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gl》斗沧娘

13、就此分道扬镳 她娇小的身

　　空气里长久弥漫溺死人的窒息感，尹川虎看着尹深影表情系统瘫痪的模样，脸上挂着胜利者般嘲弄的笑，似乎刚刚他的那番话戳破的不仅仅是男女的一层身份，而是把尹深影整个人彻底碾碎，横尸在他人眼前。

　　控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他，抑制住他反抗的所有欲望，再引诱他陷入无限期的自毁，永远不得翻身。

　　他正要乘胜追击开口继续挖苦，一道清亮的声音却陡然响了起来。

　　是沈楠月。

　　她往前踏出一步，用自己瘦弱娇小的身体挡在了尹深影的身前，将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半护在身后。

　　“叔叔，你不必用这些话来羞辱她。”

　　沈楠月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

　　“你们的谈话从头到尾我都听见了，伪装身份不是她的选择，是你强加给她的枷锁。你口中所谓的骗局，从头到尾始作俑者都是你，是你逼迫她，你才是那个促成一切悲剧的恶人。”

　　尹川虎一愣，显然没料到揭开真相之后，这个小姑娘非但没有退缩远离，把尹深影当做心理变态，反而站出来极力维护，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你还看不明白吗？她欺骗了你这么多年——”

　　“我在意的……”沈楠月打断尹川虎，侧过脸，目光落回身后的尹深影身上：“我在意的一直是尹深影这个人，和她是男是女没有关系。我想和她做朋友，一起学习，一起考上重点高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尹深影依旧无法避免地僵住了。

　　因为这句话的分量太重太重。

　　原本已经做好迎接疏离、厌恶的心理建设，可当她真的听到沈楠月亲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身体依旧难以自制地发生了条件反应。

　　尹深影的睫毛剧烈地抖动，漆黑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深渊般的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

　　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对立矛盾的情绪疯狂在心底撕扯交战，此刻再看竟莫名滑稽可笑。

　　多年筑起的心防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骄傲、伪装、漠然、冷酷瞬息间全部土崩瓦解。
　　一股酸涩滚烫的情绪从心底往上翻涌，闷苦地堵在喉咙，她想开口，殷红的薄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另一边，尹川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料到局面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他厉声呵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沈楠月没有理会尹川虎的暴怒，她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尹深影。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看见对方苍白的面容，看见那层强撑出来的冷静之下，藏着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沈楠月放轻了语调，用只能二人听见的声量说：“我没有觉得被欺骗，我只是很心疼你。”

　　尹深影毫无防备地望着她，刹那间，来不及调整的表情翻涌着混乱，错愕，全都被对方尽收眼底了。

　　这么多年活在谎言之中，被父亲践踏，被命运裹挟，她早已预料所有人的误解与伤害，且不抱有任何期待。
　　想象之中，从来不可能有人，会在这样难堪、赤裸裸的局面之下，毫不犹豫站到她这一边。

　　然而现在，发生的一切竟然彻底偏离了原本计划的轨道，在不受掌控地任其发展着。

　　这个不确定因素，导致她命运航线得到改变的人，就是沈楠月。

　　“叔叔，也许仅凭我的确做不了什么，但我知道家暴是违法的，我相信法律，相信知道这一切真相富有正义感的大人。你把自己的亲人视作圈养的宠物，阿姨身上的伤都是证据，我亲眼目睹你拿刀对准自己的孩子，是潜在的杀人犯。我不会放任尹深影一直生活在有你的家庭，你必须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换取她们的幸福。”

　　“那个理应是保护伞的你懦弱地躲在她们身后，还要幻想自己是她们人生的主宰，一个只会拿自己妻子和孩子出气的男人，是最没用的废物，你用你宽厚的大手阻断了自己这一生唯一可能的善终。”

　　“就连我，也非常瞧不起你。”

　　一字一句，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坚定、沉重，带着对伟大父亲角色刻板印象的深深失望，沈楠月知道，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有一对爱自己的父母，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疯癫。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从女儿出生那一刻起，就强迫自己女儿换上男装，企图让她一辈子按照他的想法而活，这种自私到了极点的父亲，真是令人瞠目咂舌。

　　“瞧不起我？就你也配？！”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尹川虎的痛处，他赫然暴走，冲到沈楠月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是精准无误地握住了那只拿刀的手，轻而易举地夺过刀后高高举起，面上闪过冰冷的杀意，口吻冷漠，如下达死刑的宣判：“今天下雨，适合杀人。”

　　“沈楠月！”尹深影想要往前一步，却被尹川虎侧目怒瞪：“你敢过来，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她杀了，你知道我做得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们全家一起下地狱。”

　　尹深影本人并不在意生死，但她无法以沈楠月的命去冒险。对她而言，活着如同行尸走肉的此刻，从哪里终止都无所谓，可沈楠月的人生终点绝不能是当前。
　　她无意识咬伤下唇，深深的创口顿时鲜血淋漓，舌尖化开浓烈的血腥味，将她的理智再度拉了回来：“放了她，不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接受。”

　　“她本就是无意间闯入的，跟我们家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她还小，说的那些话你没必要当真，她也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尹深影似是彻底妥协了，她嘴角挂着淡淡的，没有半分生气的笑，沈楠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认命”。

　　“尹深影，不要向他低头，你不许……”沈楠月心如刀绞，她拼尽全力保护，付出所有努力，都是希望把尹深影从深渊里拉出来，也许过程并不轻松，可一旦在开头就选择放弃，又该怎么重新鼓足勇气去尝试触摸成功呢？

　　而尹深影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承诺以后不会再顶撞你，我会扮演好你想要的孩子，若干年以后我仍旧会无条件赡养你，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协议，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失信。”尹深影看向沈楠月，目光隐在灰蒙的雨景中：“你没有必要伤害她，她家里人不喜欢我们待在一起，发现她不见之后，现在应该在找她的路上，你即便有时间杀了她，也没有时间毁尸灭迹，我也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最后的结果不会是你想要的鱼死网破，被逮捕的只会是你一个人，你再也无法掌控我，难道你想要变成那样吗？”

　　“杀了她就会失去我，您觉得划算吗？”

　　这场谈判每一个字都那么不卑不亢，尹深影依然是尹深影，不论是什么性别的她，骨子里的傲然几乎从未消失过。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可从她身上依然能感受到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稳重，但那种早熟是不正常的，那是在支离破碎的家庭里艰难求生数年，被迫催熟的保命慧气。

　　“有意思。”尹川虎大笑一声，显然尹深影开出的条件非常合他心意，故作大方不计前嫌般将沈楠月扔在地上，冷冷地驱逐道：“滚吧，今天如果不是深影，我真的会杀了你。”

　　“别再妄想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她们都是我的附庸品，你滚回去做你的好学生，离深影远一点，我会永远盯着你，一旦发现你和她有过近的距离，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当然，你今天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我相信你不会再继续做蠢事，喜欢错人应该会让人非常想吐吧？哈哈，对了，我不希望听到流言蜚语，你要管好你的嘴巴，别惹祸上身。”

　　沈楠月双手撑在地上，目光紧紧注视着尹深影，此时她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的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悲悯，既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难过，也对尹深影陷入淤泥的处境而感到绝望。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多时她的父母和街坊邻居就带着各种武器赶到了，他们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一边冲着尹川虎骂骂咧咧，一边拖着她往外走。

　　撑在头顶的伞是那么令人安心，可目光所及之处，尹深影依然孤立在冰冷的雨里，面庞早已被模糊不清。
　　滂沱大雨隔绝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掩盖了在场所有的嘈杂。
　　她唯一听到的，是尹深影那轻到宛如虚幻的道别。

　　“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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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潮，来年春后褪去。

　　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斗转星移间，早已物是人非。

　　自那天以后，尹深影调到了别的班，据体委说，应该是尹深影主动申请的。

　　沈楠月和尹深影住的很近，却再也没有偶遇过她，长达半年，明明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有许多重合场景和移动轨迹，可她都没有再见到过尹深影。

　　唯一的解释就是，尹深影在有意地躲着她，似乎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她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