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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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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旁观者。
课间操结束之后,我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拿出英语课本,开始强迫自己背单词。单词本上的字母在眼前跳跃,我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戒烟了。他为了她戒烟了。我把单词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终于放弃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睡觉,只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回家了。
这次回家,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电视,而是帮我妈干了很多活。我把理发店的地拖了三遍,把镜子擦得锃亮,把门口那个坏了一年的旋转灯柱修好了——其实只是里面的电线接触不良,我拆开重新接了一下就好了。灯柱重新转起来的时候,红白蓝三色光在墙上流动,我妈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个灯柱,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们家晓东长大了,会修东西了。”她说。
“本来就是线松了,没什么难的。”我说,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她照样做了红烧肉,照样往我碗里夹。吃了几口,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这学期考试了吗?”
“考了。期中考试。”我说。
“怎么样?”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里有期待,又有怕期待落空后失落的那种小心。
“第十七名。”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扒饭,但我看到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好,”她说,声音有点抖,“好。我晓东进步了。”
“全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我补充了一句,然后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是我妈的手艺。
“十七名,”我妈擦了擦眼睛,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上面的肥肉还在颤巍巍地晃,“下次争取前十五,不着急,慢慢来。”
“前十五没问题。”我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笃定。不是吹牛,不是哄她开心,是我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不是因为黄静璇,不是因为王少辉,就是因为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她的头发里有白发了,上一次回家的时候只有几根,现在已经是一小撮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能夹死蚊子。她一个人撑着一间破理发店,给我交学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塞红包。
而我为她做了什么?上学期末撒了个“前二十”的谎,她都信了。她信了之后没有怀疑,没有追问,只是高兴地点了点头。我今天告诉她是第十七名,她就红了眼眶。
我欠她太多了。欠她一句“第十七名”,欠她一句真话,欠她一个不用再小心翼翼的、可以为儿子骄傲的机会。
“前十五没问题。”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
我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说去给我盛汤。我听到厨房里有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还有她特意去买的半只烤鸭。碗筷是我刚帮她摆好的,杯子里的水是我帮她倒的。窗外的夕阳正好,把对门屋顶上的瓦片照得金黄。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镇上那家音像店,放的是邓丽君的歌,软软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听不太清楚唱的是什么。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杨晓东,好好读书。不是为了让谁看到你,就是为了让你妈能多笑几次。
这句话我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像是在钉钉子,一下一下地把这个念头钉进脑子里。然后我忽然想——这句话,比那些在乒乓球台上刻的字,比那封被揉成纸团的情书,比那篇被全班哄笑的作文,都要踏实得多。
那些刻在水里的字,风一吹就散了。但考卷上的分数,是实打实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想黄静璇,是因为我妈的眼睛。
五月底,天气热了起来。蝉开始叫了,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边,操场上的煤渣被太阳烤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几台晃晃悠悠的吊扇,扇叶转得慢吞吞的,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窗外的蝉鸣和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凤里初夏最深刻的印记。
我和黄静璇之间,除了那瓶矿泉水,再没有更多的交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她还是会跟王少辉一起放学,我还是会偶尔在走廊里撞见他们——王少辉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头微微靠向他,两个人说笑着走向楼梯口。我学会了不绕路躲避他们,但也学会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不是挑衅,不是示威,只是觉得——没必要绕了。也没必要看了。
偶尔,只是偶尔,我会在课间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她的方向。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或用那根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地写字。阳光还是照在她侧脸上,耳朵上还是有细细的绒毛,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
她还是很好看。
但我看她的时间变少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有比看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事情写在课本上,写在试卷上,写在成绩单上,写在我妈红着眼眶的笑容里。
期末考试前两周,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很窄小,里面挤了七八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空气里弥漫着热茶、油墨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天花板上那台吊扇的转速大概是别处的一半,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林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看到我进来,她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也全是咬痕——她大概有咬东西的习惯。
“杨晓东,你最近进步很快。”她开门见山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慰,“我看了你的期中成绩和最近的几次单元测试,数学和英语进步最大。语文一直不错,上次那篇作文写得很好——虽然你写完之后给自己惹了点麻烦。”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从别的老师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脸红了,没说话,盯着她桌上的作业本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黄静璇”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你现在在班里排十七名,按照这个势头,期末考进前十五不是问题。”林老师把手里的红笔放下,十指交叉,认真地看着我,“但我想问你的是,你有没有想过考进前十?”
前十。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我的目标一直是回到正常水平,不给家里丢脸。我从来没想过能进前十——那意味着要在全年级排到前五十左右,意味着可以稳稳地考上县一中。
“考进前十,对你来说,现在不是遥不可及的。”林老师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我,“你的基础不差,这学期明显比以前用心了。你上次作文里写‘她让你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现在,把那个‘她’换成‘你自己’。你自己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吗?”
我看着林老师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鱼尾纹很细,但很慈祥。她的眼神跟上学期念成绩单时的那个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时候是失望和了然,现在是一种认真和期待。
“我想。”我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那就去做。”林老师说,“不是为了那个‘走廊尽头的女孩’,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变轻了,“为了你妈妈。”
我猛地抬起头看她。
“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林老师说,“问你的学习情况。上学期期末你告诉她你考了前二十——她没有戳穿你,但她知道。她没有生气,只是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老师,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我们家晓东’。”她把“晓东”两个字咬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咬碎了什么似的。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我妈站在理发店门口的电话机旁边,手里拿着记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拨通了林老师的电话。她一定很紧张,因为她这辈子没给几个老师打过电话。她会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了什么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会在电话里替我说好话,然后小心翼翼地请老师多照顾我。
“去吧。”林老师摆了摆手,“复习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老师又在身后加了一句:“那篇作文——写得真的不错。细节很真实。”
我转过头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低下头改作业了。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没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条长长的光影。我看着那条光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感动,是愧疚,是下决心的那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欠我妈一句对不起。不仅仅是成绩单上说谎的那一次。还有上学期末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时,我随口说出的“前二十”。她说“前二十名就很好了”的时候,那种被压低了期待的、不敢表现得太高兴的语气。她知道我在骗她,但她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能再让她小心翼翼地不敢高兴了。我要让她能在隔壁王阿姨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家晓东考了前十名”。
期末考试的倒数第二天,发生了另一件不太大的事。
那天下午,天特别热,热得人发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教室里弥漫着汗味和花露水的味道,有人把风油精涂在太阳穴上,说能提神。窗户全开着,但一丝风都没有。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喊救命。
放学后,我去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背书。这个习惯是这学期才开始养成的——我发现那个偏僻的角落很安静,没人打扰,适合复习。我坐在乒乓球台上,面朝教学楼的方向,背对着那排旧平房。台面上我刻的那行字,经过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杨”字的第一横和“黄”字的草字头还隐约可见。我没有再去描它们,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个位置,只是把书包压在上面,遮住了那些痕迹。
夕阳西沉,把操场染成了橙红色。煤渣跑道在斜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远处有几个人在操场上踢球,喊叫声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正在背历史,嘴里念念有词——“鸦片战争,一八四零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清政府战败,签订《南京条约》——”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以为是哪个学生路过,没在意。继续背书。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身后停住了。
“杨晓东。”
我一愣。这个声音——
黄静璇。
我猛地转过身。她站在乒乓球台旁边,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橘色。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在耳边飘。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颊微微泛红,大概是在操场上走了不短的路。
“黄……黄静璇。”我结结巴巴地叫出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之前在心里叫过无数次,但嘴唇和舌头从来没有真正发出过这两个音节。
“你在背书?”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皱巴巴的历史课本,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好奇和意外。
“嗯。”我把课本合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攥着课本的边缘,把封面都攥皱了。
她看了看乒乓球台,看了看我放在台面上的书包,然后目光在台面上停了一下。我的心一紧——她是不是看到了那行字的痕迹?台面上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在夕阳斜照下会不会变得明显?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这个地方很少人来的,”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倒是挺会挑地方的。”
“安静。”我挤出一个词,“背书安静。”我的语言系统在她面前永远是半残状态,能说两个字就绝说不了一个句子。
她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晚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轻轻晃动,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那个动作跟我看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手指从耳后划过,把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好,露出整个耳朵的轮廓。
“上学期那篇作文,”她突然说,“林老师念的时候,我在下面听到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血液从心脏出发,以平时三倍的速度冲向四肢百骸。她提起作文了。她第一次当面跟我提作文。
“写得挺好的。”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评价任何一篇被老师念过的不错的作文。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两秒,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漠然,不是感激,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一种温和的、平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然后忽然发现这个人还不错。
她没有等我回答——大概知道我回答不出来——而是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说了句“不早了,你早点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和马尾辫一起,一甩一甩的,沿着煤渣跑道慢慢走远。操场上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她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我坐在乒乓球台上,手里的历史课本被我的汗浸湿了一个角。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杨晓东,你能不能别喜欢她了?”
写完这句话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灯光昏黄,日记本的纸页粗糙,上面印着横线格。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我的手有点抖。然后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下面的话。
“但如果你非喜欢不可,你至少得配得上她。不是为了赢王少辉,是为了有一天她看过来的时候,你不再需要低着头。”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我写给自己看的最诚实的一段话。
期末考试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在树上疯了似的叫个不停。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考最后一门数学的时候,我坐在考场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试卷。这次没有在草稿纸上画侧脸了。我把那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拆成了三个已知条件,一步一步地推,推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是个整整齐齐的整数。按照经验,数学大题的答案如果是整数,说明基本做对了。我把答案工整地写在试卷上,黑色的中性笔在纸上划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那个夏天,我考了全班第十一名。
差一点进前十。但已经够了。从三十五到十一,这个跨度比我妈想象的还要大。成绩单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二列中间的位置,不再是最底下那排的常客,也不再是后排男生笑话的对象。林老师在学期总结会上又表扬了我一次,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意外了,只有欣慰。她说“杨晓东同学是这学期进步最大的同学”,然后带着全班给我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是所有人都真心为我鼓掌,有些人只是例行公事地拍两下。但黄静璇拍了。她的手掌轻轻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拍手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手指并得很拢,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在祈祷。
我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其实余光一直看着她,像一个雷达,锁定了一个目标。她在鼓掌,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那笑容是不是为我而笑的,那掌声是不是真心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看我的时候,不再用那种漠然的眼神了。
暑假前,林老师布置了暑假作业,厚厚一沓卷子,涵盖语数外政史地生七科内容。她把卷子一张一张传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商量谁抄谁的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沓卷子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书包是新的——我妈暑假前寄过来的,说旧的那个破了好几个洞,让人笑话。新书包是深蓝色的,拉链顺滑得令人感动。
暑假。两个月。我想,我得加把劲。初一结束了,初二的仗还在前头。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足够我把成绩单上的那个“十一”变成“一”。不是为了让黄静璇喜欢我——也许永远都不会——而是为了让我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变成一个不会在巷子里被人堵住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发抖的人。变成一个能理直气壮站在我妈面前、不需要再编“前二十”谎言的人。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凤里中学的校门。那个褪了色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的门柱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校牌。围墙上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三栋教学楼外墙的白色瓷砖依旧破烂不堪,但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比阴天的时候好看了一些。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绿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煤渣跑道上。蝉还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光。
我心里那个叫“杨晓东喜欢黄静璇”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但这一刻,站在校门口,头顶是夏天最烈的太阳,身后是满地煤渣的操场和刻着无数秘密的乒乓球台,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在角落里偷偷看她的胆小鬼,还没有消失。他还在我心里,时不时露出头来,牵动我的心跳。但在他旁边,正在慢慢长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不再只是偷偷看她,而是开始看向自己的前方。那个人开始相信——在关于她的、漫长的、无望的故事里,也许,他也可以写出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一页。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尽。我背紧书包带,转过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凤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很长,很直。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热浪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我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背后的凤里中学在晚霞里沉默着,像一个装满秘密的巨大盒子。那里面有一行被雨水冲刷的刻字,有一封被揉成纸团的情书,有一篇被念给全班的作文,有一瓶被扔进垃圾桶的矿泉水。还有一个男孩最笨拙、最懦弱、最没出息的暗恋。它们都留在了那里,被封存在那个偏僻角落的乒乓球台上,和来年的落叶一起腐烂,和下一场雨一起融进泥土里。
而我,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男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