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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凤里无 ...

  •   凤里无终

      第三章

      初二开学那天,凤里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有一些开始卷边了。那些卷边的叶子挂在枝头上,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在风里轻轻晃动。操场上暑假新铺了一层煤渣——说是新铺的,其实就是把旧的翻了一遍,又加了半车新的上去,踩上去比原来厚了一点,也更扎脚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分班表。那张分班表贴在公告栏的玻璃橱窗里,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不知道多久没擦了。我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灰印子,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在找别人的名字,有人在大声嚷嚷“我跟你同班”,有人在哀嚎“我分到林老师班上了”。我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都快被人扯断了。

      初二三班。班主任——林秀芳。

      还是那个班。还是那个戴着眼镜、爱咬笔帽的中年女人。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初二重新分班,原来的四个班打散重组,成绩好的往上走,成绩差的往下走,这是凤里的惯例。上学期末林老师在班会上提过一次,说分班主要看期末成绩和年级排名,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我上学期考了第十一名,按成绩应该能留在原来的档次。但分班这种事在凤里从来不是只看成绩的——有关系的可以调到好班,没关系的考了第一也可能会被挤下去。我妈在这件事上帮不了我,她连教导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看到名单之前,我心里一直是悬着的。

      好在“杨晓东”三个字稳稳地印在初二三班的名单上。

      我用手指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往下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手指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划。初二三班的名单大概有四十来个人,我一个个地看过去——有些是原来班里熟悉的,有些是其他班分过来的,名字看着眼生。那个圆脸女生——黄静璇的同桌——叫刘敏,分到了四班。体育委员“大黑”分到了二班。后排那几个爱聊游戏的男生有两个还在三班,有一个分到了一班。

      我的手指在名单中间偏上的位置停住了。

      黄静璇。

      三个字,排在名单中间,跟我的名字隔了大概四五个人的距离。她也在三班。她的名字在分班表上看起来跟别人没什么区别,用的是标准的宋体,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端端正正的。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推了我一把,说“看完了没有,让我看看”。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公告栏旁边的空地上,背上被人挤出一层汗。初二三班,黄静璇还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还能每天看到她,还能在同一个教室里坐整整一年,还能继续这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暗恋。也意味着王少辉还会继续盯着我——他今年上高一,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只要他还在这个县城,只要黄静璇还是他的女朋友,那双眼睛就不会从我身上移开。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教学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新学期第一天,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刚从暑假里被拽出来的不情愿。有人在分享暑假去了哪里玩,有人在抱怨暑假作业没写完,有人站在墙角偷偷用新买的手机发短信。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蝉还在叫,跟去年九月一模一样。

      然后我背紧书包,走进了教学楼。

      初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比去年的教室高一楼,窗户更大,光线更好。教室里的桌椅是新的——至少是翻新过的,桌面上的刻痕被重新漆了一遍,那些“某某爱某某”和“某某是傻逼”都被盖在了深黄色的油漆下面,看不见了。但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漆面下隐约的凹痕,像被埋在雪地里的脚印。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刻意的,真的不是刻意的——只是这个位置刚好空着,阳光刚好能照到桌面上,不会太晒也不会太暗。我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位置的斜前方两排,就是黄静璇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当然,那是去年的位置。今年重新排座位,她不一定还会坐在那里。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黄静璇还没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原来三班的几个人看到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从书包里掏出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往桌面上摞。课本的封面有油墨的味道,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初二的课本比初一厚了不少,多了物理和几何,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也明显变长了。

      我翻开英语课本,看到第一个单元的词汇表,有一半的单词我都不认识。初二了,功课更难了,竞争对手更多了——分班之后,其他班成绩好的也都分到了三班,这学期的排名想要再往上走,难度比上学期大了不止一倍。

      “嗨,杨晓东。”

      我抬起头。黄静璇站在我面前,背着那个米色的帆布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水杯——不是以前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玻璃杯了,换了一个新的,保温的那种,杯身上贴了几张卡通贴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淡蓝色的边,校服裤的裤腿还是有点长,拖到了白色帆布鞋的鞋面——鞋带还是那两根,一根白的,一根淡粉色的。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的大脑当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嗨。”就一个字。跟去年比,能说出一个字来已经算是进步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连“不好意思”都回答不出来,只会僵硬地点头。

      黄静璇笑了一下,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她的笑容比去年自在了一些,好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一样自然。然后她走到我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就是去年她坐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一气呵成,好像那个位置天生就该是她的。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心跳又快了一拍。一年了。从头发的长度到扎马尾的方式,从耳后的碎发到脖子的弧度,我看了整整一年,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轮廓。但每次看到,心跳还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天旋地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习惯性的沦陷——像一口井,明知道底下没有水,还是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提上来的永远是空的,但下一次还是会把桶放下去。

      她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还是那个浅蓝色的帆布文具盒,上面印着的那只白猫已经有点褪色了,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线头。她打开文具盒,从里面拿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拧开水杯的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还在闻盖子。一年了,这个习惯还在。然后我赶紧把笑容收住,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不能笑,一笑就暴露了。我在她面前已经够透明的了,不需要再增加任何透明度。

      林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去年没见过,大概是暑假新买的。头发还是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一丝不苟的。她走上讲台,把一摞资料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初二。”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始点名。点名的顺序是按照名单来的,一个接一个,我竖着耳朵听着每一个名字,把新同学的名字和脸对号入座。

      “杨晓东。”

      “到。”我的声音比去年大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大,但至少林老师没有抬头用那种“你到了吗”的表情看我。

      “黄静璇。”

      “到。”

      那个声音从右前方传来,跟去年九月一样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没有抬头,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一年了,听到她的声音还会耳朵发烫,这毛病大概是治不好了。

      点名结束之后,林老师开始讲话。她讲了初二的重要性,讲了分班的意义,讲了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讲了她对大家的期望。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跟她去年九月讲的内容差不多,只不过把“初一新生”换成了“初二学生”。

      “初二是分水岭,”她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有人会在这一年冲上去,有人会在这一年掉下来。我希望你们都能冲上去。好了,现在开始排座位。”

      她拿出一张座位表,开始念名字。座位是按照身高和视力排的,兼顾了成绩的搭配。我竖着耳朵听,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划着圈。

      “杨晓东——第四排靠窗。”

      我的心往下一沉。第四排靠窗,那不是在她后面的后面?去年的距离是斜前方两排,今年她如果是第三排,那我就刚好在她正后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专心听课。她的马尾辫在我正前方晃,我还要不要看黑板了?

      “黄静璇——第三排靠窗。”

      果然。

      我看着她站起来,把书包从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搬到了正前方两排的位置,然后坐下,把马尾辫甩到背后。她的马尾辫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发梢扫到了我的课本边缘。

      我深吸一口气,把课本翻开,低下头开始写今天的日期。二零零四年的九月一日。新的一学年,新的座位,新的挑战。我不能再像去年那样浑浑噩噩了。上学期末的第十一名,这学期要变成前十,前五,然后——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前方那个马尾辫上。她的脖子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像一颗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坐标。她的右手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手指握着那根黑色的中性笔,手腕微微转动,笔画很深,隔着几页纸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道。

      我把目光收回来,强迫自己看黑板。看黑板。看黑板。物理老师进来了,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章测量”几个字。我盯着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记,把注意力死死地锁在那些刻度尺和游标卡尺上。

      但余光不听使唤。

      它有自己的意志,会自动往前飘,自动锁定那个扎马尾辫的背影。她在低头写字,头埋得很低,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的,握笔的姿势跟去年一模一样——大拇指压在食指上,每一笔都很用力。她的肩膀微微耸起,肩胛骨的形状在白色短袖下隐约可见。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黑板。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示意图,物理老师正在讲解刻度尺的读数方法。我发现自己已经漏掉了大半段的内容,连忙翻到前面问同桌讲到哪了。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浩,从一班分过来的,成绩好像不错。他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推过来,指了指其中一行。

      “谢了。”我低声说,赶紧把漏掉的笔记补上。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笔记本上的内容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狗啃过的骨头。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几个学生围上去问问题,剩下的人一哄而散。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拿出零食开始吃。黄静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马尾辫甩到了我的课本上,发梢扫过我的手指。

      “啊,不好意思。”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没事。”我说,把手缩回来。手指上还残留着头发扫过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掠过。

      她拿起水杯往教室外面走,大概是去打水。她的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手里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我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头发扫到的手指,发了好一会儿呆。那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温度,但我还是忍不住用拇指搓了搓,好像在回味一种并不存在的触感。

      我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写英文单词。初二了,该用功了,不能再被一根头发打扰一整节课。陈浩在旁边翻着物理书,用笔在某个公式上画了个圈,嘴里念念有词。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蝉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戛然而止。

      开学第一个月,我的学习状态比上学期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会被黄静璇的头发梢打扰,但已经学会了在被打扰之后迅速把注意力拉回来。这大概是一种被迫练出来的技能——就像一个住在铁轨旁边的人,习惯了火车的轰鸣声之后,也能睡个好觉。

      物理比想象中难。不是那种看不懂的难,是那种看似看懂了、一做题就错的难。第一章讲测量,误差、精度、有效数字,每一个概念都不复杂,但组合起来就容易搞混。数学开始学几何,证明题要写“已知”“求证”“证明”,格式要求很严,少写一个条件就扣分。林老师在语文课上开始讲文言文,第一篇是《论语》十则,全班一起摇头晃脑地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音从窗户飘出去,在梧桐树叶之间回荡。

      我每天晚自习都留到最后才走。不是被老师留的——林老师从来不留学生,她说学习是自己的事,留了也没用——是我自己不想走。宿舍里太吵,舍友们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听收音机的听收音机,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看书。教室就不一样了。晚自习结束之后,值日生扫完地就走了,灯还开着,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蟋蟀的叫声。我可以把课本摊开,把今天学的内容从头到尾再过一遍,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把明天要学的提前预习一下。

      有一次晚自习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黄静璇两个人。

      那天的值日生是黄静璇,她扫完地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数学题,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偶尔有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我尽量不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在这个空旷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任何多余的目光都会被放大。我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那道几何题我看了十五分钟了,辅助线不知道画在哪里,脑子里一团浆糊。

      “杨晓东。”

      她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我的笔尖戳穿了卷子。

      “啊?”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

      黄静璇半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物理卷子,另一只手拿着笔。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被某道题卡住了,嘴唇抿得有点紧。

      “我问你一道物理题行不行?”她说,“第二章那个关于速度的。”

      “可……可以。”我把自己的卷子翻过来压住那个戳穿的洞,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僵,大概是在座位上坐太久了。我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那是她同桌的位置,刘敏分到四班之后,黄静璇的新同桌是一个叫孙丽丽的女生,此刻不在。

      她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那是一道关于平均速度的计算题,题干给了三段路程和对应的速度,要算全程的平均速度。这种题有个陷阱——不能直接把三段速度加起来除以三,要先算每一段的时间,然后用总路程除以总时间。

      “这个,”她指着那道题,“我算出来是B,但是答案是C。”

      我看了一眼她列的算式。她把三段速度直接加起来除以三了,算出来正好是B选项。这是一个典型的错误解法,答案设计得刚好让人选错。

      “这个不能直接加起来的,”我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你要先把每一段的时间算出来。”我在草稿纸上把三段路程对应的速度写下来,分别算出了每一段所用的时间,然后加总,再用总路程除以总时间。

      她歪着头看我的计算过程,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我手臂旁边。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跟去年一样,是超市里最普通的蓝月亮。我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数字上,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算出来的答案正好是C。

      “你看,这样就算出来了。”我把草稿纸推给她。

      “哦——”她的眉毛舒展开了,眼睛里闪过明白之后的光,那种光是单纯的、因为学会了一个新知识而亮起来的光,“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算来算去都是B。”

      “这个很容易错的。”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陷阱就在不能直接加,要先算时间。”

      她点了点头,在自己的卷子上重新算了一遍,把改正后的答案写在旁边。她的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个数字都刻得很深,翻转一页纸能摸到凹凸的痕迹。做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物理好像挺好的。”

      “也……也不是很好。”我赶紧说,“就这道题刚好做过类似的。”其实我物理确实还行,上次单元测试考了八十八分,在班里排第六。但这种话我不能说,一说就像是在炫耀。

      “你上学期进步好大,”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好奇,“从三十几名到十一名,林老师说你进步最大。你怎么做到的?”

      我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不仅是我期末考了十一名,还记得我之前是三十几名。这意味着她至少看过成绩单,至少对我的成绩变动有印象。成绩单上那么多名字,她能记住一个从三十五名升到十一名的同学,说明她不是完全不在意。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狂喜,但我努力压住了表情,把脸绷得平平的。不能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因为她的一句话就高兴成这样。

      “就是……多做了一点题。”我说,声音有点干,“把错题记在本子上,反复做。”

      “错题本?”她好像对这个很感兴趣,“什么错题本?”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错题本——一个很普通的横格练习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抄着错题,每道题后面跟着正确解法和错误原因分析,还有我做题时的想法和正确思路的对比。这是我上学期开始养成的习惯,坚持了半年多,已经记了快两本了。

      她接过错题本翻了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轻轻划过,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你也太认真了吧,”她说,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点佩服,“每一道都写这么详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摸了摸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暑假没剪,我妈说等国庆回去再给我剪。

      她把错题本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话。

      “你能不能借我看看?就这本。我物理不太好,想看看你是怎么学的。”

      “可……可以。”我从她手里接过错题本,再递回去给她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我写的日期和章节标题,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谢谢。”

      那两个字,跟去年她说过的无数个“谢谢”一样——礼貌的,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但这一次,她笑的时候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眼睛里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亮晶晶的星星,不是那种看王少辉的崇拜和迷恋。是一种温和的、认可的、觉得这个人还不错的光。

      “不客气。”我说。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座位。腿还是有点僵,走路的姿势大概很别扭。

      坐下之后,我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心还在砰砰跳,震得我胸腔发麻。她借了我的错题本。她要看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道题,每一个错误分析。她会翻到我写错的那些题目,看到我在旁边标注的“傻逼”、“脑子进水了”、“这种题都错”之类骂自己的话。

      她会不会笑?会不会觉得我挺有意思的?

      我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掐灭。她只是借一本错题本而已,就像借一块橡皮、一支笔一样。她物理确实不太好——上学期物理单元测试,她的成绩在班里排二十几名,比总成绩排名还差。她只是想提高成绩,刚好我物理还行,刚好我在旁边,仅此而已。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物理题,不是因为错题本,是因为她问我“你怎么做到的”时,眼睛里的那个光。那个光不是看王少辉的光,不是看一个“坏男孩”的崇拜。是看一个“还不错”的同学的光。也许,只是也许,我开始从一个“不存在的人”变成了一个“存在的人”。

      哪怕只是“物理还不错的那个男生”。这个标签比“不怕死的”好一万倍。

      那本错题本在她手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上课都能看到它放在她桌角上,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大概是她翻的次数太多。有一次课间,我看到她正拿着错题本跟孙丽丽说话,手指指着我写的某道题。孙丽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们在笑什么?笑我的字太丑?笑我在错题旁边写的那些骂自己的话?还是笑我这个人?我把头埋在课本后面,假装在背课文,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试图从嘈杂的课间噪音里分辨出她们在说什么。但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听到孙丽丽的笑声和黄静璇低低的声音。

      一周后,她把错题本还给我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吃饭。她从前面转过身来,把那本已经明显比借出去时更旧的错题本放在我桌上。

      “还你。”她说,“我都看完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些批注——”她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骂自己的那些话,挺有意思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果然,她看到了。我在错题本上用各种难听的话骂自己——“这都能错?”“脑子被门夹了?”“还不如回去读小学”——那些话是我自己写着发泄的,没想到会被她看到。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那些就是随便写的。”我低着头把错题本塞进抽屉里,不敢看她。

      “不用不好意思,挺好的,”她说,语气很真诚,“说明你对自己要求高。我也想要一个错题本,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很简单的。”我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就……就每天把做错的题抄下来,分析一下为什么错了,隔几天再做一遍。”

      “你这样坚持了多久了?”

      “一学期多了。上学期开学就开始做的。”

      她沉默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夕阳把整个教室染成了橙红色,她的马尾辫在夕阳里显得更黑更亮了。

      “上学期开学,”她轻声说,“那不就是……”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不就是她揉掉我情书的时候。那不就是我被王少辉按在黑板上之后。那不就是我考了全班倒数、被全校笑话的时候。

      “就是因为那些事情,”我脱口而出,“才觉得不能再那样下去了。”

      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一句太诚实的话,诚实到了危险的程度。它几乎是在明说——我改变自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漠视,因为你男朋友的拳头,因为我被踩在脚底下之后想爬起来。那句话几乎是一句变相的表白,比那封情书还要直白——至少情书只说了“觉得你很好看”,而这句话说的是“你改变了我”。

      黄静璇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表情在夕阳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她抿了一下嘴唇,那个不对称的酒窝没有出现。

      “你……你现在挺好的。”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然后转身去收拾书包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沉默着,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肩上。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想到了一些事情,也许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不想再继续了。不管怎样,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们之间,会不会发芽,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把那本错题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有她翻过的痕迹——不是折角,不是字迹,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人认真看过”的感觉。有几页的边角上有一点点铅笔的痕迹,大概是她看的时候用笔尖轻轻划过的,不深,擦一擦就掉了。我没有擦。

      那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我用了三天时间压住它,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看我的错题本,还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你现在挺好的”。这已经足够让我在每天入睡前反复咀嚼,把每一个字都咂摸出千百种可能的含义。

      然后第四天,我给它浇了一瓢水。

      物理课上,老师布置了一道有点超纲的题目,说有兴趣的可以试试,做对了可以加平时分。那道题涉及到第三章才会学的内容,大部分人都直接放弃了,包括几个成绩不错的。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那道题做出来了。不是因为我多聪明,是我妈教给我的笨办法——不会的就去翻后面的课本,再不会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我在学校那个破旧的图书馆里翻了一下午,在一本八十年代的物理参考书里找到了类似的解法。两个晚上加一个下午,就为了一道两分的附加题。

      第二天早自习前,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在赶昨天的作业。她从前面转过身来,把一支笔放在我桌上。

      “杨晓东,物理那道附加题,你能教我吗?”

      我抬起头。她歪着头看我,手里拿着物理课本和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受力分析图,线条歪歪扭扭的,看来她已经自己试过了。她叫我“杨晓东”——不是“喂”,不是“那个谁”,不是“麻烦让一下”,是清清楚楚的“杨晓东”。

      “可以。”我说,声音比平时稳,手却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下——疼,是真实的。

      我搬着椅子坐到她旁边。从第三排到第四排的距离,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才跨过来的。她低下头翻开课本,指着那道题——一道关于浮力和密度的综合题,确实超出了目前的进度。她已经在题目旁边画了几个图示,写了几行计算,思路是对的,但在一个公式上卡住了。

      “这道题的公式不在这章里,”我指着那道题的配图说,“你得先算这个物体的体积。体积要用排水法,排水法背后其实是阿基米德原理,这个原理在第三章。你得先去看第三章第二节的内容,然后再回来做这道题。”

      “第三章?”她翻了翻课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我算来算去都不对。我用的还是第二章的公式。”

      “对。老师出这道题其实是想让咱们提前翻翻后面的内容。”我把课本翻到第三章第二节,指着阿基米德原理的公式,“你先看这个,看懂了再倒回来做。我先不告诉你答案,你自己推一遍,比我直接讲有用。”

      她接过课本认真地看了起来。我在旁边等着,时不时瞄一眼她的草稿纸。她写字很用力,算错的时候会用笔重重地划一道线,把错误的部分全部涂掉,然后在旁边重新写。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水,大概是笔漏油了。

      十分钟后,她推导出了正确答案。她在最后一行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求证。

      “对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那种灿烂的、亮晶晶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笑。

      “你跟我同桌讲题的时候总讲不清楚,”她说,“你讲题比较有耐心。讲一遍不懂你会换个方法再讲一遍。”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是说“谢谢夸奖”好,还是说“那是因为是你”好?前者太生硬,后者太直白。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了低头,假装在看她的解题过程。

      “孙丽丽她讲得很快,讲一遍我听不懂就问不了了——她就不耐烦。”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跟我聊天,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孙丽丽物理才考七十几,怎么能分到咱们班的?”

      “她好像数学挺好的。”我说。

      “数学好有什么用,物理讲题讲不明白。”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合上课本,“对了,你上学期那篇作文——林老师后来把电子版发在校刊上了。不是原稿,是修改过的。她删掉了几句太明显的,但大概意思还在。”

      我愣住了。校刊?我怎么不知道?凤里中学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校刊,每学期出一期,印刷质量跟盗版书似的,封面是彩色的但里面的文章是黑白的,错别字不少。但能在校刊上发表文章,对学生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荣誉。林老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大概是怕我不高兴——毕竟那篇作文确实给我惹过麻烦。

      “我看到了,”黄静璇又说,“我前后看了三遍。你改过的最后一句写的是‘后来我明白,那些被我注视过的细节,并不能带我走进她的世界。但它们在某一刻让我想要往前走,这就够了。’”

      她把我写的那句话完整地背了下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这句话不再是我的了,变成了她送给我的某种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舞。她看了三遍。她能背下来。她站在走廊尽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我写的关于她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疯了一样地撞击着笼子的栏杆。

      “你写得挺好的。”她拿起笔继续写题,留下这句话悬在空中。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食堂今天的菜还不错,或者今天天气还行。但这句话是一个引信,已经被点燃了,正在滋滋地冒着火花。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她说,这就够了。

      够了。

      够了。

      够了。

      我把“够了”写了三遍,每一遍用的力气都比前一遍更大,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不是生她的气,不是生任何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因为她的一句话就高兴得像个傻子,气自己因为她看了三遍作文就觉得一切都有了希望。

      但我还是忍不住高兴。因为我写的那句话,她不仅看到了,还记住了。她记住了我写的每一个字,在走廊尽头背给我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说“这就够了”——那是我在作文里写的句子,她从里面摘出三个字,当作她的评价。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你写得挺好的,这就够了”的意思?还是“你往前走,这就够了”的意思?还是——我不敢往下想的那种意思?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舍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的蟋蟀叫得声嘶力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

      十月中旬,学校开运动会。

      凤里中学的运动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事——说是“盛事”可能有点夸张,但至少对于整天闷在教室里的学生来说,两天不用上课,能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已经是天大的福利了。每个班都要出运动员,参加各种项目——短跑、长跑、跳高、跳远、铅球、接力。剩下的同学就当啦啦队,搬着椅子坐在跑道边,聊天、吃零食、写广播稿。

      三班的体育委员换成了一个叫马骏的高个子男生,从一班分过来的,皮肤很黑,门牙有点豁,笑起来憨憨的。他在讲台上拿着报名表喊了好几天,嗓子都快喊哑了,一些项目还是报不满。男生们抢着报一百米和接力,那些出风头的项目很快就满了,但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没人报,谁都不愿意跑。女生那边更惨,八百米只有一个人报了名,还剩一个名额怎么也填不上。

      “一千五还差一个人!就差一个!谁来!”马骏在讲台上把报名表拍得啪啪响,“别都当缩头乌龟行不行?去年咱们班好歹拿了个团体第三,今年不能连人都凑不齐啊!”

      下面的男生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有人翻课本,有人修指甲,有人对着课桌发呆。马骏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杨晓东,你一千五行不行?”

      “我?”我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没跑过。”

      “谁生下来就跑过?你平时体育课耐力跑的成绩我看过,中上游,跑一千五没问题。”马骏拿着报名表走到我面前,把表格往我桌上一拍,笔直接塞到我手里,“签个字,就你了。全班男生都报项目了,就差你一个。”

      “我真的——”

      “别磨叽了,男子汉大丈夫,一千五百米怕什么?跑不动就走,走不完爬,重在参与嘛。”马骏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震得我肩膀发麻,“签吧。”

      我看了看报名表上那一排空白的“男子1500米”栏目,又看了看马骏那张笑得憨憨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脸,最后还是在报名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一千五百米,煤渣跑道三圈半,我会死在跑道上的。到时候全校的人看着我跑最后一名,或者中途弃权被人扶下去,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我连在教室里被王少辉掐脖子都觉得丢人,更别说在全校面前出丑了。

      但签都签了,反悔也来不及了。马骏把报名表收走的时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够意思”。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运动会那天,天公作美。连着阴了一个星期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把操场上新铺的煤渣跑道晒得发亮,风也不大不小,正好适合跑步。跑道两边摆满了各班的椅子,椅背上贴着班级的编号,花花绿绿的像一道围墙。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喇叭的声音破锣似的,每放一个高音就会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上午是短跑和跳高跳远,操场上传来的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三班的短跑成绩还可以,马骏自己跑了个一百米第三,捧回来一个铜牌——其实是铝的,镀了一层铜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女生跳远有个拿了第二,跳高的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下午第一个项目就是男子一千五百米。

      我站在跑道的起跑线上,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背心是白色的,胸前印着“凤里中学”四个红字,后背印着我的号码——一个歪歪扭扭的“12”。短裤是蓝色的,裤腿宽得能塞下两条腿。鞋子是我平时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一半。旁边是其他班的选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无一例外看起来都比我专业——至少人家都有钉鞋,虽然不是正规比赛钉鞋,但至少是底部有疙瘩的橡胶鞋。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黄静璇。她跟孙丽丽一起站在跑道边的啦啦队里,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瓶水我就想起了去年她递给王少辉的那瓶水。同样的品牌,同样的包装,同样凝着水珠的瓶身。但今天这瓶水不是给王少辉的,大概是给她们班跑八百米的女生准备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

      发令枪响了。那声音在操场上炸开,惊起了旁边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所有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我按照自己平时练习的节奏,不急不缓地跑在队伍后半段。煤渣跑道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每一步都会带起一小撮黑色的煤屑。第一圈,我还行,能跟得上前面的人。第二圈,开始喘了,嗓子里全是煤渣的味道,干得像要冒烟。前面有两个人慢了下来,我超过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喘气,比我喘得还厉害。

      第三圈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自己的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假肢,每一步都要用意念去驱动。跑道两边的加油声混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人在叫,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吹哨子。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煤渣跑道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我看到前面还有一个三班的男生——他跑在倒数第三的位置,比我快不了多少。

      “杨晓东——加油——”

      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是个女声,从跑道左边传来的。不是那种大合唱式的加油,是单个的、清晰的、喊给我一个人听的声音。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黄静璇。她站在跑道边,手里那瓶矿泉水举得高高的,嘴里在喊我的名字。旁边孙丽丽也跟着一起喊,但她的声音我听得特别清楚,像是从一团嘈杂的噪音里自动分离出来的一条清晰的声线。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不是腿上的力气——腿已经没力气了,每一步都在靠惯性和意志力撑着。是心里的力气。她在看我。她在喊我的名字。她在给我加油。我不能在她面前丢脸,不能像上次在教室里那样,让她看到一个瘫在地上的废物。我咬着牙,抬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腿,拼命往前冲。最后五十米,我超过了前面那个人。他显然也是强弩之末,被我超过的时候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喘气。最后二十米,又超过了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阵发黑,两条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整个人差点摔倒。旁边的体育老师一把扶住了我,说“别停,走两步,别停”。

      “第几?”我问他,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最后那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第六。”体育老师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不错啊小子,最后还冲了两下。”

      第六。没进前三,连奖状都没有,但我已经满足了。不是最后一名,没有在半路上弃权,没有在全校面前丢人现眼。而且她看到我跑了——她看到我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了,她还喊了我的名字。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的煤渣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旁边有同学递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凉凉的很舒服。然后我直起身来,往啦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

      黄静璇站在跑道边,手里那瓶矿泉水还在。她的目光正好跟我对上,嘴角弯了一下,露出那个只有一边的酒窝。她没有喊什么,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对我点了点头。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在喧嚣的操场上几乎没人注意。

      但我看到了。

      那天下午,男子一千五百米第六名的成绩让我在班里获得了不少“可以啊”“看不出来啊”之类的评价。马骏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说你行”,力道还是那么大,差点把我刚喝进去的水拍出来。后排几个男生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平时是怎么练的,我说没怎么练,就是体育课跑跑步,他们不信,说我在谦虚。

      这是我进凤里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不怕死的”这个绰号而被关注。不是因为被王少辉揍了,不是因为给黄静璇写了情书被全班嘲笑,而是因为我跑了个第六名。虽然第六名根本算不上什么成绩,但至少是他们愿意认可的、正面的东西。

      运动会结束之后,我的错题本开始在班里流传。一开始是黄静璇借的,后来她跟孙丽丽提了,孙丽丽又来借。孙丽丽借完之后还给了前排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还回来的时候说“写得真清楚”。再后来,连平时不太熟的几个同学也来找我借,还有人问能不能帮忙复印一份。我花了几个晚上把所有科目的错题本都整理了一遍,把字迹潦草的部分重新抄写,然后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谁想看都可以拿去看。

      期中考试前一周,林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件事。

      “学校要组织数学竞赛,”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初二年级每个班推举三个人参加。自愿报名,也可以互相推荐。有兴趣的同学课后来找我。”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数学竞赛,这在凤里中学是一件新鲜事——以前从来没有过。据说是因为县里要选拔数学苗子参加市里的比赛,各个学校都要派人去。凤里中学虽然烂,但也不能一个都不出,所以学校决定先在校内搞一次选拔。

      “有人报名吗?”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

      没有人举手。数学竞赛这种东西,对凤里中学的学生来说太遥远了。与其去参加什么竞赛丢人现眼,还不如老老实实准备期中考试。而且竞赛题跟平时做的题完全不一样,考的不是基础,是思维,是那些刁钻古怪的技巧。我们连课本上的知识都还没完全掌握,拿什么去竞赛?

      “杨晓东。”林老师忽然点了我的名。

      “啊?”我抬起头。

      “你去试试。”她的语气不是征求意见,是在下通知,“你数学基础不错,这学期进步也大。竞赛题不一定都能做出来,但去试试总有好处。”

      “我——”

      “还有谁?”林老师没等我说话,继续看着全班,“还差两个人。陈浩?”

      陈浩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他是个典型的理工男,数学物理都好,就是话少。让他去参加数学竞赛,他大概也不会拒绝——反正对他来说,多做题不是什么负担。

      “还差一个。”林老师又扫了一圈。

      “我去。”

      那个声音从右前方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黄静璇。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举着手,表情很平静,好像报名参加数学竞赛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也有点意外的样子:“黄静璇?你确定?”

      “确定,”黄静璇放下手,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想试试。”

      教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说“黄静璇成绩一般吧”,有人说“她数学不是才考了七十多吗”,还有人在小声说“她是不是受了杨晓东的影响”——这句话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耳朵根又开始烧了。

      “好,那就你们三个,”林老师在本子上记下名字,“陈浩、杨晓东、黄静璇。竞赛时间是下周六,具体安排我到时候通知你们。另外我给你们找了几本竞赛题集,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拿。”

      下课后,陈浩走过来,把他那本竞赛题集放在我桌上。“你做到哪里了?”他问,翻开题集,指着目录页上已经被他用红笔勾掉的章节,“前三章我过了一遍,第四章开始有点难。函数方程和应用题是最难的。”

      “我才做到第二章,”我老实回答,“竞赛题跟平时做的题思维不一样,我好多题都卡住了。”

      “正常,”陈浩推了推眼镜,“多做就好了。竞赛题有套路,掌握了套路就不难。”他说话永远这么言简意赅,说完就回座位继续做题了。他的题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

      黄静璇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刚从林老师那里领回来的那本薄薄的竞赛题集,放在我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道题我就看不懂。”她说,脸上的表情有点挫败,嘴唇微微嘟着,像是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小学生。

      我看了一眼那道题。那是一道关于质数和完全平方数的题目,题目本身只有两行字,但解起来需要绕好几个弯。这种题型在竞赛里很常见,但对于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确实会一头雾水。

      “这种题不能用常规思路,”我说,拿出一张草稿纸,把她拉到旁边坐下,“你得先设未知数,然后把条件翻译成数学语言。题目说n是一个正整数,n加16和n加1都是完全平方数,那你就设它们分别等于什么什么的平方。”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方程,然后用消元法一步一步往下推。她的头凑得很近,马尾辫垂下来,发梢蹭到了我的手腕。我停了一下,然后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把笔递给她。

      “后面的你自己试试。列出两个完全平方数的差,然后因式分解。”

      她接过笔,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个式子。她的字迹还是很用力,每个数字都刻得很深。写到一半卡住了,她抬头看我。

      “这里,”我指着她写的第四行,“这个因式分解错了。15只能分解成1乘15或者3乘5。你再试试这两种情况。”

      她重新低下头,按照我说的重新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两个解,一个是1,一个是49。她把答案写在旁边,然后抬起头看我。

      “对了。”我说。

      她笑了。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眼睛里有解出题目之后的满足感。那个笑容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不是对王少辉的那种亮晶晶的崇拜,不是对我之前帮忙捡作业本时的礼貌微笑,是一种因为自己解决了问题、跨过了一个坎而发自内心开心的光。

      “竞赛题挺有意思的,”她说,翻到题集的下一页,“比平时做的题好玩。”

      “就是……就是绕的弯比较多。”我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那以后遇到不会的,我还能问你吗?”

      “随时。”我说。这个字脱口而出,快到我自己的大脑都来不及审查它是不是太热情了。

      她点了点头,拿着题集回了自己的座位。我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翻开题集,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做下一道题。她低着头,写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用笔戳了戳自己的下巴,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又继续写。

      那本竞赛题集,成了我和黄静璇之间新的纽带。不是情书,不是矿泉水,不是在走廊尽头看操场的眼神——是一道道数学题,是她在午休时间转过身的“杨晓东,这道题怎么做”,是我坐在她旁边用铅笔指着她的草稿纸说“这里思路偏了”。我们讨论因式分解,争论哪条辅助线更简洁,一起在图书馆翻那本被翻烂了的《初中数学竞赛教程》。

      有一个周三的下午,我们留在教室里刷竞赛题。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晒得人有点犯困。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各做各的题,偶尔交换一个思路。她遇到一道难题,咬着笔杆想了很久,眉头皱成一团。

      “杨晓东,”她头也不回地说,“帮我看看这道。”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题目。是那道关于“数列”的题,题目给了一个递推公式,要求证明一个和式可以被某个数整除。这种题型需要用到数学归纳法,初二还没学过。

      “这个要用归纳法,”我说,“初二还没学,竞赛会考。”

      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笔杆上有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我的手指在碰到笔杆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学归纳法的三个步骤:基础、假设、递推。

      她专注地看着我写,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蹭到了我的手臂。我没有躲。她没有躲。那个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近到我能看到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膀,能在她转头看我的瞬间看清她眼睛里的倒影——里面有我,一个小小的、映在她瞳孔里的杨晓东。

      “看懂了,”她点了点头,接过笔自己写了一遍,然后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你讲题真的很有耐心。”

      这句“很有耐心”,是她第二次说了。第一次是在物理附加题那次,她说我讲题比孙丽丽有耐心。这次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是耳语。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十一月的天暗得早,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看起来格外萧瑟。校门口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了,卖烤红薯的老头把炉子里的炭火倒进水桶,白烟嗤嗤地往上冒,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色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你最近物理进步也挺大的。”我跟她并肩走着。这是我第一次跟她走在一起——不是在教室里隔了好几排座位,不是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是真正的、并肩的、同一步调的走在一起。她在靠里的位置,我在靠外,中间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因为你的错题本,”她笑了笑,“我把你的物理错题本全抄了一遍,连你骂自己的话都抄了。”

      “真的假的?”我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当然是真的。”她笑着说,“你还写在旁边‘这种题都能错,脑子进水了’——我抄的时候在想,这个人对自己是真狠。”

      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就是写着发泄一下,没想到你会看那么仔细。”

      “那些骂自己的话比正确答案还有用,”她说,语气认真起来,“因为每次我犯同样的错误,就会想到你写的‘脑子进水了’,然后就笑了,然后就记住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凤里老街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路边的音像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大概是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的,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静璇便利店”。店门口的塑料棚还支着,棚下摆着几筐橘子。棚顶落了几片梧桐叶,枯黄的,被夕阳照得透亮。她妈妈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跟去年一样在织东西,这次织的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她看到黄静璇,招了招手。

      “那……明天见。”我说。脚钉在地上,身体已经转了半圈,但眼睛还在看她。

      “明天见。”她往家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当晚反复回想了几十遍的话——

      “对了,下周六竞赛,加油。我们一起。”

      说完她就跑进了店里,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门帘晃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了。

      “我们一起。”

      她说的是“我们一起”,不是“你加油”,不是“好好考”,是“我们一起”。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不疼,但拔不掉。我在老街拐角站了很久,直到她家二楼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对面的墙上。我看着她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她在脱外套,在扎头发,在做这些琐碎的、跟她有关的动作,每一个剪影都让我的心跳失速半拍。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刷题刷到十二点。舍友们都睡了,我一个人借着床头台灯的光,把数学竞赛题集从头到尾又做了一遍。每做完一道题,就在题号旁边打一个勾。那些勾越画越歪,因为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我们一起”这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打在我身上,让我不知疲倦。她要跟我一起考竞赛。她准备得晚,基础也一般,我要帮帮她。我把题集里最常考的类型题整理了一份——质数、整除、完全平方数、几何辅助线、因式分解、数列归纳——第二天早自习前放在她桌上,用一张便签纸压着,写了一句“这些是重点题型,可以做一遍。加油。——杨”。

      午休的时候我看到她在做那张卷子。她做得很认真,把每一道题都在草稿纸上反复验算,遇到不会的就标上记号。然后她把卷子传给我,让我帮忙看看。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用红笔把错的题圈出来,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出详细的解法,再传回去给她。

      一来二去,我们的草稿纸上除了数字和公式,还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一天我在她传回来的草稿纸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小字——“已懂,谢啦”。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很潦草,圆圈是歪的,嘴巴是一条弧线,很像她本人的笑容——不对称的,只有一边有弧度。

      我把那张草稿纸留下来,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凤里中学第一次校内数学竞赛,在十一月的倒数第二个周六举行。地点就在学校食堂旁边那间平时用来做物理实验室的多功能教室里。说是多功能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大教室,里面放着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坐上去吱嘎吱嘎响。黑板上还残留着上星期物理课画的光路图,没有人擦。

      那天参加竞赛的,全校一共三十来个人。初一到初三都有,坐在那间教室里,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试卷。初三的人最多,大概有十几个人,一个个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概是为了中考加分做准备。初二的人其次,初一的最少,只有三四个人,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被老师硬拉来凑数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陈浩,右边是黄静璇。陈浩穿着他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外套,眼镜擦得很亮,面前摆着三支笔和一块橡皮,装备比谁都专业。黄静璇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高领的,领口遮住了下巴,袖子有点长,只露出几根手指。她把竞赛题集放在桌角,考前最后翻了几页,嘴里念念有词。

      “紧张吗?”我低声问她。

      “有一点。”她点了点头,攥着笔的手指有点发白。

      “当平常做题就好,”我说,“做不出来的就跳过,别卡在一道题上太久。”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题集合上放进抽屉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紧了笔。

      监考的是教导主任和数学教研组长。教导主任板着一张脸,像所有人都欠他钱,在讲台上踱来踱去,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数学教研组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据说是凤里中学数学教得最好的老师,但因为脾气太直不会来事,一直没当上领导。他推了推老花镜,拆开密封的试卷袋,把试卷一张一张传下来。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卷只有一张,正反两面,一共十五道题,满分一百分。前面八道是填空和选择,每题四分,主要考基础知识的灵活运用,难度不算太高。中间四道是计算和简答,每题八分,开始有一些需要绕弯子的地方。后面三道是证明和综合题,每题十分,是真正的拉分题目。

      我先浏览了一遍。题目难度中等偏上,有几道在竞赛题集里见过类似的类型,心里大概有了底。第一道填空题是质数性质的,我在草稿纸上快速列了几种情况,找到答案填上去。第二道关于整除,用模运算一步就出来了。陈浩坐在我左边,已经开始写第三题了,他的速度向来比我快。黄静璇在我右边,还在做第一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这是我第一次在考试中坐在她旁边。她的侧脸在窗边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的影子投在试卷上,随着眨眼轻轻扇动。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一路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我遇到了障碍。那是一道几何题,给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和几条对角线的长度,要求证明某两条线段相等。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辅助线,都没能推出结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教室前面的挂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催命符。

      我决定先跳过这道题,先做后面三道综合题。最后三道综合题里,倒数第二道是关于函数方程和整数解的,我在题集里见过类似的题型,稍作变形就套进去了。最后一道是数列,需要用数学归纳法——正是我之前教过黄静璇的那个方法。我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证明框架,然后工整地誊抄到答题纸上。

      做完最后三道题,我回头再看那道几何题。还有十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换了一个思路——不从已知条件往结论推,而是从结论倒推回去。如果那两条线段相等,那么它们所对的三角形必须全等,而要证明全等,需要——找到了。我在图上添加了辅助线,利用等腰三角形底边上的中线同时也是高线这个性质,终于找到了全等的条件。答题纸上,我写下了证明过程。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很稳。

      “时间到,停笔。”

      教导主任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所有人放下笔,有人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有人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那道题我差点就做出来了”。周老师开始从后往前收卷子。收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几个人的试卷,在一个初三男生的卷子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收到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题的证明过程,推了推老花镜,然后又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推老花镜的动作顿了顿。

      走出考场的时候,陈浩从后面追上来。“你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他问。

      “做出来了。你呢?”

      “也做出来了。不过我觉得我那道几何题的过程写得太啰嗦了,可能会扣一两分。”

      我们一边走一边对着答案,黄静璇跟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里攥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嘴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呢?”我转头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说的那些题——有一半我都没做出来。最后三道题我只会做第一道的前半部分,后面两道完全看不懂。”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看到她攥着笔的手指已经发白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陈浩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识趣地快走了几步,说他先去食堂了。

      我和黄静璇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十一月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晃动,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我们的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干燥的咔嚓声。

      “竞赛题真的很难。”她说,声音有点闷。

      “超纲的。很多是高中的知识,不会也正常。”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你跟陈浩讨论的那些东西——什么模运算,什么数学归纳法,什么函数方程——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个——那些都是做题多了才熟悉的,你才刚开始做竞赛题,慢慢来就行。”

      “你做了多久?”她忽然问。

      “竞赛题?”我想了想,“大概从开学到现在,每天晚上做一点。”

      “不是,”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我是说,你从一开始的三十几名到现在这样——做了多久?”

      我也停下脚步。梧桐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的肩头。她肩头那片叶子是深褐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个缩小的贝壳。

      “一年。”我说,“去年十一月开始的。就是……那次之后。”

      我没有说“那次”是哪一次。但我们都知道。那次我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那次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次我在乒乓球台上刻了一行字,那次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夜。从那之后,我变了一个人。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页一页地记错题本,一步一步地从倒数第七名爬到第十一名。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几米远,撞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根上,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杨晓东,”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认真的,有羡慕的,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真的很厉害。”

      “我……我不厉害。”我又开始紧张了,声音有点抖,“就是……就是多花了点时间。”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很坚定,“你跟你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骂自己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对自己那么狠,然后真的改变了。陈浩是本来就聪明,你不是。你是靠努力。这种努力很可怕。”

      “可怕?”我被这个词逗笑了,“努力怎么可怕了?”

      “就是可怕,”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努力的人会一直往前走,你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你今天考十一,明天可能考第一。去年你还被——”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反正就是。很可怕。”

      我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去年你还被王少辉按在黑板上”。但她没有说出来。这是一个默契,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避讳。她在我面前从来不会主动提起王少辉,就像不会主动提起那次教室里的打架,不会提起那封被揉成团的情书。

      “我只是……”我摸了摸后脑勺,“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天的午后显得格外明亮,有一点点苦,又有一点点甜。她的酒窝在那个笑容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点。

      “那我也要像你一样,”她说,“像你说的——‘在某一刻让我想要往前走’。你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才刚开始。希望能追上你。”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在说什么,而是她在用我的句子跟我说话。那篇作文里我写她“让我想要往前走”,而现在她说她自己要“往前走”——不是被我影响,而是自己决定了要迈开步子。她用的是我的句式,但主语从“我”变成了“她自己”。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说:“对了,那道数列题。你考试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归纳法?”

      “是。”我说。

      “我就知道你用的也是归纳法,”她笑了一下,“因为你教我的时候说——‘这种类型只有这一种解法,记住它就行了’。我记住了。虽然那道题我还是不会做,但我知道它是归纳法。下次,下次我一定会做。”

      她说完这句话,马尾辫一甩,快步走了。白色的毛衣在灰色的教学楼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落在灰尘里的白珍珠。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有人看到,连我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她说“下次我一定不会输”——她把竞赛当成了一场她会继续参加的比赛,把学习当成了一条她会继续走下去的路。而我,是这条路上的参照物,是一个她想要追上的坐标。

      “追上我”。她要把我当成目标。这句话让我高兴,又让我不安。高兴的是她终于正眼看我了——不是看一个物理还不错的同学,不是看一个帮过忙的同桌,是看一个值得追赶的对手。不安的是——如果她真的追上来,追上我,超过我,我在她眼里还剩下什么?

      十二月的风开始变冷了。竞赛成绩还没公布,期中考先来了,然后又过去了。期中考我考了全班第八名。从十一到八,又往前挪了三个位置。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8”看了很久,久到陈浩以为我眼睛出了问题。第八名,全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我排第八。这意味着我在年级里大概能排进前五十了。林老师在班会上又表扬了我一次,这次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意外了,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可。

      黄静璇这次考了第十二名。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满意。她主动转过身来给我看她的成绩单,手指点在“12”那个数字上,说:“比上学期进步了三名。”然后又指了指物理那一栏——七十八分,虽然不高,但比上学期的六十几分已经进步了一大截。

      “错题本有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正确决定之后的满足,“你那些骂人的批注,我全记住了。”

      “哪些啊?”我有点不好意思。

      “‘错了还错,烂泥扶不上墙’,”她念道,“你在一道关于密度的题旁边写的。我看到就笑了,笑了好久。然后我就把那道题背下来了。”

      “你别老看那些,”我把头埋在课本后面,“那些就是随便写的。”

      “可是那些话比正确答案还有用,”她笑着说,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以后你出书吧,就叫《杨晓东骂人语录》,肯定畅销。”

      “谁买啊。”我的声音闷在课本后面。

      “我第一个买。”她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落在我心里的时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我把脸死死地埋在课本后面,不敢让她看到我烧红的耳朵。她说她第一个买。她会在我的书里看到那些骂自己的话,然后笑,然后记住。这是一个承诺——不管多轻、多随意——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它意味着在我们的想象里,我们都还在彼此的未来里。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竞赛成绩终于公布了。

      那天上午第二节下课后,周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初二三班的教室。林老师当时还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看到周老师进来,两个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林老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又努力压住,像是有什么好消息但不能太明显。

      “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林老师说,“全校初二年级,一共三个名次——第三名,陈浩。第八名,黄静璇。”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陈浩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笑容了。黄静璇的成绩最让人意外——第八名,虽然没进前三,但对于一个赛前连数学归纳法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了。她转过身来跟孙丽丽击了个掌,脸上有惊喜,但并不夸张——大概她自己也没想到能拿名次。

      “还有一个,”林老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第一名——满分——杨晓东。”

      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后排男生拍着桌子欢呼,“卧槽”声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马骏从过道那头冲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夹在他腋下,说:“你小子可以啊!满分!卧槽!”连平时话最少的陈浩都转过头来,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满分?我?我坐在座位上,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教室里的欢呼声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闷闷的,不真实的。我拿了满分,全校第一名,在一个有初三学长参加的竞赛里,考了满分。这是进凤里以来,我第一次凭着“成绩”二字站在了聚光灯下。

      我下意识地看了黄静璇一眼。她在座位上转过身来,隔着几排同学看我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开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我就说吧”。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然后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厉害。”

      放学后,我一个人去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坐了一会儿。那个乒乓球台还在,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雪粒子在水泥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撒了一层细盐。我用袖子拂开台面上一个角落的雪,露出底下水泥的纹路。那些我刻过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和周围的水泥融为一体。去年我用石子划下的那七个字,终于被一整个春夏秋冬彻底磨平了。

      我坐在乒乓球台上,手里捏着那份竞赛成绩单。纸张在寒风里被吹得哗哗作响。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我不觉得冷。我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台面上那个模糊的角落——我知道那行字曾经在那里,但我已经摸不出来了。水泥面凉凉的,粗糙的,跟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杨晓东喜欢黄静璇。”

      那行刻在水泥台上的字,被雨水冲刷,被落叶覆盖,被时间磨平。但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书写自己。不是写她的名字,是写我自己的名字。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成绩单上,刻在错题本上,刻在每一个熬夜做题的夜晚里,刻在我妈红着眼眶的笑容里。今天的竞赛满分,就是新的刻痕。它比任何情书都有用,比在水泥台上刻一百行字都更响亮。

      因为它说的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配得上你”。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粒子,往教学楼走去。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乒乓球台。它安安静静地卧在操场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过我的眼泪,见证过我磨破的手指,见证过那行注定要消失的字。

      字没了,但写字的那个男孩还在。只不过他不再用石子了。他用分数,用知识,用一个正在一点一点变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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