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gl》斗沧娘

12、无畏惧的横挡 自卑感顺着

　　“我告诉过你，想要在我这里讨生活，你得乖乖听话。你不想让你妈一辈子锁在这里，就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否则我不介意大家一起下地狱，反正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我一事无成了半辈子，早就不在意还能活多久了，要是能把你们一块儿带走，我也不算白活。”

　　一边说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一边用衣角擦拭着刀片，木柄在手里转了一圈，尖锐的刃面赫然对向了尹深影。

　　“深影啊，我的好儿子，你怎么想的呢？你知道我只在乎你吧？你的选择非常重要，你妈未来的日子依靠你而决定，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知道现在忤逆我是最没必要的，不是吗？”

　　“人渣！”林秋怜恨毒了他，恨不得当场将他碎尸万段，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杀了他，身后的锁链不断劈里啪啦作响，震得人心惊肉跳。

　　“况且你也习惯了，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为什么非得改变呢？继续当爸的好儿子，今天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

　　尹川虎还想继续扮演虚假的慈父，他目光炯炯，看向自己的‘儿子’，期待他依然是那个孝顺的、为了母亲继续忍辱负重的好孩子。

　　尹深影擦掉眉眼间的血，低头看着冲淡的红色，眼前的画面却怎么也抹不开，依然鲜红可怖，刺鼻的血腥味无时无刻不在萦绕鼻息之间。

　　“但你失约了，我要怎么相信你不会继续骗我？我遵守承诺，每次都考年段第一，而你答应过我不再打她。”

　　尹川虎没料到尹深影竟然敢对自己这样说话，表情一时非常难看：“你为了她都能做到这种地步，我也是你爸，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放弃你这个没用的妈呢？”

　　“深影，说你孝顺，你怎么对我一点都不孝顺，为什么要一次次惹我生气？”

　　“还是说，你这次真的打算为了她，站到我的对面吗？”

　　他攥着那把刀，神情已没有了丝毫的笑意，气氛犹如拉紧的弦，稍有不慎触动或许就难以控制，刀刃很有可能深深没入身体。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子，尹深影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声音如往常冷冽：“如果你想回到当初，必须向我重新承诺放她自由，既然你不爱她，就和她离婚吧。”

　　“离婚？”尹川虎眼神危险了几分：“你是在威胁我吗？”

　　尹深影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坦然迎上那把愈发近的刀锋，指尖在身侧悄悄攥到泛白，声调没有半分拔高，依旧是惯常的寒冽沉静。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跟你谈条件。你手里的刀，可以逼我表面顺从，却逼不出你想要的孝心。你如果执意困住她，那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顺着你的意愿活。”

　　空气像被冻住，刀刃反射出冷白的光，尹川虎胸腔剧烈起伏，被自己一向操控的孩子顶撞，怒火翻涌上来，手上的刀微微往前递了半寸，几乎就要贴上尹深影的肩头。

　　“好，好得很。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居然敢拿这个跟我讲条件。”他咬牙，眼底满是暴戾，“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本跟我谈判？你的这身皮囊，你的身份，全都是这个家给你的，是我赐予你的！”

　　尹深影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后退半步。这些年挨过的打骂、被迫换上男装的屈辱全部深深压在心底，但面上依然瞧不出分毫端倪。

　　“这些年按照你的要求活着的人是我。你给我的从来不是馈赠，是枷锁。”

　　尹川虎被这句话戳中痛处，怒极反笑，笑声嚣张刺耳：“枷锁？我供你吃穿长大，反倒成了我的错？就为了这么一个疯女人，你要和我撕破脸？”

　　他往前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尹深影，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寒光慑人。

　　从始至终，尹深影挡在林秋怜身前，不曾挪动半分。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对峙而站，但从今天开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我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尹川虎猛地抬手，刀柄狠狠朝着尹深影的肩膀砸过去，他并不打算捅刺，只想把这个叛逆的孩子打回顺从。

　　但林秋怜以为尹川虎要对自己孩子痛下杀手，瞳孔猛然一缩，来不及反应，趋近悲愤崩溃地大喊：“不要！”

　　“尹深影！”

　　与此同时，和林秋怜一并出声的，还有那道青涩却透着无比焦灼的声音。

　　伴随着推门而入的急切脚步声，沈楠月冲刺到尹深影身前，撇过脸紧闭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尹川虎的胳膊，仅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对方没什么事，自己的身体反倒要痛得要散架了。

　　尹川虎握住自己震痛的手腕，狠厉道：“你是谁？怎么会到我家里来？”

　　尽管尹川虎只是身形晃了晃，没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但沈楠月的目的达到了，她目光紧紧锁定着甩飞出去的刀，怕尹川虎反应过来去捡，她头脑发热，什么都没想就朝地上的刀扑了过去。

　　这个动作极其危险，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伤到自己。可那时候的沈楠月哪顾得上这些，她一心只有让尹深影平安，她不想让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发生，如果让她亲眼目睹尹深影倒在自己面前，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沈楠月，危险！”尹深影怔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沈楠月匍匐在水坑，身上淋湿透了，雪白的校服被染成肮脏的泥点色，腹部紧贴地面，而沈楠月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护住那把刀，即便将身体最柔软脆弱的地方暴露也在所不惜。

　　“不许你伤害尹深影，哪怕你是他的父亲，我也不允许你动他一分一毫！”沈楠月竟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明明曾经被人大声说话就忍不住害怕，被人围堵在女厕所的时候会忍不住双腿发软。可现在，她用力护住那把刀，抬头看向尹川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她没有说谎，为了尹深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没想到我儿子的人缘这么好，居然有朋友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尹川虎呵呵笑了一声，根本没把沈楠月螳臂当车的举动放进眼里，阅历丰富的人眼光足够毒辣，他仅凭随意几眼，就看出了沈楠月眼中满表溢出的情愫，这么一来，即使没有伤人利器，他依然再次来到了掌控方。

　　“看着不像是普通朋友。”他笃定道：“你喜欢我儿子，对吧。”

　　尹深影蹙紧眉，往日平静的神情罕见发生肉眼可见的龟裂，但他只能装作不耐，对沈楠月沉声道：“出去，这是我的家事。”

　　沈楠月慢慢爬了起来，握紧刀警惕地对着尹川虎，倔强道：“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除非他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滚出去！”这次，尹深影的声音更冷了，情绪起伏更明显，不再像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机器人，好像突然就暴露了一个弱点。

　　然而沈楠月并没有察觉尹深影有什么不对劲，她听到那简短冰冷的三个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闷闷的，难受不已，可口中苦涩在生死面前算得了什么。

　　她不确定尹川虎会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痛下杀手，也不确定尹川虎今天会不会放过贸然闯入的自己，她本能地畏惧死亡，但她不敢用尹深影的命来赌。如果要拼那百分之一的微妙生机，她宁愿付出代价换取尹深影平安的人是自己。

　　是了，她已经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也要保护尹深影，旁人怎么会看不出呢。谁都看得出来，沈楠月喜欢尹深影，喜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尹川虎看得很清楚，更看出了自己孩子对沈楠月敏感到极点的维护。这让他觉得非常有意思，眼中同时划过一丝讥讽：“小姑娘，我其实挺替你惋惜的，因为你喜欢的人根本就不存在，那是虚假的，虚构出来的。”

　　“他，尹深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男的，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对他来说，你很重要吧？他那种阴沟里的老鼠，只有伪装成人的样子才能骗过你们这些单纯的小姑娘。可他根本不配被人喜欢，一开始他就用虚假的身份和你们相处，你喜欢他是喜欢错人了。”

　　伤人的话一字一句砸落下来，周遭瞬间死寂，耳边仿佛只剩密集的雷雨声。所谓的真相，变成一把把破空的刀子，正在此刻同时贯穿着两人的身体。

　　方才面对刀锋都不曾退过半步的尹深影，肩膀剧烈颤了一下。像多年以来紧紧裹住自己的坚硬外壳，被人硬生生徒手撕裂。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楠月。

　　在那之前，短短数秒她甚至已经预想到沈楠月接下来会有的反应。错愕、疏离，对这份长达十几年精心伪装的“骗局”感到失望。

　　可当她的目光真的落在沈楠月的脸上时，却看到了一双坚毅，不肯退让的眼睛。

　　那一瞬间，给尹深影带来的震撼是直击灵魂深处的。她没有想过，沈楠月会是这样的表现。

　　自卑顺着骨头缝一寸一寸往上爬，骄傲瞬间被碾得粉碎。尹深影抿紧嘴唇，唇色微微泛白，明明没有受一点皮肉伤，此刻却仿佛已经遍体鳞伤。

　　不敢长久直视沈楠月的脸，视线不动声色往下偏移，避开对方回应的目光，下颌绷得很紧，耳尖泛起一层薄红，那不是羞赧，是无处遁形的狼狈。

　　狼狈，如雨中真正的丧家之犬。

　　想解释，却无力，苍白，因为这就是事实。想说些什么，却无论怎么听都像是拙劣的借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尹深影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