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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井 从 ...

  •   从正院回来之后,温姝瑾没有点灯。

      偏院浸在夜色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石桌上,照亮那只空碟子的边缘。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碟子边沿爬到了碟心,才终于动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兰花簪,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

      严格来说,它已经不算兰草了——枯叶蜷缩成一团焦褐的细丝,根茎干瘪得像是灶台里掏出来的冷灰,盆土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她回侯府那天这盆兰草就摆在窗台上,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大概是偏院从前的主人留下的,后来人走了,花没人浇,就枯成了这样。

      她白天已经端详过它一次。当时阿苓——那个被三叔公派来伺候她的小丫鬟——看见她盯着枯兰看,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大小姐,这盆花死了,奴婢拿去扔了吧”。温姝瑾说不用。阿苓又问要不要换一盆新的,她没有回答。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现在她知道了。

      温姝瑾把兰花簪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走回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枯兰。月光照在干裂的盆土上,那些裂纹像一张干涸已久的河床,纵横交错地铺满了整个盆面。

      她伸出左手。

      指尖悬在枯兰正上方,离最顶端的枯叶只差一寸。她没有立刻碰下去,而是停在那里,感受着从指腹传来的微凉空气。枯叶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连植物的气息都没有了——只有干燥的尘土味。

      然后她把手指按了下去。

      触到枯叶的那一刻,巫力从指尖涌出。

      和前一次不一样。反扣柳氏脉门的时候,巫力像一根针——尖锐、集中、目的明确。但这一次巫力像水,从她指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温热的触感,缓缓注入那片枯叶的脉络里。

      灰色纹路开始蔓延。

      她能感觉到它。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缓慢的东西——像冬天的第一场霜,从指尖往指根方向一寸一寸地爬过去。每爬过一截,那截皮肤就冷一分。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像深井里的水。

      枯兰开始变化。

      首先是颜色——从焦褐变成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暗绿。然后是质地——干瘪的叶片重新饱满起来,褶皱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慢慢熨平。最后是姿态——原本垂死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抬起头来,朝着月光的方向微微张开。

      灰色纹路爬过了第一指节。

      温姝瑾收回手。

      枯兰站在月光下,三片叶子绿油油地支棱着,最中间那片叶尖上冒出了一小截嫩绿的新芽,米粒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灰色纹路安静地停在食指第一指节的位置,颜色比傍晚又深了一点——从鸦羽色变成了更深的墨灰色。她翻过手心看手背,那道纹路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不痛不痒,只是冷。第一指节的皮肤摸上去比别处凉了几分,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重新摸出兰花簪,攥在左手心里。银簪的触感是温热的——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整天,簪尾那颗米珠甚至有些发烫。她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拼凑母亲的脸。

      眉眼——柳叶眉,细而长,眉尾微微上扬。眼尾往下垂,瞳仁是极淡的褐色。她今天在柳氏脉门里看见的那个画面,母亲的眼睛半睁着,眼白泛黄,但瞳仁的颜色她还是记得的。

      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鼻头微微有点翘。她记得这个,因为她小时候最喜欢用食指去点母亲的鼻尖,母亲每次都假装要咬她的手指,她咯咯笑着缩回来。

      嘴唇——很薄,上唇比下唇略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还有一颗小痣。

      一颗小痣。

      温姝瑾紧闭着眼睛,拼命放大脑海里那张脸的嘴角位置。那颗小痣在左边还是右边?她记得它在那里。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笑起来的时候那颗小痣会跟着动,像一颗小小的芝麻粘在嘴角。左边还是右边?

      她想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

      月光还在。枯兰还在窗台上绿着。灰色纹路还在指尖冷着。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纸,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写了三个字——“不确定”。

      她把纸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之后她的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和白天放那张纸条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

      做完这些之后她又回到床边坐下。夜已经很深了,偏院外面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侯府的围墙太高,把外面的市声都隔断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安静,压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兰花簪。

      还在。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

      “瑾儿。”

      温姝瑾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一根针落在地上。不是风声,不是猫叫,不是老宅木头的干裂声。是一个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她娘的声音。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

      不——不是院子。是院子更里面。是墙角那口枯井。

      温姝瑾站起来。她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灰色纹路在指尖闪了一下,不是变深,是发了一下光,暗灰色的光,像死灰里最后一丝未熄的炭火。

      然后她走到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拉开。

      “瑾儿。”

      又是一声。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已经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母亲叫她名字的时候,“瑾”字会拖得比寻常人长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话,又像是在哄她睡觉。

      她记得这个调子。

      她今天下午还在想,她不记得母亲唱童谣的声音了。但现在她想起来了——母亲叫她名字的时候就是那个调子,和唱童谣一模一样的调子。

      “瑾儿,你过来。”

      温姝瑾的手攥紧了门闩。

      她没有开门。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口井封了十年。她七岁离开侯府那年,那口井就已经用石板封死了,上面压了两块青砖。白天她经过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石板完好无损,青砖原封未动,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如果井是封死的,声音怎么从井里传出来?

      她把门闩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很亮,石桌上那只空碟子的边缘泛着冷白,墙角那盆枯兰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一切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有一样东西不同了——枯井上的石板移位了。

      不是被掀开的,是移动了一小截。石板原本严丝合缝地盖在井口上,现在往旁边挪了不到一寸,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月光照不进那条缝隙,缝隙里面是纯粹的黑色,浓得像墨汁。

      “瑾儿。”

      第三声。

      从那道缝隙里传出来的。她听得真切——声音不是从地面上飘过来的,是从井底往上升,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时被挤得变了形,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拖长的“瑾”字尾音微微上扬。

      她站在门内没有动。

      左手食指上的灰色纹路又开始发光了——不是闪烁,是持续的微光,像烧尽的炭灰里被风吹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火星。她能感觉到那截手指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冰得像是三九天的铁器。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用巫力看了柳氏脉门里的三息画面——药碗、母亲的脸、一勺一勺。第二件,她用巫力让枯兰重新抽了芽——灰色纹路爬到了第一指节。

      然后井里就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这之间有关系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指。巫族的巫力能窥心、见往、预吉凶,但《巫典》里还提到过一样东西——巫力够强的时候,能搅动阴阳之间的边界。不是招魂,不是通灵,是搅动。就像把一根竹竿伸进平静的池塘里搅一圈,水底的泥沙会翻上来,水面会变得浑浊,那些原本沉在最深处的东西会在浊水里短暂地浮现。

      那些东西是真的。但翻上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她把门关上。

      门闩重新插好。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井里没有再传来声音。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她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把那支兰花簪攥在手里。银簪的触感还是温热的——没有被她的体温影响,也没有被左手的冰冷影响。她低头看着簪头那朵兰花,细长的花瓣围着一颗米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吾爱吾女。”

      她轻声念了一遍簪身上刻的字。然后她把簪子放回枕边,伸手摸了摸,确认它在。

      窗外没有声音了。

      但她知道那声音还会再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她摊开左手,看着食指上那道灰色纹路。月光下它看起来像一道裂缝,不是在皮肤上,是在更深处——在皮肉、骨血和记忆之间,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她今天忘了嘴角那颗痣在左边还是右边。明天呢?后天呢?等她忘记更多的时候,井里的声音会不会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口井里传出来的声音,不管是不是她娘,她都会走过去看。

      不是因为相信。

      是因为想看。

      她把左手缩回袖子里,和衣躺下。枕边兰花簪的米珠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一夜无梦。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就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伸手。

      指尖碰到冰凉的银簪头。还在。

      她睁开眼睛,偏院的天花板在晨光里显出斑驳的水渍痕迹。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地在屋檐下筑了窝。她偏头看向窗台——枯兰在晨光里安静地绿着,三片叶子沾了些露水,中间那颗新芽比昨晚又大了一圈。

      一切如常。

      她起身穿衣,绾发,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晨光刚刚爬上墙头,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往墙角看了一眼——那口枯井上的石板严丝合缝地盖着,两块青砖原封未动地压在石板上,缝隙里的青苔沾着露珠,绿得发亮。

      和昨晚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院子中间,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走到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低头看着石板上那片青苔——露珠还挂在上头,没有被碰过的痕迹。昨晚那道移开的缝隙在哪里?她记得很清楚,石板是往南挪了不到一寸,露出井口边缘的石头。现在石板完整地盖住了井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退后一步。

      然后转身回了屋,把抽屉里那张写着“不确定”的纸拿出来,展开,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井。问她是谁。”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口暗袋里,和萧玦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出偏院,穿过回廊,往侯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花圃里的牡丹还开着,晨光里花瓣上的露珠还没干,一朵一朵鲜活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她走过花圃的时候没有停,但经过昨天那个位置时脚步慢了半拍——青石板上那片鞋底泥的印子已经被露水洇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府大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一左一右,嘴里的石球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大门还关着,门房老赵正在扫地,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小姐,这么早出去?”

      “走走。”

      老赵没多问,帮她开了侧门。

      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还有夜露未干的痕迹,空气里有早起人家的炊烟味。巷子尽头连着大街,这时候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

      温姝瑾没有去大街。

      她只是站在侧门口,靠着门框,看了看巷子的两个方向。

      巷口没有人。

      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把门关上了。

      老赵还在扫地,看见她进来又愣了一下:“大小姐,不走了?”

      “走了。”她说,“走完了。”

      她沿着来路走回偏院,穿过花圃的时候弯腰捡了一片落在石板上的牡丹花瓣,捏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松手让它落回去。

      回到偏院之后她关上门,从袖口暗袋里掏出萧玦那两张纸条。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石桌上,清晨的日光从老槐树顶上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纸面上。

      第一张:“我不怕你忘,但你要记得你娘的脸。”

      第二张背面:“下次递东西,我会递得慢一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蹲在那窝蚂蚁旁边。昨天撒的枣泥酥碎屑已经不见了,蚂蚁们在搬运最后几粒残渣,沿着砖缝排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然后她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歪斜的镜面里,她的脸被切成两半,左脸比右脸高了一线。她偏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变形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那面磨得极亮的铜镜。

      那面镜子在哪里?抄家的时候被人拿走了吗?还是被柳氏收起来了?抑或是和母亲的其他旧物一起,被封进了某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

      她放下镜子,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兰花簪。

      还在。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坐下来,摊开左手。

      食指上的灰色纹路在日光下看更清楚了些——不是一道均匀的线,而是有深浅变化的,最深的地方近乎黑色,最浅的地方是银灰。它停在第一指节不动了,像一条吃饱了的蛇,暂时不会往前爬。

      但只是暂时。

      她合上手掌,把兰花簪贴在灰色纹路旁边。银簪的温热和手指的冰冷碰到一起,冷热交叠,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窗外麻雀又叫了几声。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石桌上投下一个淡黄色的光斑。

      又是一个早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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