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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凤里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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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里无终
第二章
那天晚上的事情过后,我成了学校里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听说了没有?初一有个小子,喜欢王少辉的马子,被堵在教室里掐着脖子按黑板上了。”
“真的假的?他是不是有病?”
“谁知道呢,反正被打得不轻,脖子上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那个女的开口求情,王少辉才放了他。被女人救下来的,你能想象吗?要是我,我都没脸在学校待了。”
这些对话我没有亲耳听到,但从别人看我的眼神里,我能读出来。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同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回避。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会在我脸上飞快地掠过,然后迅速移开,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他们的嘴唇紧闭着,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像是一群看到了车祸现场的围观者,既觉得可怕,又觉得刺激,忍不住想看,又不敢多看。
走廊里,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有一次课间,我去上厕所,经过初二三班的教室门口,两个女生正靠着栏杆聊天。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突然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鄙夷。我在她们的目光里走进厕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耳朵根烧得通红。
厕所里蹲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男生,看到我进来,吐了一口烟圈,笑着说:“哟,这不是杨晓东吗?听说你挺有胆的啊,连王少辉的女人都敢碰。”他用的是“碰”这个字,意味深长,带着某种龌龊的暗示。我没理他,低着头走进隔间,把门反锁上。他在外面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我坐在马桶上,把头埋进手掌里,掌心全是冷汗。
从那以后,我在凤里中学就有了一个绰号——“不怕死的”。这个绰号不是褒义的,不是夸我有勇气,而是一种阴阳怪气的调侃。它的潜台词是:你连王少辉的女人都敢惦记,你不是不怕死,你是傻。傻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傻到拿鸡蛋碰石头还以为鸡蛋能赢。
有时在走廊里碰到王少辉的跟班,他们会故意用我能听到的音量说:“看看看,那个‘不怕死的’来了。”然后是一阵哄笑。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假装没听到。但假装是没用的,那些笑声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在班里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以前我虽然是个边缘人,但至少没人注意到我,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现在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三班有一个喜欢黄静璇的男生,被王少辉揍了。我的存在变成了一种尴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体育课分组练习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体育老师说“自由组合,两人一组练传球”,大家立刻三五成群地散开,各自找到了搭档。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排球,看着周围的人一对一对地凑好,没有一个人走向我。体育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怎么回事”的疑问,然后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同样落单的男生,说“你跟他一组”。那个男生是我们班成绩最差的那个,外号叫“大鼻涕”,因为他一年四季鼻子下面都挂着两条亮晶晶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连我都不想跟你一组。
课间,后排的男生聚在一起聊昨晚的电视剧或者新出的游戏,从前我虽然不怎么插话,但至少可以站在边上听着,偶尔跟着笑一下。现在我一靠近,他们的话头就会不自然地停顿一下,然后有个人会找个话题岔开,其他人纷纷附和,整个圈子的气氛就变了。没有人明说“你走开”,但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排挤,比明说还要让人难堪。
有一次我路过前桌,听到两个女生在小声嘀咕:“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黄静璇是王少辉的女朋友啊,全校都知道,他还往上凑,不是找死吗?”
“就是啊,而且你看他那个样子,王少辉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关键是,黄静璇根本看不上他啊。我听说他给黄静璇写过情书,人家看都没看就扔了。”
“真的假的?太丢人了吧。”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我假装没听到,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看。那些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我的耳朵里全是那两个女生的声音——“黄静璇根本看不上他”“看都没看就扔了”“太丢人了吧”。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都比我自己知道的要疼上一百倍。
黄静璇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静静地下课,偶尔跟同桌说说话,偶尔趴在桌上午睡。她对我依然是不咸不淡、客客气气的。借东西的时候会说“谢谢”,不小心碰到会说“不好意思”,语气跟对所有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我的。一个需要她出面求情才能逃过一顿打的废物。一个在她和她男朋友面前出尽了洋相的小丑。她看我那一眼里的漠然,我已经牢牢记住了。那是一个人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的物件时才会有的眼神。我在她眼里,大概连“同学”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让人有点尴尬的存在。
唯一的变化是,她现在偶尔会多看我一眼。不是那种带着关心的看,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我还存在的那种看。就像你路过一个车祸现场,会忍不住看一眼地上有没有血一样。她看我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生理反应般的确认——哦,那个人还在。
每次她看我,我都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或者在写字。但我低头的速度不够快,总是被她看到我正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眉毛会微微动一下,然后平淡地移开目光。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换了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能注意到。我在观察她这件事情上,已经训练出了一套敏锐得近乎病态的系统。
我开始变得更加沉默。
以前我还偶尔跟宿舍里的人说两句话——虽然本来也不多——现在连那两句话都没了。舍友们也乐得清静,没有人在意一个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是不是变得更沉默了。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睡在下铺的、不太说话的、偶尔半夜翻身的室友。仅此而已。
我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跟任何人交流,不看任何人的眼睛。我像一只蜗牛,缩进了自己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但那个壳太薄了,薄到外面的声音还是能穿透进来,在我的耳边回响。
“听说了吗?王少辉放话了。”
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天冷得厉害,早上的霜把操场上的煤渣跑道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教室里的暖气片不知道哪年就坏了,所有人缩在厚厚的棉袄里,呼出来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林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老是打滑,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后排几个男生的对话钻进了我的耳朵。
“什么话?”
“他说,那个杨晓东要是再敢靠近黄静璇十步以内,他就把他的手打折。”
“十步?他怎么量的?”
“你傻啊,就是个说法。意思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在黄静璇面前晃。”
“那要是黄静璇自己走过去呢?”
“那肯定不算啊。但是你觉得黄静璇会自己走过去吗?”
一阵压低的笑声。
“不过我听说,王少辉上次没真动手,是因为他答应过黄静璇不在学校里打人。”
“那出了学校呢?”
“出了学校就不好说了。反正王少辉有的是办法。他爸手底下那些人,随便叫两个在校门口堵着,谁都吃不消。”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假装自己睡着了。他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一针一针的,每一针都扎在最疼的地方。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王少辉确实放话了,这个消息在凤里中学传得沸沸扬扬的。他的原话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大意差不多——杨晓东你给我离黄静璇远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放学后,我开始绕路走。
以前我出校门之后,会习惯性地沿着那条水泥路走,经过老街,然后在老街拐角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那家叫“静璇便利店”的小卖部——这个习惯我始终没改掉,像一个瘾君子明知道毒品有害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是现在我不敢了。现在我从学校后门出去,绕一个大圈子,经过菜市场和县医院,从一片我从没走过的居民区里穿过去,再回到宿舍。这条路比原来的路远了不止一倍,要多走将近二十分钟。
但我宁可绕路。
不是因为怕王少辉——好吧,确实怕。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被王少辉在校外堵到的场景。那个人多的地方还好说,但万一在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呢?万一他们不止一个人呢?万一带了家伙呢?这些“万一”像一部恐怖片,在我的脑海里自动播放,场景逼真得吓人。我的心脏会因为一个想象出来的画面而加速跳动,手心会因为一个想象出来的场景而出冷汗。
但比怕更深的,是我不想再被黄静璇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了。
那天在教室里,我被她看到我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那个画面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对我的全部印象——一个被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需要她出面解围才能脱身的废物。我不想再给她增添新的笑话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绕路走,不想让她看到我看到她就躲,不想让她看到我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如果我在她的记忆里注定只是一个卑微的、可笑的角色,那至少让我少出场几次。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自己的自尊心做的事情了。
十二月中旬,天更冷了。梧桐树的叶子终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操场上铺了一层白霜,早上的时候踩上去特别滑,已经有两个人跑步的时候摔了跤。教室里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的大多是名字和歪歪扭扭的心形。
学校发冬季校服了。
冬季校服是那种最老土的款式,蓝白相间的运动服,面料又厚又硬,穿在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袖口和领口是针织收口的,洗几次就会松垮垮地耷拉下来。裤腿特别肥大,穿上之后两条腿像两根蓝白色的柱子。但这是强制性的,周一升旗必须穿,谁也逃不掉。
周一早上,全校的人都穿着那身笨重的冬季校服站在操场上。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被北风吹得支离破碎,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所有人都在跺脚搓手,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白色的雾。
我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筒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前面一排排蓝白色的身影,寻找那个扎马尾辫的身影。这是一个我做了无数次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眼睛自动搜索,锁定,然后聚焦。
黄静璇站在女生队伍中间,大概是第五六排的样子。她穿着冬季校服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别人穿着像麻袋,她穿着却显得很精神。她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起来,刚好裹住下巴。她的马尾辫从校服帽子的开口处钻出来,在寒风里轻轻晃动。她旁边的圆脸女生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侧过头去听,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呼出一小团白气。
那个笑容不是给我的,但我还是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她了。自从那次教室事件之后,我刻意减少了跟她接触的机会,不再借课本给她,不再帮她捡作业本,不再跟她一起去打水。我不再主动制造那些笨拙的“偶遇”了。我跟她之间的距离,从两排课桌变成了整个教室的对角线——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她坐在第三排最右边,中间隔了大半个班级的人和一条很宽的过道。
但距离并没有让我对她的感觉变淡。恰恰相反,距离让我对她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因为她不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想象力会自动填补那个空缺,把她美化成一个更加完美的、更加遥不可及的存在。我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想象她笑的时候右边那个酒窝的弧度,想象她的声音,想象她翻笔记本时小心翼翼的指尖。这些想象叠加在一起,把她变成了一个我更加触碰不到的人。
周一升旗结束之后,所有人陆续回到教室。我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好像是有人在楼梯上堵住了。我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然后看到了王少辉。
他站在楼梯拐角,穿着初三的冬季校服——那件校服在他身上跟别人的穿法不一样,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和脖子上那根银色链子。校服的袖子被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好像他不怕冷似的。他身边还是跟着那两个人,胖子和瘦子。胖子裹着校服像裹了一床棉被,整个人看起来更圆了。瘦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出一个白色的泡泡。
王少辉在跟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黄静璇。
她的马尾辫,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站姿。这些特征已经刻在我的脑子里了,不需要看脸我就能认出来。王少辉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低着头跟她说着什么。黄静璇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即使在这种灰暗的楼梯间里,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绕过,没有人敢多看。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有我,站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动不了。
我看着王少辉伸手帮她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笑得更甜了。然后他们一起往楼上走去,王少辉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身体微微靠向他,两个人的脚步很默契,像是一个人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之后,我才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上课铃响了,刺耳的铃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我慌忙跑上楼梯,冲进教室,在林老师不满的目光里溜回座位。
坐下的那一刻,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熟悉的钝痛,熟悉的沉闷,像一颗很重的石头,压在心脏上,每一次心跳都要顶着那块石头。我打开课本,假装在看,但眼前全是刚才楼梯间里的那个画面——王少辉的手,黄静璇的笑容,他们并肩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我想把他们从我的脑海里赶出去,但我做不到。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我做出了一件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事情。
那个时候,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块乌云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头上。对于凤里中学的学生来说,期末考试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对于那些准备考高中的,这是一次重要的摸底。对于那些准备混社会的,这是一次可有可无的形式。但对于我来说,期末考试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证明给我妈看,她没有白费人情把我送进来;证明给我自己看,我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上。
但我根本复习不进去。翻开课本,眼前全是黄静璇。做练习题,脑子里全是王少辉那天掐着我脖子的画面。我试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用手指指着课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读,但读了三行就不知道前面讲的是什么了。那些公式、定理、英语单词,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纸上乱跑,一个都抓不住。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要下雪。我坐在教室里——周末的教室是对学生开放的,可以用来复习或者补课——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都在埋着头看书或者做题,偶尔有人翻书发出沙沙的声音。
然后我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的腿带着我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周末的操场很冷清,只有几个小孩在煤渣跑道上跑来跑去,大概是教职工的孩子——然后拐进了老街。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静璇便利店”对面。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支着一个塑料棚,棚下摆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橘子、苹果之类的水果。那个瘦小的女人——黄静璇的妈妈——坐在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衣。毛线是粉色的,已经织了大半,看起来像是一件小孩的衣服。她的手指很灵巧,两根竹针上下翻飞,毛线球在脚边的塑料袋里一跳一跳的。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站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我的目光在对面那扇半开着的门里来回扫,寻找一个扎马尾辫的身影。但我没有看到她。也许她在二楼写作业,也许她出去了。
“小伙子,你要买东西吗?”
一个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我抬头一看,黄静璇的妈妈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毛线活,正看着我。她的眼睛跟黄静璇很像,也是深褐色的,但没有黄静璇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色。她的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她的头发胡乱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有好几缕散在外面。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有点干裂。
“不……我……我只是路过。”我结结巴巴地说,脸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温和,带着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宽容和通透。她大概以为我是附近哪个学校的学生,周末没事在街上瞎逛。
“你是不是静璇的同学?”她突然问了一句,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怎么会知道?难道黄静璇跟她提过我?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我否定了——不可能,黄静璇跟她妈提我干什么?
“你身上穿的是凤里中学的校服,”她笑了笑,指了指我胸口印着的校徽,“我们家静璇也念凤里,初一三班。你是哪个班的?”
“我……我也是初一三班的。”我说,声音有点发抖。
“真的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可巧了。你是静璇的同学啊,进来坐坐?”
我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我就是路过。阿姨您忙,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边追我。我听到身后传来她的笑声,还有一句“有空来玩啊”。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老街尽头,拐了个弯,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上火辣辣的。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在面对黄静璇的妈妈时,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是一个善良的、温和的女人,是黄静璇最亲近的人之一,而我,一个被王少辉在教室里揍过的、被全校笑话的人,居然站在她家的店铺门口偷偷看她的女儿。如果她知道我在看她女儿,知道我给黄静璇塞过情书,知道我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她会怎么看我?
我靠在墙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冬天的,我居然出了一脑门的汗。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它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跟那封被揉成纸团的情书、那个在乒乓球台等到天黑的傍晚、那个被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的下午一起,封存在我心里最深的角落里,烂在那里,谁也看不见。
期末考试那几天,凤里的天终于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雪粒子,米粒大小的冰碴子,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脸上沙沙地疼。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不够打雪仗,但足够让煤渣跑道变成一团烂泥。
考场上,暖气片终于修好了——或者说是勉强能用了——嗡嗡地响着,散出来的热气勉强能让人不打哆嗦。我在第三考场的角落里,坐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头椅子上,面前摊着数学试卷。那些题目我看了一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题目太难,是我根本静不下心来。
我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一堆散落的铜钱。然后我发现自己画了一个人的侧脸——马尾辫,尖下巴,长睫毛。我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然后用笔重重地划掉了,黑色的墨迹把那张脸涂成了一个黑洞。
那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十五名。全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林老师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有失望,有惋惜,也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她在开学第一次月考之后大概还对我抱有一些期待——毕竟我妈托了人情把我送进来,说明她是希望我好好读书的。但现在,那些期待大概已经被我亲手碾碎了。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问了我期末考试的成绩。理发店里的吹风机声在电话那头嗡嗡作响,她的声音被压得很小,我几乎听不清。
“晓东,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攥着话筒的手指有点发白。
“还行是什么样?第几名?”
我犹豫了一下:“中等。”
“中等是多少?前十名?前二十名?”
“……前二十。”
我撒了谎。三十五名,在我的嘴里变成了“前二十”。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嗓子眼发紧。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但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学坏。下学期争取再进步一点。”
“嗯。”我说。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电话亭旁边站了很久。那个电话亭是老街拐角上一个绿色的铁皮亭子,塑料听筒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光滑发亮。冬天的风吹在我脸上,冻得我鼻子发酸。我看着老街尽头那家小卖部——门口的水果摊已经收了,只有那张空荡荡的藤椅还放在那里,藤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子。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了。
寒假来了。
寒假第一天,我回了家。我妈在车站接我。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头上裹着一条碎花围巾,被风吹得脸通红。看到我从车上下来,她踮起脚尖朝我招手,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成了一团。
“黑了,瘦了。”她捏了捏我的胳膊,心疼地说。然后她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说学校的伙食肯定不好,说要给我做好吃的补补,说理发店最近的生意不太好,说她给隔壁王阿姨烫了个头被人家说像爆炸了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好像见到我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我想起黄静璇的妈妈坐在藤椅上织毛线衣的样子,想起那件粉色的、已经织了大半的小孩毛衣。那个瘦小憔悴的女人大概也是这样跟黄静璇絮絮叨叨的吧。
回到家,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张用砖头垫高了一头的旧书桌,那盏灯罩有点歪的台灯,那床印着卡通恐龙的被褥——虽然我已经过了喜欢卡通恐龙的年纪。墙上贴着的奖状还是小学时候的,边角已经发黄卷起了。我妈帮我收拾了房间,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新文具和一双新棉拖鞋。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像个等着孩子回家的母亲应该做的那样。
寒假的前几天,我过得很懒散。每天都睡到自然醒,起来吃我妈做好的早饭,然后看电视或者在家门口瞎溜达。镇上的冬天比县城更无聊,街上没什么人,店铺三三两两地开着,菜市场只在上午热闹那么一阵子,到了下午就冷冷清清的。
但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脑子里总有一个人挥之不去。
黄静璇。
她的马尾辫,她的白脖子,她翻笔记本的指尖,她笑的时候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这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自动播放,像一部永远放不完的电影。我在想她寒假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家里帮她妈看店,是不是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写寒假作业,是不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跟王少辉在一起。
想到王少辉,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寒假对于我来说意味着逃离,逃离那个教室,逃离那些目光和指指点点。但对于她和王少辉来说,寒假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不用偷偷摸摸了,不用只限于在走廊里拉着手、在楼梯间里说悄悄话了。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他们可以在街上光明正大地牵手,可以一起去县城的溜冰场,可以一起去看电影——如果县城那家破电影院还开着的话。我听说那家电影院去年就倒闭了,变成了一个卖家具的仓库。
这些想象比现实更让我痛苦。因为当你在想象中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填充最坏的画面——王少辉搂着她,她靠在他怀里,他们笑着,他们亲密无间地说话,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我不知道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这些画面比我亲眼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折磨人。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黄静璇坐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眼神不再漠然,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说:“杨晓东,我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没有发抖。
“因为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站起来,比我矮一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王少辉他不懂我。他只会在别人面前炫耀我是他女朋友,从来不会像你那样,观察我每一个细节,记住我喜欢用黑色中性笔,记住我喝水前要闻一下盖子。”
我激动得心脏快要炸开了。我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然后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罩有点歪的台灯——我把台灯放在床头了——愣了整整一分钟。窗外灰蒙蒙的,大概又是阴天。楼下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葱花爆锅的香味一起飘上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的声音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我知道你是真心的”“王少辉他不懂我”。我知道那是梦,我知道那是假的,但那种真实感却让人无法释怀。在梦里,她终于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所有的观察和记挂。在梦里,我是被选择的那个。
但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被全校笑话的杨晓东。她还是那个靠在王少辉怀里、眼睛亮晶晶的黄静璇。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但梦就像手里的水,松开了就收不回来了。
寒假过半,我开始帮我妈干活。
我妈开的那家理发店在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说是“最热闹”,其实就是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有几家早点铺、一个修鞋摊和一家打印店。理发店门面很小,大概十个平方不到,里面放着两把理发椅,一面大镜子,一个洗头的水槽,墙上的壁纸是十几年前贴的,边缘都翘起来了。门口挂着一个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那个灯柱里面的灯泡坏了一年了,一直没修,现在就是个摆设。
我妈一个人忙前忙后,洗头、剪头、烫头、染头全是她一个人。顾客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大妈大婶居多。她们来做头发的时候,会跟我妈聊天,聊菜市场的菜价,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聊县城里新开的超市东西比镇上便宜。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帮她们端茶倒水递毛巾,偶尔扫一扫地上的头发茬子。
“这是你家小子啊?长得挺老实的嘛。”一个刚烫完头的大婶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一头的小卷卷,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上初中了吧?”
“初一了。”我妈一边帮她整理卷发一边说。
“在哪个学校?”
“凤里。”
“凤里啊?”大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上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也行,离家近。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高中。”
我不知道她那个“啊”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凤里太烂了,还是一个外地小孩能去凤里已经算不错了。我妈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继续帮大婶整理头发。我低头扫地,扫帚把地上的头发茬子扫成一堆,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团杂乱的鸟窝。
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坐在饭桌旁,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骂我自己。
杨晓东,你看看你妈。她一个人撑着一家理发店,每天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托人情把你送进学校,是为了让你去给一个女生写情书、跟别人打架、被人笑话的吗?是为了让你期末考试考第三十五名、然后骗她说考了前二十吗?她每天在理发店里给别人洗头剪头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学习。而你,你在干什么?你在为一个连正眼都不看你的女生神魂颠倒,荒废学业,自甘堕落。
你配得上你妈的红眼眶吗?
那些问题像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胸口发闷,鼻子发酸。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扒饭。米饭是昨天剩的,有点硬,我妈用鸡蛋炒了一下,加了点火腿肠丁和葱花。我吃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那碗饭有仇。我妈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笑容是那么满足。只要我在家,只要我在吃饭,她就开心了。她不在乎凤里是不是全县最烂的学校,不在乎我的成绩是不是倒数,不在乎我是不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不,她在乎,但她帮不了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寒假里给我炒一碗蛋炒饭,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掉,然后满足地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个誓。我发誓下学期一定要好好学习,不再想黄静璇,不再往老街跑,不再看她的背影,不再在乒乓球台上刻字。我要考一个好成绩,让我妈高兴,对得起她的红眼眶和那些托人情送出去的烟酒。
那个誓发完之后,我翻身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但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我还是睡不着。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全是黄静璇。她在教室里翻笔记本的样子,她在走廊尽头看操场的样子,她在篮球场边递水给王少辉的样子。我把被子蹬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台灯,心想:杨晓东,你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除夕那天,镇上放了很多鞭炮,红色的碎纸屑铺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色的对联,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超市里买的,烫金的大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妈给我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黑色的,帽子上有一圈假毛,摸起来很软和。她自己也买了一件新的棉袄,枣红色的,穿起来很显年轻。理发店早早关了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年后初八营业”。
年夜饭很丰盛——相比平时来说。我妈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炖鸡汤,还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两个人,四菜一汤,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电视里放着春晚,那些花里胡哨的节目在屏幕上流光溢彩,台下观众的笑脸一帧一帧地闪过去。我和我妈面对面坐着,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长身体。”
“妈,你也吃。”我把那块排骨又夹回了她碗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吃完年夜饭,我妈给了我一封红包,捏在手里薄薄的,但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理一个头才五块钱,两百块钱意味着四十个头——四十个需要她弯腰、洗头、拿剪刀的顾客。我把红包推回去,说太多了,我不需要这么多。她又推回来,说拿着,男孩子身上要有点钱,然后表情严肃地补充了一句,“别乱花。”我把红包揣在口袋里,说好。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咻——砰”的声音此起彼伏。镇上的夜空被五颜六色的烟花照得一亮一亮的,那些光透过窗户玻璃,在我房间的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彩色光斑。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烟花升上去,炸开,然后迅速坠落,消失在黑暗里。烟花很漂亮,但漂亮的东西都不长久。就像黄静璇在篮球场边看王少辉的那个笑容,灿烂,明亮,但不是为我而亮的。
我妈在楼下喊我,说初一早上要去给隔壁王阿姨拜年,让我早点睡。我关上窗户,躺回床上,把红包放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的。窗外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鞭炮声,远处有人家请了唱戏的——镇上有这个风俗,除夕夜请草台班子唱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听得出一股子苍凉。
大年初一,我给我妈磕了个头。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把我往起拽一边往我口袋里塞糖,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磕头,然后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开学前三天,我收拾好了行李。这次是我自己捆的被褥,用的是一根蓝色的尼龙绳。绳子勒得不太紧,被褥捆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发胖的粽子。我妈走过来看了看,说我捆得不像样,然后拆了重新捆。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跟去年开学前一模一样。头发里新添了几根白的,背还是微微驼着。
“晓东。”她站起来,把捆好的被褥递给我,又红着眼眶了。话还没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种一年一次的红眼眶给逗笑了。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我的衣领整了整。
“妈,我知道。”我没等她说完,就点了点头,“好好读书,别学坏。”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你知道就好。这学期有什么打算?”
“我要考前十名。”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没有发抖。
我妈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前二十名就很好了。”
她没有相信我。她以为我只是在说大话哄她开心。但我是认真的。我在心里加了一句——不是为了考高中,不是为了考大学,是为了让你开心。也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黄静璇面前。
新学期报到那天,凤里依旧是老样子。破旧的教学楼,布满煤渣的跑道,结了冰的乒乓球台,还有那三栋像是被蛀了牙一样的白色教学楼。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我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心里的感觉跟去年九月不一样了。
去年的九月,我是一个灰扑扑的、缩在壳里的小蜗牛。自卑,内向,连跟人打招呼都不敢。那个时候的我,唯一的期待就是能安安静静地度过三年,不出风头,不惹麻烦。
现在呢?我还是自卑,还是内向,还是不敢跟人打招呼。但我的心里多了一团火。那团火烧得我不安分,烧得我有了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是愤怒吗?是嫉妒吗?是不甘心吗?大概都是。王少辉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不但没有把我掐死,反而把我掐醒了。他让我看到了自己有多弱,多卑微,多不堪一击。他也让我看到了,如果我不改变,我就永远只能是一个被欺负的、被笑话的、被漠视的可怜虫。
报到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操场后面的乒乓球台。
那个乒乓球台还在那里,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边缘挂着几根冰柱,太阳一照,冰柱尖上滴着水珠,在下面的石头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我走上去,用手指摸了摸台面——我之前刻的那行字还在吗?冰面滑溜溜的,看不清下面有没有刻痕。我抠掉一小块冰,凑近了仔细看,但冰层太厚,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它还在。也许它已经被冬天的雨雪冲刷掉了。但这不重要了。我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转身往教学楼走去。操场上还是铺着煤渣,走上去沙沙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篮板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木板。
新学期第一天正式上课,教室里很吵。所有人都还没从假期状态里回过神来,有的在分享寒假去网吧打游戏的经历,有的在传看过年拍的照片,后排几个男生脑袋凑在一起,大概在讨论什么寒假新出的游戏装备。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黄静璇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得到的那个座位。她穿着冬季校服,马尾辫从帽子开口处钻出来,还是扎得高高的。她的脖子上没有戴围巾,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子,跟我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正低头翻着一本新发的课本,动作跟第一学期一样轻,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小心翼翼的。
我看着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开学第二周,发生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我看来很重要的事情。
语文课,林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印象最深的人》。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不要写那些老套的题目,什么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老师。动动脑子,写一个真正让你印象深刻的人,可以是路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你只见过一面的人。要有细节,要有真情实感。”
她在黑板上写下“我印象最深的人”七个字,粉笔字依旧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写完之后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说:“六百字以上,下周一交。”
六百字。所有人都在唉声叹气。有人小声嘀咕着“哪有那么多字可写”,有人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横线数格子。但我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黄静璇。
但我不能写她。写了她,不就等于在全班面前公开了我的那点心思吗?而且这篇作文林老师会在班上念的——如果写得好被选中了——到时候黄静璇听到我用六百字描述她的马尾辫、她的酒窝、她闻水杯盖子的习惯,她会怎么想?全班人会怎么想?我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笑话。
我犹豫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写了黄静璇。
但不是直接用她的名字,也不是写我对她的喜欢。我写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我在某个地方偶然看到的女孩,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一切,但她的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我写的是她在走廊尽头看操场的样子,写她的白色帆布鞋和不对称的鞋带,写她翻笔记本时小心翼翼的指尖,写她喝水的习惯。我把她写得像一个谜,一个我永远解不开的谜。
最后一段我是这么写的——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好的东西。她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是为了让她看到我,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我再遇到像她一样的人时,我有勇气走上前去,说一声‘你好’。”
写完之后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心砰砰直跳。这段话说得隐晦——我觉得应该是隐晦的——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读,大概能感觉到什么。但我还是把它交上去了。
周五,作文课。林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打开,推了推眼镜。
“这次的作文,大多数同学都写得不错。但有几位同学的作文,我想在班上念一下。”
她念了前两篇,都是写的家人,一篇写妈妈,一篇写爷爷。写妈妈的那篇写得还行,有几个句子挺感人的。写爷爷的那篇一般般,林老师简单点评了几句就放下了。
然后她拿起了第三本。
“这篇作文,题目叫《走廊尽头的女孩》。作者——杨晓东。”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了。血液从四肢涌上来,把脸烧得通红。我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把头埋在课本后面。同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在忙自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林老师开始念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念到我写“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人的目光开始往黄静璇那边飘。黄静璇的同桌——那个圆脸女生——碰了碰黄静璇的胳膊肘,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黄静璇侧过头去听,表情我看不到。
念到“她喝水之前会先拧开盖子闻一下”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憋着笑——那种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压抑着的笑声。有人在小声说“他写的是黄静璇吧”,然后是一阵更明显的窃窃私语。林老师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她念到了最后一段。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她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有勇气走上前去,说一声你好。’”
教室安静了一瞬。那些窃窃私语停了。
林老师合上作文本,摘下眼镜,看着全班:“这篇作文的优点在于细节。作者写了他对一个陌生人的观察,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写了下来。细节很真实,情感也很真实。这就是我想要的——真情实感。”
她顿了顿,目光在班级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方向。
“杨晓东,你写的是我们班的同学吧?”
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说“肯定是”,有人说“这还用问吗”。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根像是被人点了火。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余光里,我看到黄静璇的侧脸——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着那根黑色的中性笔。
林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安静。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
“不管写的是谁,”林老师说,“这篇作文写得很好。写作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不是华丽的辞藻,不是空洞的套话。杨晓东同学这学期有进步,希望能保持。”
那堂课结束之后,我的作文在班级里传开了。当然,“传开了”也许有点夸张——对于一个只有四十来个人的班级来说,“传开了”意味着至少有一半的人都知道了,并且在背后议论这件事。有人在走廊里喊我“走廊尽头的男孩”,声音里带着戏谑。有人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故意念一句“‘她让我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然后几个人一起笑。
但也有不太一样的声音。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黄静璇的同桌——那个圆脸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在我对面坐下。
“杨晓东,你写的是静璇吧?”她开门见山地问,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我低头扒饭,不说话。
“写的还挺好的,”她嚼着土豆,含糊不清地说,“那些细节,你观察得真仔细。我天天跟她坐一起,我都没注意到她喝水前会闻盖子。”
我还是不说话。米饭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不过我跟你说啊,”她放下筷子,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别太往心里去。静璇她……你懂的。王少辉不会放手的,而且静璇自己也挺喜欢他的。这种事情,你越执着越难受。”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她的手指上沾着菜汤,在我校服上留了一个亮晶晶的印子。那个印子很快就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说的是对的,是为我好,但她不会理解——我不是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早就知道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我跨不过去的鸿沟。
开学第三周,凤里终于有了一丝春天的迹象。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芽苞,操场边上不知名的野草从煤渣缝里钻出来,零零星星的,像一块块绿色的补丁。空气里不再只有煤渣和油烟的味道,还多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新学期排座位,我被从角落里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林老师说我视力不太好——其实我视力一点都没问题,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错误信息——让我往前坐两排。这个调动让我距离黄静璇更近了一点,中间只隔了一排和一个过道。
我不知道林老师是不是故意的。也许她是想让我离黑板近一点,好好学习。也许她是从那篇作文里看出来了什么,想帮我一把。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该往前坐。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座位调动让我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了黄静璇的余光里。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笔掉了。那根黑色的中性笔从桌面上滚下来,沿着过道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她正好转过头来,伸着手准备接。四目相对,我把笔放在她手心里,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很软,有一点点凉。那只手很快就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不,不是烫,只是出于礼貌的快速交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但我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她接过笔,看了一眼笔尖,确认没摔坏,然后拧开笔帽,继续写字。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大概不知道,她的掌心在那一瞬间的温度,让我整个下午都没听进去课。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全校所有班级都停课半天,打扫教室和操场。初一三班负责打扫教学楼后面那片荒地——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一片没人管的杂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冬天枯黄的草秆还立在那里,底下的新草已经冒了出来。冬天的时候这里没什么,到了夏天蚊虫多得要命,学校终于决定在春天把它清理一下。
林老师把全班分成了几个组,有负责割草的,有负责清运的,有负责整平地面的。我被分到了割草组,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镰刀,站在那片荒地里,对着那些枯黄的草秆挥舞。
黄静璇被分到了清运组,负责把割下来的草抱到地头,装进竹筐里。她戴着劳动手套——那种白色的棉线手套,大了不止一号,戴在她手上看起来像两只熊掌——弯着腰在荒地里一趟一趟地跑。马尾辫在她背后荡来荡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时不时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我一边割草一边偷偷看她。这个习惯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就算我发过一百个誓不再看她,我的眼睛还是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然后自动对焦、锁定、跟踪。她弯腰抱起一大捧枯草的时候,草屑飞起来,迷了她的眼睛。她直起身来,用手套揉眼睛,越揉越难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喊她同桌帮她看看,但她同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站在那里,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不停地眨。
“你眼睛里有东西。”我放下镰刀,朝她走了两步。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她转过头来,用那只没被迷到的眼睛看着我,大概是在判断我能不能信任。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一颗眼泪,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像进了草屑。”她的声音有点可怜,带着一点鼻音——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鼻音,而是真的要哭了的那种。
“我帮你看看。”我说。我走向她,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停住了。我站在那里,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草屑,能看到她眼角的泪珠,能看到她皮肤上细小的纹路。
“你把手套摘了。”我说。
她摘下手套——那只白色棉线手套,指尖的部分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仰起头,把脸对着我。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草屑粘在上面,像一小片灰色的羽毛。我伸出手,手指悬在她眼睛前面,不敢碰到她。我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轻轻拂过我的手腕。我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我努力控制着。
“你头低一点,”我说,声音有点哑,“眼皮翻一下。”
她按照我的话做了。她的眼睛微微闭上,又微微睁开,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我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睫毛,把那片小小的草屑摘了下来。她的皮肤在指尖下的触感,光滑,温暖,带着一点泪水的湿润。那片草屑很小,大概只有一粒米那么大,但迷在眼睛里肯定很难受。
“好了。”我把手上的草屑给她看。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是那种很自然的、出于感激和松一口气的笑。我的心脏被那个笑容狠狠地击中了。她笑的时候,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左边平平的,那种不对称的美感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谢谢。”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的样子。她用那只没有沾泪的手揉了揉眼睛,把眼角的泪痕擦掉。
“不客气。”我说。然后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镰刀,继续割草。镰刀握在手里,刀把被我的汗浸得有点滑。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刚才跟她面对面站着的几十秒,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勇气储备。
整个下午,我都在回想那个瞬间。她的睫毛在我指尖下的触感,她呼出的气息,她说“谢谢”时嘴唇的弧度。这些细节在脑海里反复重放,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让人心颤。我把那个瞬间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和那个“不好意思”、那个“麻烦让一下”、那个“谢谢”放在一起。
然后我又开始难受了。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瞬间,一个任何人都会帮忙的小忙。她对我说的“谢谢”,跟对任何人都一样。我今天帮她摘了草屑,也许明天她就会忘记。但对我来说,这个瞬间会被我反复回味,咀嚼,直到所有的美好都被嚼成渣滓,剩下只有苦涩。
这就是单恋的可悲之处。你把她的每一个无心之举都当成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但她呢?她大概连你的名字都要想三秒钟才能想起来。
三月下旬,王少辉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照例绕路回宿舍,经过县医院后面那条小巷子。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刷着斑驳的白色石灰,地上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砖。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用过的输液瓶——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医院的工作人员偶尔经过。
我之所以走这条路,是因为它是从学校到宿舍最短的绕路路线。从这里穿过去,再拐两个弯,就能避开老街和篮球场,安全地到达。
但我失算了。
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也许三个人的。脚步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小巷子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我的后背一紧,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但我没跑。跑是没用的,我跑不过他们。而且一旦跑起来,就说明我认怂了——虽然我本来就怂,但我不想连最后一点骨气都丢掉。
“杨晓东。”
那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大,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是王少辉。我能听出来——那个声音我永远不会忘。它曾经在教室里响起,伴随着掐在我脖子上的那只手,在我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少辉带着那两个人——胖子和瘦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巷子很窄,他们三个人并排走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胖子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管,有手臂那么长,一头锈迹斑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瘦子嘴里还是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的。
王少辉走在最前面,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紧身T恤。他的头发比冬天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刘海挡住了半边眉毛。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跑不掉的猎物。
“听说你上学期考了倒数?”他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胖子在他身后停下,把铁管的另一头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啪、啪”的闷响。瘦子靠在墙上,嘴里的牙签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我没说话。
“语文倒是考得不错,”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藏着刀,“听说你写了个作文,写的是我女朋友?”
我的心一沉。作文的事情果然传到他耳朵里了。凤里中学就这么大,初一传初三,用不了三天。也许更快,当天晚上就有人添油加醋地传过去了。
“我没有写她的名字。”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下。
“没有写名字?”王少辉笑出声来,转头看了胖子一眼,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笑话,“你听到了没有?他说他没有写名字。”胖子配合地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手里的铁管继续在掌心拍打着。
王少辉回过头来,笑容从他的脸上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我不到一米。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春寒料峭的三月,他身上却好像一点都不冷。
“用不用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写了什么?”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喝水之前拧开盖子闻一下’‘笑的时候有酒窝’——”他把“酒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浪漫?你是不是觉得你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用作文表白,谁他妈教你的?”
他最后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但我知道,那只手随时可能抬起来。我的后背已经靠上了巷子的墙壁,石灰墙面硌着我的脊椎骨,冷意透过校服往里渗。
“我再说一次。”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脸近到我能看到他鼻梁上的毛孔,“黄静璇是我的人。你写她,就是在写我的人。你以为你很有才?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断,让你再也写不了字。”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就是这种压低的声音,比任何咆哮都要恐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一张苍白的、恐惧的、毫无还手之力的脸。
站在他身后的胖子适时地把铁管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一只灰扑扑的野猫,飞也似的逃走了。
说完这句话,王少辉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不屑、厌恶、漠然。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就走。肩膀不小心蹭到了我,把我撞了一个趔趄。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
胖子和瘦子跟着他走了。胖子走的时候,故意把铁管在地上拖了一下,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响了很久。瘦子从嘴里抽出牙签,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意,轻蔑的、看好戏的笑意。
他们三个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被风吹散。
我一个人靠在墙上,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的水泥砖冰凉潮湿,春天的潮气渗进校服裤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指尖泛着不健康的白色。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止住颤抖,但做不到。那道去年被他指甲划出的疤痕,在掌心若隐若现。
我不是怕他打残我——好吧,确实怕。被铁管砸在手指上的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让人头皮发麻。我的手指本能地蜷了蜷,指尖传来一阵幻痛。但比这个更让我绝望的,是那种无力的、被碾压的感觉。他说得没错——我算什么东西?用一篇作文去表白,躲在文字后面向一个别人的女朋友示爱,连正面面对都不敢。我就是一个只敢躲在角落里的可怜虫。
但最难堪的还不止这个。最难堪的是,即使被这样羞辱了,被堵在巷子里警告了,被威胁要掰断手指了——我第二天还是忍不住看了她。
她坐在教室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扎着马尾辫,还是露着那截白白的脖子。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课本,把新发的练习册按科目分类。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我差点在一条巷子里被人掰断手指。她不知道我坐在冰冷的水泥砖上,在发抖的间隙里还在想她。她不知道她男朋友来找过我,用铁管和牙签威胁我,让我离她远一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里,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小白花,对周围的泥泞和肮脏一无所知。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爱慕——这个不用说,一直都有。有怨恨——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知道。有绝望——我喜欢你,喜欢到了骨头里,但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保护你?凭什么站在你面前?
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连我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恨她。不是真的恨,而是那种因爱生恨的恨,那种“你为什么看不到我”的恨,那种“你越看不到我我越想让你看到”的恨。但这点恨转瞬即逝,因为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把手里的课本放到左上角,我就又心软了。
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回了家。我妈照例在车站接我,照例絮絮叨叨地说我瘦了黑了。她帮我提着行李——其实就一个书包——走在前面,驼着的背影在春风里显得更加单薄。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猪肉是隔壁王阿姨帮忙从菜市场带的,肥瘦相间,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说多吃点,补补身子。
“晓东,”她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看着我,“你是不是在学校里受欺负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红烧肉掉在碗里,在米饭上砸出了一个小坑。我低着头,假装不在意地把它夹起来塞进嘴里。“没有。”我含含糊糊地说。
“真的?”她盯着我看,眼睛里的关切让我不敢直视,“你每次回来都不开心。以前也话少,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真没有。”我扯出一个笑容,“就是学习有点紧张。老师说下学期要分快慢班,我得加把劲。”
这个谎言编得还算合理。我妈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又夹了两块肉:“读书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太拼了,慢慢来。有什么事跟妈说。”
“嗯。”我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因为想黄静璇——好吧,也有,但更多的,是因为我妈的眼神。那种明明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深究的、小心翼翼的眼神。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没有戳穿我。因为戳穿了又能怎样呢?她一个开理发店的单亲妈妈,能跑到学校去找教导主任吗?能找王少辉理论吗?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能做的,就是在周末给我做一顿红烧肉,往我碗里多夹几块肉,然后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的语气问一句——你是不是受欺负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攥紧了拳头。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杨晓东,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么就彻底放弃黄静璇,好好读书,让你妈省点心。要么就真的努力让自己变强,直到有一天有底气站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
但这两个选择,我一个都做不到。放弃黄静璇,我试过了,失败了。让自己变强,我不知道怎么变强,不知道什么才是“强”。像王少辉那样能打?我连跑都跑不过他们。考年级第一?我那三十五名的成绩,考年级第一跟做梦差不多。
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像一个被卡在石缝里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四月初,凤里发生了另一件事。事情不大,但对我的触动却很大。
那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开始就下着小雨,春雨绵绵的那种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里面。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踩上去能陷半个鞋底。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体育老师坐在讲台上看报纸,下面的学生各干各的——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传纸条,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脚步声在跑,有老师在大声说着什么。靠窗的同学把头探出去看,然后一脸兴奋地缩回来,压低声音跟周围的人报告。
“打起来了!初三的打架了!”
教室里一下子就炸了锅。体育老师放下报纸,走出教室去看情况,临走前扔下一句“都坐着别动”。但谁能坐得住?所有人都挤到窗户边,伸长脖子往外看。我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窗外看。
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两个男生正在打架。不,应该说一个在打,另一个在挨。打架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王少辉。他把校服脱了扔在地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精瘦但有力的胳膊。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另一个男生的脸上、身上,拳拳到肉,发出沉闷的声响。地上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混着泥浆,溅到了围观学生的裤腿上。
被打的那个男生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的校服上全是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道红色的擦伤。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求饶声,被雨水和风声盖住了大半。
“少辉哥——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以后?”王少辉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他的鼻血飙了出来,在雨里很快被稀释成了淡红色,顺着下巴淌到校服上,“没有以后了。今天我就让你记住,碰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一把揪住地上那个男生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对着周围围观的人转了半圈,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那个男生的脸被雨水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嘴巴张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围观的女生有人尖叫了,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扭头不敢看。男生们有的在叫好,有的在皱眉,但没有人上前阻拦。
然后王少辉把他往地上一掼,又踹了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个男生的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撞到了一个花坛的边沿,发出一声闷响。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记住了没有!”王少辉冲他吼,声音在雨里传得很远。
“……记住了……”地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大声点!”
“记住了!”
王少辉这才退开两步,甩了甩手上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校服,搭在肩上。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湿透,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胖子给他递了一根烟,他叼在嘴里没有点,就这么叼着,转过身来,对着围观的人群扫了一眼。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沾着泥点。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刚打完架后的、亢奋的光。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所在的窗户方向。
他在看我。隔着雨幕,隔着二楼的窗户,我确定他在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轻蔑的、审视的、确认——确认我看到了这一切,确认我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窗前退开,心脏砰砰直跳。身后的人群还在闹腾,有人趴在窗户上不肯下来,有女生在问“那个男的怎么样了”“流了好多血”“会不会出事啊”,体育老师在外面吼着“都给我回座位上”,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上课铃响了——那刺耳的、破了音的铃声,但没有人理它。
那天下午,整个学校都在讨论这件事。据说那个被打的男生是初二的一个转学生,刚来凤里不到一个月,不知道王少辉的厉害,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插队,插到了黄静璇前面,还推了黄静璇一把。王少辉知道之后,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又约在课间“解决”,就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当着半个学校的面,把那个人打进了校医室。
“听说鼻梁骨断了。”有人在教室后排绘声绘色地讲着,表情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好戏的兴奋,“门牙掉了一颗,缝了三针。血流了一地,被雨冲得到处都是红色的。”
“王少辉太狠了。”另一个人说,声音里有畏惧,但更多的是崇拜。
“谁让他碰黄静璇呢。找死。”
“就是。学校里谁不知道黄静璇是王少辉的人。”
“关键是王少辉真敢打啊,上次在教室里堵那个杨晓东,不也是因为那个杨什么的老往黄静璇跟前凑?”
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我在不在。我假装在看书,手指攥着书页,捏得纸都皱了。
校医室的那个转学生当天下午就转走了。他家长来学校闹了一通,但最后不了了之。凤里中学就是这样的地方,打架是常态,被打伤了自认倒霉。教导主任象征性地训了王少辉一顿,罚他扫一个星期操场。仅此而已。没有人指望一个混混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开除——王少辉家里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爸在街上混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学校也怕惹麻烦。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雨不停地下。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顺着玻璃流下来,像一道道泪痕。
那个转学生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湿透的校服,被血染红的牙齿,带着哭腔的求饶声。他的样子让我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黄静璇那天开口求情,躺在那个雨地里的可能就是我。
不对。也许连躺在那里的资格都没有。被打的那个转学生至少是因为“碰”了黄静璇——他推了她一把。而我呢?我只是看了她几眼,写了篇作文,就被警告了两次。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比如又写了一封信,比如在乒乓球台等到了她,比如她说了一句“谢谢”被我误以为是什么信号——那我的下场,会比那个转学生更惨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王少辉那个人,说到做到。他说会让我待不下去,就一定会让我待不下去。他说会掰断我的手指,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掰。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了一段话。那个日记本是开学的时候我妈塞给我的,封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烫金大字。我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杨晓东,你能不能怂一点?”
但翻过一页,我写的却是——
“黄静璇,你能不能别笑了。”
四月下旬,半期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我考了全班第十七名。
不算好。但对于一个上学期考第三十五名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从倒数第七名变成了中游偏上,进步了整整十八个名次。林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用的是那种有点意外的语气——“杨晓东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希望继续保持。”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失望,而是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的成绩单被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名字从底下的位置往上升了一大截,离顶端的那些名字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不是最底下的那几个了。
我忽然想到我妈。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很高兴。她会红着眼眶笑,会给我多做几个菜,会在隔壁王阿姨面前假装不经意地提一句“我家晓东进步了”。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让我心里涌上来一股久违的暖意。
然后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黄静璇的方向。
她在看自己的成绩单。她的成绩从班级第十名掉到了第十五名。她看着那个数字,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平淡地移开了目光。她旁边那个圆脸同桌考了第八名,正在兴奋地拍着桌子。她笑了笑,对同桌说了句“恭喜”。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浅浅的,只有一个酒窝。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成绩下降也不在乎,别人进步也不在乎,一切一切都不在乎。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一个东西是她在乎的——王少辉。
可是——
我忽然又想起了我妈在车站接我时的样子,想起了她驼着的背,想起了她红着的眼眶。想起了那个寒假,她对我说“好好读书,别学坏”,想起了我在心里回答她的话——“妈,你太高看我了。”
我盯着自己第十七名的成绩单,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再往上走一点。不是为了让她看到我,不是为了在王少辉面前证明什么,不是为了任何别人。就是为了我妈,为了她那种小心翼翼的、想要相信我又不敢太过相信的眼神。为了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句“考得怎么样”——“还行,第十七名。”不是“前二十”的谎言,不是“中等”的敷衍,是一个确切的、可以大声说出来的数字。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想黄静璇想到失眠。我躺在床上,背数学公式,背到“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的时候睡着了。这大概是我进凤里以来,第一次因为学习而睡着。
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她。
四月的最后一周,凤里的天气终于彻底暖和起来了。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小,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煤渣跑道上被人踩出了一条硬实的路,不再泥泞。操场边上的野草从煤渣缝里疯长出来,开出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不知叫什么名字,只是白白地开着,风一吹就点头。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立刻抱着足球冲向了操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坐在树荫下聊天,有的在跑道边慢悠悠地散步。
我坐在篮球架下面,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是我给自己定的小目标,每天背十个单词。与其在操场上瞎逛,不如背点东西。篮球架的铁管硌在背上有点疼,但我不太在意。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晒得人有点犯困。
“杨晓东。”
那个声音让我手一抖,单词本差点掉在地上。我抬起头,阳光太刺眼,眯着眼睛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人。
黄静璇。
她站在我面前,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勾勒出了一圈金色的轮廓。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脖子上还是那截白白的皮肤。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蓝色校服裤,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冷淡,也不热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事”,但喉咙又被掐住了。我只能把单词本合上,仰着头看着她,等她说话。
“给你。”她伸出一只手,把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愣住了。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思维都停摆了。我看着她手里的矿泉水,又看看她的脸——她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
“拿着呀。”她晃了晃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伸出手接过水瓶。手指碰到水瓶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水瓶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外面的塑料薄膜上还凝着一层水珠。我的心却是烫的,烫得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谢谢你上次帮我摘草屑。”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顺路过来打个招呼,顺便还个人情。她扭开自己那瓶水的盖子,仰起头喝了一小口。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离开瓶口的时候,瓶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水印。
我握着那瓶水,不知道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词汇库里所有的单词都消失了,连“谢谢”这两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喝水,看着她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她对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泽。她走回女生堆里,跟那个圆脸同桌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被风切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
她给我买了一瓶矿泉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水。很普通的一瓶矿泉水,学校小卖部卖一块钱一瓶的那种。瓶身上印着蓝色的山峰图案,标签纸被水珠浸得有点起皱。但对我来说,这瓶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我握着它,不敢喝。我怕喝完了就没有了。我把水瓶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瓶盖上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瓶底的塑料编号是“1”。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在我眼里突然变得无比重要。我像个考古学家一样,试图从每一个细节里挖掘出某种隐喻。
她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好感?哪怕不是喜欢,只是不讨厌——跟以前那种完全漠视的“不讨厌”不一样,而是真的觉得我还不错?她是不是注意到了我这一学期的改变——我的成绩进步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笨拙地往她身边凑了?她给我买水,仅仅是因为草屑的事情吗?还是说,草屑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自然地走近我的借口?
我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了十几个“是不是”,每一个都让我心跳加速,每一个都让我觉得刚才那个瞬间藏着某种深意。它们像烟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我灰蒙蒙的内心世界。
然后我把这十几个“是不是”一个一个地掐灭了。
因为她给她同桌也买了一瓶——不,她同桌手上没有水,她在跟同桌说话的时候,同桌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水杯。因为她给体育老师也买了一瓶——体育老师旁边确实放着一瓶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给的。因为她只是顺便多买了一瓶,看我在旁边,就给我了。因为她正好多了零钱。因为小卖部买一送一。因为任何原因,唯独不是我想的那个原因。
所有的“是不是”都被我否定了,但即使被否定了,我还是握紧了那瓶水,握得瓶身都变形了。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凉凉地淌过我的手指。
那瓶矿泉水,我一直没舍得喝。放在宿舍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然后想象一下她递水给我的样子。水瓶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第二天水变质了,瓶子胀得鼓鼓的,瓶盖差点被气压冲开。舍友帮我扔掉了——他拿着那瓶胀鼓鼓的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杨晓东你是不是有病?一瓶水放了好几天不喝,都臭了。”我没回答他。
那瓶水最终还是进垃圾桶了,但它曾经来过。
那个周三下午之后,我的状态又回到了上学期的样子。上课走神,下课胡思乱想,背的单词全部忘光,做的习题全是错的。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她递水给我的样子——她站在阳光里,背对着光,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凉凉的,瓶身上凝着水珠。这个画面取代了之前那些阴暗的记忆,成了我脑海里的新的片尾曲。
我恨我自己。我好不容易进步了十八名,好不容易把心思从她身上移开了一点点,好不容易开始为了我妈而学习——现在全毁了。一瓶矿泉水,一块钱,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但我也爱我自己——因为那个下午,她递水给我的那个瞬间,是我在凤里最幸福的时刻。比她跟我说“不好意思”幸福,比她跟我说“谢谢”幸福,比任何一次的想象都要幸福。因为那一次,她是主动走近我的。虽然理由可能只是草屑和顺便,但她至少记得我。我记得草屑,她也记得草屑。这算不算一种默契?算不算某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小联系?
五月初,期中考试刚过,天还没真正热起来。那年凤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梧桐树已经绿得能遮阴了,阳光穿过叶缝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课间操的时候,学校广播里突然通知说教导主任要通报处分决定,全体学生在操场上多站五分钟。广播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
他念了几个违纪学生的名字和处分决定。大多是一些翻墙出去上网的,还有一个是在厕所抽烟被逮到的,记了警告处分。操场上的学生站得歪歪扭扭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趁教导主任念名字的时候偷偷伸懒腰。
然后教导主任念到了一个初二女生的名字。
“初二三班,李婷,因多次无故旷课、夜不归宿,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一次,并责令其家长到校配合教育。”
操场上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问“李婷是谁”,有人在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叫李婷的女生在女生队伍里低着头,旁边有女生在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她的头发染过,发尾有点枯黄,身形比同龄女生单薄很多。
我对这些处分没什么兴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心里在默默背着英语单词——这是我最近养成的习惯,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背单词,效果好像还不错。
但旁边的两个男生在聊这件事。他们的对话像一根针,穿过操场上的嘈杂声,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李婷?就是上学期跟王少辉他们混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她之前跟王少辉关系挺好的,经常跟着他们出去玩。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跟了。”
“怎么不跟了?”
“这还用问?王少辉有黄静璇了呗。他以前就是玩玩的,跟李婷他们那些人出去疯,喝酒唱歌什么的。后来跟黄静璇在一起之后,就把以前那些都断了。”
“那这个李婷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啊,她自己往上贴的。王少辉又没跟她谈过。而且你知道吗,王少辉为了黄静璇,把抽烟都戒了。”
“戒了?真的假的?”
“真的,不骗你。以前他一天一包,谁不知道?现在你什么时候见他抽过?也就是有时候叼一根不点。有人问他,他说黄静璇不喜欢烟味。”
“卧槽,这也太痴情了吧。”
“是啊,所以说王少辉是真的喜欢黄静璇,不是玩玩的那种。你看他平时在外面多横啊,到了黄静璇面前就乖得跟什么似的。他那些兄弟都说他怕女朋友,他听了也不生气,笑笑就完了。”
“那黄静璇也挺厉害的。”
“那是。而且你看他对杨晓东那个样子,不也是因为黄静璇?他觉得那小子对黄静璇有意思,所以才——”
上课铃响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队伍开始往教学楼方向移动。广播里教导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念着最后一个处分决定,大概是关于哪个班公物损坏的事情。我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脚步有点发飘。
戒烟了。
王少辉为了黄静璇戒烟了。一个一天一包的烟鬼,为了一个女孩,说不抽就不抽了。他可以把以前那些“玩玩的”狐朋狗友全部清掉,只留她一个人。他可以为了她打人,可以为了她收敛,可以为了她在兄弟面前背上“怕女朋友”的名声,还笑笑就完了。
我一直在心里把他当成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以为他对黄静璇不过是一时新鲜,过了就扔,等我熬到他们分手,黄静璇就会明白我才是真心喜欢她的那个人。我以为我比他更“配”喜欢她——我会观察她的每一个细节,会为她写情书,会小心翼翼地帮她捡作业本、擦黑板、借课本,会在她眼睛被迷住的时候帮她摘草屑。我以为我的喜欢是深沉的、细腻的、真心的,他的是肤浅的、粗暴的、玩玩的。
但他戒烟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心里那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我可以继续在心里贬低他,贬低他的成绩,贬低他的家境,贬低他的作风——但戒烟这件事,我贬低不了。因为那需要一种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东西。一个混混,为了一个女孩,把跟随自己好几年的烟瘾戒了。这比什么情书都更有分量,比在乒乓球台上刻一百行字都更真诚。
他可以为她改变自己。
而我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被他在巷子里堵住都只能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发抖。我在课堂上写一篇关于她的作文,被全班哄堂大笑。我在乒乓球台上刻了一行字,刻完自己都想笑。我为她做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我只会躲在角落里看她,把她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然后自我感动。这种躲在暗处的、自以为深情的注视,跟王少辉那种实实在在的改变比起来,算什么?
她是王少辉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混混”,不是因为他“坏”,不是因为她的“虚荣”。也许——也许——她真的喜欢他。喜欢他那股可以为她改变的劲儿,喜欢他对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认真,喜欢他用实际行动说出的那句无声的“我为你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