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gl》斗沧娘

8、阴霾遮蔽之处 任凭身后的

　　一场转机，是林月瑶几日后的探访。

　　看见林月瑶，平日死气沉沉的沈楠月终于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生机。她连忙叫母亲帮她摇高床头，好能更好地和朋友说话。

　　“原本我打算给你带习题集的，但你是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立马开始学习是不是对你有点太残忍了？”林月瑶心疼地握紧她的手，眼眶都红了：“怎么会遇到那样的事情？上天真是太残忍了。”

　　“没关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月瑶立马低头擦掉眼泪：“真是的，怎么还要你来安慰我，我真是没用。”

　　“别自责了，你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了。”沈楠月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

　　看着好友苍白的面色，往日的活泼也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竟然一点踪影也捕捉不到了。林月瑶心里苦涩极了，眼泪再次啪嗒啪嗒掉下来。

　　在她看来，自己这个朋友简直多灾多难，彷佛每次都能精准踩中倒霉按钮。

　　或许喜欢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就会得到上天的惩罚。

　　“你带纸笔了吗？”

　　“有，你要吗？”

　　“我想写点东西。”

　　沈楠月的思绪依然是乱的，大脑受伤的后遗症没有那么快好，因此握着笔的时候，盯着条纹格并不知道要怎样下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连林月瑶什么时候走了她都不知道。她在浑浑噩噩中写下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放下笔的瞬间，她就忘记了自己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只不过唯一记得的是，她希望尹深影能来看望自己。

　　“拜托你了，妈妈。”

　　“真的要送给他吗？”

　　“嗯，我希望他能收到。”

　　沈楠月说完，目光又静静落在窗外。

　　是啊，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呢？不知道了。

　　但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

　　寒假到临了，一直到现在，沈楠月没有见到过尹深影。

　　沈母并没有捎话回来，沈楠月便不曾主动提起。

　　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但走路有些跛脚，其实不算不明显，稍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沈楠月走得非常吃力。

　　“能改善吗？”沈父和沈母背着她找过医生咨询这个问题，医生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后遗症，要看后期康复的情况了，现在说不一定，只能打个预防针，比较难。”

　　这话一出，就敲定了沈楠月这辈子基本上无法如正常人那般行走了。

　　沈楠月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她站在远处眺望父母的方向，隐隐看出他们的表情没有那么轻松。

　　出院的时候，沈楠月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去上学。

　　父母强撑着笑说：“开学就能去了。”

　　“好。”但沈楠月面上没有露出过开心，就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彷佛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自己关心的。

　　发现女儿巨大的变化，沈父沈母不敢明面上悲伤，一到深夜老两口就互相对着掉眼泪。他们自责没有把女儿照顾好，更自责自己没有能力把女儿送去好的康复医院。

　　沈楠月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家里困难，所以从不追问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痊愈。

　　既然行动不便，那就坐在木凳上做些简单的家务活。但每当家里人看到她在忙活都会立即上去制止：“你要好好休息，别再干这些活了。”

　　沈楠月不喜欢被当成废人，可架不住家里人的强烈要求，只好每日坐在门口台阶上发呆。

　　有一次，她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巨大的榕树下面，一个少年穿着清爽，正在和旁边的少女交谈。沈楠月盯着那里看了好久，太阳刺眼的光并没有成功阻碍她的目光，她依然看清楚了。
　　是尹深影，她永远也不可能认错的尹深影。

　　对方大概没有发现她，低下头和身边的人聊着，一边聊一边走远。

　　沈楠月嘴巴张了张，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喊出那个名字了。

　　她靠在木门上，神情呆滞，不知道是不是在放空大脑。

　　后来的几天，她又看见尹深影好几次，他或许是在附近有兼职，所以才经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否则之前的数十年，怎么从来没有在周遭见到过他呢？

　　沈楠月撑着脸，看着尹深影每一次走过的背影都在想，自己这究竟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因为碰见尹深影算是运气好，因为没能和尹深影说话算是运气不好。

　　她闭上眼，感受着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反正也无法和尹深影说上话，像现在这样看几眼就很满足了。

　　闭目养神没多久，她发觉自己身前被阴翳遮蔽，心中不禁感叹：阴云来得也太快了。

　　然而下一刻——

　　“怎么每天都坐在这里。”

　　头顶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沈楠月心里猛地一颤，那片死寂的潭终于出现了波澜。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挡住阳光的人是谁。

　　不，不需要看清，只需要听见声音就能知道。

　　是一个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人。

　　久到她轻易地发现了对方五官的变化，脸型长开了，更加成熟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唯一没有变的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依然清冽。

　　“还好吗？”

　　见沈楠月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尹深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略微苍白的脸上，弯下腰伸出手缓缓掠过她额前的发丝：“你这里……”

　　“啊……”

　　沈楠月猛然低下头，躲开尹深影的触碰，她捂住额头，脸埋进双膝之间：“没有、没什么。”

　　尹深影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他转身坐在沈楠月的身边，二人中间的距离却像是隔着难以跨越的沟壑。

　　“你不愿意见到我么？”

　　沈楠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小声问道：“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一个学生住在附近，她父母支付了我薪水，下午我会过来帮她补习。”

　　“噢。”

　　空气再度凝结，他们似乎原本就没有这么多话，之前鲜少像这样坐下来专程聊学习以外的天，因此沈楠月才会坐立不安，非常想要逃离现场。

　　她很怕尴尬，比以前更怕，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要以怎样的状态去面对尹深影了。

　　可是许久没见，那股浓烈到要溢出来的思念仿佛要压抑不住了，如果继续待在原地，真的怕自己做出丢人的举措。

　　索性就在沈楠月主动提出离开前，父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她进去吃晚饭。这一瞬间简直如听仙乐，真是救大命了，沈楠月扶着墙壁站起身，头都不敢回：“我先回去了，你回去的路上小……”

　　“沈楠月。”

　　他喊了她的名字。

　　沈楠月的身体像是紧绷的弦，莫名的电流从全身划过，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她侧了微小的角度，只敢用余光瞥着身后的尹深影。

　　尹深影的目光从她的双腿缓缓移动到她宛如小鹿受惊的眼睛，轻轻说：“没事了，你回去吧。”

　　沈楠月关上门，背抵在门上缓了好久的心跳，等到完全平息之后才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

　　吃饭的时候，沈父看她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她发生了什么。

　　沈楠月放下碗筷，思索了一会儿，对沈母道：“妈妈，你还记得我在医院交给你的信吗？”

　　沈母吃饭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沈楠月点点头：“今天我遇到尹深影了，他应该有收到我的信，却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

　　见沈母的神色局促，沈楠月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继续道：“没关系的，妈妈，其实也没有什么，他那样做我一点也不奇怪。”

　　“谁会在乎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呢。”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沈楠月收拾完自己的碗，自顾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出现在家门口过，连自己的房间门都没有出。

　　这种情况持续到开学后便结束了。

　　因为沈楠月被批准去念书了，她重新穿上校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削了一大圈的脸不禁恍惚，静止不动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一旦行走，跛脚得就会很明显。

　　她捏紧肩带，有些不愿意出门。

　　而后看见沈母一脸的期待，沈楠月不想伤害母亲的心，只好沉默着往外走出了家门。

　　她很害怕，害怕看见那些鄙夷的目光，即便目前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但那就是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响起，旋即停在了她的身边：“沈楠月。”

　　沈楠月转头，发现尹深影背着书包，踩着自行车，清爽的短发被风微微扬起，而那道视线则专注地停留在自己的面庞。
　　他说：“上来。”

　　“你……你哪来的车？”

　　“做家教攒的钱买的。”

　　“噢，那恭喜你。”沈楠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她觉得有些尴尬。

　　“要迟到了，我送你去学校。”

　　沈楠月摇头：“我自己去。”

　　尹深影轻轻蹙眉：“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沈楠月说：“我自己也可以走过去。”

　　“你在怪我。”

　　“没有！我……我只是不想再麻烦你了。”沈楠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喊她都不肯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