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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玄机 乾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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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偏殿,漫长的夜像一匹浸了水的绸,沉沉地压在赵砚笙身上。
他难以入眠,手里一柄折骨扇,扇骨是栀子花的形状,展开来却是一把薄刃,这是他亲手设计的,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
李怀海垂手站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砚笙抬眼看他,“闷着不吭声可不像你,没有旁人,想说什么就直说。”
“陛下,郡主封后,住进哪个宫里?”
赵砚笙顿了顿:“皇后还能住哪个宫。”
“可是凤央宫院子里的花都被搬空了,还没收拾,怕是不适合……”
“花搬空了,移回去就是。”
“可是皇后刚去,屋子还没凉透。就算郡主舍命救过皇后,皇后少时也护她脱险,两人互不相欠。就算郡主不顾姐妹情分,陛下也不该应允,还是说……只有奴才还把姑娘当皇后。”
“放肆!”
李怀海扑通跪地。
赵砚笙盯着他,喉结动了动,似有话卡在喉咙里。
“你护主,自然是好的。该还她的,朕会还。”
他目光落回那柄栀子折骨扇上,抬手一弹,扇刃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李怀海呼吸一滞,膝行两步扑上来:“陛下这是做什么!”
“所有欠她的人,“赵砚笙攥紧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包括朕。”
李怀海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要往外跑:“奴才这就去叫……”
“不要声张。”
赵砚笙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淡下去:“照做就是。以后待郡主,和皇后一样。”
李怀海未再多说一字,疾步往返取来药箱。
回来时,赵砚笙的另一只手正拿着姜夏至的信。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赵砚笙任由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满眼只有那短短几行字。
“那日你甩开禁军,“他低语,像在自言自语,“去了哪里,又为何最后出现在冷宫,还受了伤?”
李怀海手上动作一顿,赵砚笙猛地抬头,扬声:“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禁军统领郑成应声进入,单膝跪地。
“刺客抓到了吗?”
“臣办事不力。”
“去彻查冷宫。”赵砚笙沉思片刻,“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
郑成领命而去。
很快,禁军的靴底碾过青砖,火把的光沿着冷宫宫墙一寸寸扫过。
角落里,一个身着斗篷的身影贴着墙面,闪进一扇半掩的宫门。
屋里燃着昏黄的蜡,玉荷在候着。人进去,她小心看了看外面,才将门掩紧。
斗篷落下,露出宋芝韵的脸。
“姑娘,将军传信,会趁势回京。”
“宫里唯一的姑娘已经死了。”她声音很轻,“日后莫再这样叫。”
宋芝韵往里走,内室的榻上正躺着一女子——她一动不动的,呼吸微弱,像一尊易碎的瓷。
她握住女子的手:“她怎么样?”
玉荷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好,但总归活着。”
“过几天,侯府千金身死、忠勇公郡主封后的消息都会传回北疆。”她转头看向玉荷,“你传信大哥,务必稳住父亲。”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撞出来。
玉荷忙上前扶她:“药浴已经备好,您还是先小心调理好身体。”
宋芝韵移步,解了外裳,踏入浴桶。热气氤氲上来,她往深处移了移,让水漫过肩头。
“这次走了步险棋,没想到损耗那么大。”
玉荷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若不是顾及陛下,您何至于这样仓促现身。”
宋芝韵闭上了眼,没答。
玉荷看着她的脸:“今日换得匆忙,这里不是很服帖,奴婢再给您修整下。”
她取出一柄细镊,沾了药水,轻轻掀起宋芝韵额头边缘一处微微翘起的薄皮。
那层皮揭开的瞬间,露出她的本来眉眼。她睁眼,侧过头,望向妆台上的铜镜,隐约映射出姜夏至的眉眼。
玉荷又沾了药水,将薄如蝉翼的面皮重新覆了回去。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按压,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推平。
再回眸时,镜中人还是宋芝韵,连眼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热气蒸出来的幻影。
玉荷取来干净的衣物:“水凉了,您起身吧。”
宋芝韵踏出浴桶,水珠沿着脊背滑下。
玉荷忙将一袭素纱披在她肩上,指尖正勾着最后一根系带——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间或夹杂着太监的尖细惊吓声、宫女的跌撞啜泣声,凄厉凌乱混杂。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玉荷手一抖:“您从后门走,这里交给奴婢。”
“来不及了。”
宋芝韵侧耳聆听,脚步声中夹杂着瓦片被踩碎的声响。
“来的不是御林军,是禁军。御林军巡防有固定路线,步伐整齐,不会踩碎瓦。禁军只听陛下一人调遣,说明陛下察觉到了冷宫。”
“那您……”
“我出去应对,你藏好她。”
宋芝韵披好斗篷,独自踏入夜色。
宫女太监都被禁军赶了出来,像一群待宰的牲口挤在空地上,瑟瑟发抖。
禁军还在继续搜,眼看着离那处最偏僻的宫门越来越近。
一个宫女吓得慌了神,跌跌撞撞一头扑在一禁军腿上。禁军反脚一踢,刀鞘一弹,寒光出鞘。
“住手。”
声音不重,却叫那禁军抬起的刀悬在半空。
为首的统领回头,宋芝韵从阴影里走出来,斗篷的帽兜遮了半张脸。
“你是何人?”
宋芝韵将帽兜摘下:“皇后。”
禁军哗啦啦跪了一地。
“娘娘,臣奉旨搜查……”
“本宫还以为,是在给封后大典备祭品。”她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温度,“牛、羊、猪三牲,倒是省了,直接拿人凑数。”
统领一怔。
宋芝韵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拔刀禁军的刀上:“收起你的刀。”
那禁军额头渗出细汗,慌忙还刀入鞘,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本宫不喜见血。”她声音淡淡的,却叫人脊背发凉,“尤其不喜,在本宫眼前见。”
她转向统领:“带我去见陛下。”
统领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敢妄动,只挥了挥手:“……请。”
乾清宫里,赵砚笙只着一件玄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
殿门开了,风卷着夜露进来。
李怀海跟在宋芝韵身后,一脸无奈地冲赵砚笙摇头——他没拦住。
“陛下也睡不着的话,“宋芝韵径直走上前,“不如叫人备些酒,与我小酌一杯。”
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他手上,掌心纱布边缘渗出点点血迹。
“白日还好好的,怎么伤的?”
赵砚笙没答,只抬眼看她:“郡主深夜阻禁军搜查,就是为了与朕小酌一杯?”
“怎么不叫太医仔细包扎?”她走近两步,握住他受伤的手。
赵砚笙任她握着,反问:“你如何得知这不是太医包扎的?”
“太医包扎的伤口,结扣整齐,纱布平整,”她指腹轻轻摩挲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不会丑成这样。”
李怀海嗤了一声:“郡主好眼力,连太医院的手法都瞧得出来。”
宋芝韵侧头,屈指在他额角一弹:“咱们怀海出息了。初见时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如今巧舌如簧,看来姐姐把你教得很好。”
李怀海耳根倏地红了,嘴唇翕动,半个字没吐。
赵砚笙看着这一幕,猛地攥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腕。
那弹指的力道、抬手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人分毫不差。
他指节收紧,视线沉沉钉在她眉眼间。而她没有躲闪,眼底浅藏笑意,似有意叫他接住这一丝相似。
他掌心滚烫,她指腹冰凉,像两块磁石在空气中僵住、对峙。
宋芝韵先出声:“陛下叫禁军搜查冷宫,是和我一样,想知道姐姐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吧?”
赵砚笙松开她:“郡主查到了什么?”
“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是想去看看姐姐走过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触了触窗棂上的露水。
“那年围猎,马惊了,缰绳缠住我手腕,姐姐扑上来割断缰绳,结果同我一起坠崖。她垫在我身下,断了三根肋骨,还笑着说‘韵儿别怕,姐姐在’。”
她收回手,轻点眼角。再转身时,眼底蒙着一点湿气,分量刚好够他看见。
赵砚笙侧对着她,沉默不语。
片刻,他开口:“朕亲眼见她衣袍日光下泛红起火,灰烬带着白磷独有的苦杏仁味。要浸出那种程度的衣料,至少需三个月,存放要隐蔽通风,冷宫恰好合适。”
“所以陛下怀疑,她制造刺杀假象,甚至划了自己一刀,是为掩盖冷宫痕迹?”
赵砚笙低头看着自己的伤:“朕不是怀疑,是不敢信。信了,她就真死了。”
宋芝韵绕至他身后,靴尖一挑,撞进膝窝。赵砚笙往前一栽,玉冠歪了。
她手臂一收,从后拦腰箍住,下巴硌在他肩胛骨上,唇几乎贴上耳后那寸皮肤。
“姐姐若活着,该这样叫醒陛下吧?”
李怀海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郡主!这、这太放肆了!龙体怎可——”
赵砚笙侧过脸,瞳孔骤缩,眼底渗进一丝错愕。
但没再言语,只一眼,李怀海登时膝盖软了。
“奴才什么都没瞧见,奴才生来就是个聋子兼瞎子。”
宋芝韵松开手,回到他面前,踮起脚,将歪掉的玉冠扶正。
“陛下,她既选了条不归路,连骨头都铺成了路标。咱们活着的人,还执着在坟前哭丧,岂不矫情?”
“咣咣咣——”
殿外更鼓突然敲了三响。
声歇,静默三息,三声夜枭啼穿夜而至,两短一长,尾音戛然而断。
宫墙之外,万通钱庄的账簿趁着夜色被送入宫内。封蜡上烙着一枚极小枪纹,银钩铁画,是长缨破空的走势,唯有钱庄顶层主事才识得这暗记。
宋芝韵眼底一丝微澜漾开,转瞬恢复如常。
须臾,赵砚笙开口:“夜已深,李怀海,送郡主回韶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