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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誊经书 韶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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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宫,药香袅袅。
大长公主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只药盏,眉头微蹙。
“太苦了,你一早跑来,当真只为了看我吃药?”
“苦才有效。”宋芝韵坐在榻边,接过药盏,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姑母从前教我的,良药苦口。”
大长公主就着她手喝了,忽然抬手,指尖在她眉尾轻轻一按。
“为何要做皇后?你明知那个位置如豺狼环伺。”
宋芝韵攥紧药盏,“过去,我总以为姐姐无所不能,可姑母,那样的她,是被逼死的。”
大长公主看着她,眼眶微红,指尖顺着她眉尾滑下来,停在她下颌:“又在咬唇。”
宋芝韵垂下眼,齿关松了半分,这才觉出唇上发麻。
“你小时候就这样,”大长公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一有事就咬唇,以为藏在心里别人就看不出来。可姑母看着你长大,你一这样,就知道你在愁思。”
“姑母,爱咬唇的是姐姐,韵儿只是有些嘴干。”
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公主,陛下拟了宫女名单,请郡主前去挑些伺候的人,好随着一块入住凤央宫。”
宋芝韵起身,将药盏搁在案上:“姑母先休息,我过去一趟。”
回到住处,李怀海正指挥众人搬来一堆封赏,礼盒直接堆满半间房。
“这些东西,怎么不送去凤央宫,难不成陛下不同意让本宫搬了?”
“郡主放心,凤央宫就在那儿,跑不了。”李怀海嘟嘴,“请郡主凑近些,陛下命奴才一一跟您介绍,您不想听,也多担待。”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最靠近身前的一排锦盒:“郡主,这批是和田羊脂玉,温润无瑕,赏玩珍品。”
宋芝韵瞥了一眼:“品质绝佳,质地千金,可惜分量太重,不好收纳,垫桌角正好。”
李怀海嘴角抽了抽:“这批官窑琉璃,通透鲜亮,世间少有。”
“琉璃难得,市价万两,“她掂了掂,“只是易碎难打理,先压箱底藏着吧。”
“再看那批江南上等贡锦,花色华美,专供皇后御用。”
“纹样料子都是顶尖,“宋芝韵随手翻了翻,“但我不爱繁饰,锦盒垫花架倒刚刚好。”
李怀海终于忍不住了:“郡主!这些都是陛下亲自吩咐的,您这是大不敬!”
宋芝韵又一次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逗你的。告诉陛下,本宫定当面谢恩。”
李怀海捂着脑门,耳根又红了,半晌憋出一句:“……奴才回去复命。”
他转身走了两步,袖中一沉——那份名单还压在腕底。猛地停住,身后跟着的太监没刹住,直接撞到他背上。
他推开他们,从中间折回来,瞪眼:“郡主以后莫要再对奴才动手动脚。”
宋芝韵挑眉:“本宫是皇后,还需听你的?”
李怀海一噎,从袖中掏出名单撂在她眼前。
“按照礼制,郡主可以挑嬷嬷两人、姑姑四人、宫女十二人,共十八人。”
宋芝韵接过名单,从头至尾,快速扫了一遍。
“陛下说不够可以再加。”
“这是要为我打破礼制?”
“别多想,“李怀海别过脸,“陛下这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照顾郡主。”
“听说姐姐在世时不愿多挑人,我也不愿多挑。先挑一个,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轻叩,一小太监将挑好的宫女领入室内。
“郡主,玉荷姑姑来了。”
“主子,奴婢玉荷来服侍您。”
太监退下,玉荷紧随关门。
宋芝韵感慨:“李怀海的办事效率真不赖。”
玉荷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奴婢已从暗道将她转移出去,宫外的人也安全接应上了。”
“侯府事变后,你蛰伏冷宫三年,陛下如今已对冷宫起疑,我暂时遮掩过去,但你近期切莫再往冷宫走动,小心为上。”
“您放心,冷宫那边都抹除干净了。只是您在御前……可是故意漏了痕迹?”
宋芝韵来到窗前,隔着纱望向外头。
“他这个人,看着温润,实则骨子里多疑难信。顶着这张脸,若半点旧痕不露,我在他眼里便不过是忠勇公女,往后我再难借后位的势。”
“主子要……引他猜疑?”
宋芝韵指尖划过窗纱,勾出一道细痕,“只偶尔漏几分旧习惯,叫他眼里时时看见故人的影子。”
“可一旦被他勘破……”
“痕迹拼不出全貌,我不认,他就只能迟疑。”她收回手,看着那道裂口,“但有迟疑,就有缝隙,有缝隙……就易心不由己。”
御书房。
赵砚笙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朱笔。
李怀海回禀:“陛下,郡主只挑了一个。”
“青黛?”
李怀海摇摇头。
批奏折的动作稍缓:“身份干净吗?”
“名叫玉荷,入宫前是绣娘,因绣工出众被选入浣衣局。性子温婉,待人和善,底子算干净。只是后来打碎了太后的一只茶盏,被罚去冷宫,一待就是三年。”
赵砚笙抬眸:“冷宫?她可说选人原由?”
“郡主说,重瓣栀子花饱满洁白,像白玉雕琢的荷花,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赵砚笙搁下笔,“再多安排些人,小心伺候。”
“陛下,”李怀海犹豫片刻,“礼部说,钦天监勘过历象,下月初八……冲撞月德,不宜大婚,您当真要定那个日子?”
赵砚笙视线落向案上的木盒上。
殿门骤然被撞开,木轴滚动发出闷响。
“陛下,我来回谢礼!”宋芝韵拎着一只食盒闯进来。
李怀海惊愕:“郡主,这里是朝堂重地,您不经通传就……守在外面的禁军呢?”
他脚下一转,人已跑到殿门口,探头往外一瞧——
御书房外的回廊下,一道雪影窜上廊柱。
白无常四爪腾空,尾巴绷直。禁军统领郑成扑上去,抱了个空,额头磕在栏杆,咚的一声闷响。
玉荷立在廊柱另一侧,手里捏着半块酥酪,眼睫低垂。
她轻轻一丢,酥酪落在三步开外。白无常折返从郑成□□钻过。
郑成转身去追,玉荷脚尖不经意一伸,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抱住前面禁军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后面两个禁军收不住脚,一个撞在青石鱼缸上,哐当溅起水花;一个栽进花圃,踩翻花盆,泥撒一地,脸上挂着半片叶子。
李怀海缩回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她不是性子温婉吗?”
宋芝韵把食盒往旁边一放:“温婉被人欺。李总管,这道理你最懂吧?”
李怀海:“……”
宋芝韵唤了一声:“白无常。”
雪团子耳尖一动,从郑成头顶跃过,踩着人墙窜回,跳到她怀中喵了一声。
宋芝韵顺着耳尖那簇黑毛抚了抚,它眯起眼,打起呼噜。
禁军们狼藉瘫坐在殿外台阶上,袍角沾满草屑泥点,愣愣抬头:“大、大长公主的猫……”
宋芝韵将白无常硬往李怀海怀里一塞,笑着:“瞧我,险些弄丢姑母的猫。总管就先替本宫送回去吧。”
李怀海嘴角抽了抽,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赵砚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还不快去。”
李怀海垂首退下,背影透着一股子无语。
赵砚笙轻叹:“拿朕的禁军逗乐子?郡主谢恩的方式,独一份。”
“陛下捉贼拿赃,无凭无据,”宋芝韵把食盒往案角一推,“我不认账。”
她径直绕过案几,又指尖一挑,掀开案上的那只木盒。
里面的信纸已边角发毛。
“这信,快被陛下盘得包浆了。”
赵砚笙没答。
“‘与陛下相守十载,情意刻骨,此生唯有一愿,务成全——六月初八,忠勇公女华诞,封后大婚,普天同庆。’”她念出声。
“寥寥几个字,陛下不论原由,真照做到这个地步。”
赵砚笙将木盒往怀中一拿,盒盖顺势合上,动作带着几分仓促。
宋芝韵也不恼,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拈了一块,送到他嘴边:“陛下尝尝。”
赵砚笙没躲,也没吃:“你做的?”
“玉荷做的。”她轻摇头,又将糕点往前递了递,“知晓陛下不喜浓甜,特意叫她少放蜜浆,拌了清浅荷叶碎。”
赵砚笙望着她:“从前她总夸你膳食做得巧,如今谢恩不愿亲手做,可见心不诚。”
“多年不做,生疏了,下次一定。”
宋芝韵收回手,正要自己吃,手腕被攥住。
赵砚笙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糕点。
“不是送给朕的?反倒自己吃。”
宋芝韵微微愣神,随即笑了:“呵呵,不跟陛下抢。”
她顺势抽回手腕,视线落向案上堆叠的经书,纸页上墨迹尚且新鲜。
“太后守制三年,期满也在六月。不知长久茹素清修,还能否适应大婚宴席上的荤食。”
赵砚笙咀嚼的动作微顿。
宋芝韵抬手,猝不及防擦过他唇角沾着的糕屑:“陛下日理万机,还要费心抄经,不如我代为誊写?”
不等他答话,她抱起案头经书移步一旁软榻,铺开素纸提笔落墨。
赵砚笙静静看了她半晌,不阻不问。须臾,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更漏声声,日光从窗棂正中移到西侧。
她只顾低头抄写,始终没有抬头。
他批完一卷奏折,便抬眸望她一眼。望着她三指悬腕握笔,望着她凝神落墨时轻咬下唇,望着她写得久了低声喃喃。
他忽然开口:“李怀海,去取些荔枝来。”
不多时,李怀海捧着一碟荔枝进来,果肉晶莹剔透,点缀着花蜜。
赵砚笙抬手示意把果碟搁在软榻侧边。再抬眼,仍见她埋首写字,半点分心都无。他摇摇头,起身走到软榻旁,拈起一颗荔枝,递到她嘴边。
宋芝韵自然而然张口,舌尖撞上冰凉清甜的果肉:“去年吃过之后,一直惦念这个味道。”
但很快改口:“是我昏迷前一年,姑母剥给我尝过一回。”
赵砚笙眼底幽深:“这是岭南王今年的首批进贡,晌午刚到。等六月各方诸侯齐来恭贺,贡品会大批送达,一次让你吃个够。”
“陛下真好。”宋芝韵仰着头,唇角笑意荡漾。
笔尖的墨,悄悄在《地藏经》的字句间,晕开。
与此同时,同款的《地藏经》,此刻正伴佛前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