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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等你 柳 ...

  •   柳氏走后,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温姝瑾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毛边纸的边缘硌在指腹上,粗糙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放回桌上,也没有扔掉,而是顺手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枣泥酥还摆在碟子里,热气已经散尽了,桂花的香味却还在。她端起碟子走到院墙根下,把酥饼一块一块掰碎了撒在墙角——那里有一窝蚂蚁,昨天搬进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蚂蚁很快围上来,黑压压的一片,把碎屑往砖缝里搬。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渣。

      袖口里那张纸条贴着腕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蹭了一下皮肤。

      她该去正院了。

      回侯府七日,她还没正经去给沈崇山请过安。三叔公昨日托人带话,说侯爷问起过两次,语气不咸不淡,但问了两回就是两回。她这位父亲最擅长的便是这样——既不显得冷落,也不显得热络,凡事留三分余地,日后也好撇清。

      她换了件干净的外衫,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铜镜是偏院里原本就有的,镜面磨得不够平整,照出来的人影微微变了形,左半边脸比右半边脸高了一线。她偏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歪斜的面孔,忽然想起母亲也有一面铜镜,磨得极亮,能把人照得分毫不差。那面镜子后来去了哪里,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抄家的时候被人收走了。

      她放下梳子,推开院门往正院走。

      穿过回廊要经过花圃。侯府的花圃是柳氏打理的,种了一片牡丹,这个时节开得正盛,姚黄魏紫挤挤挨挨地铺了半亩地,远远望去像一团团彩云坠在地上。温姝瑾不讨厌牡丹,但她每次经过这片花圃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花开得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想起祠堂里那些永远不会再睁眼的人。

      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

      因为花圃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回廊,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肩背的线条很直,像一竿插在雪地里的竹子。他低着头在看一株白牡丹,看得极为专注,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让他回头。

      但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温姝瑾知道他是知道她来了。

      “你娘当年也有一道,在右手。”

      他背对着她说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牡丹开得不错。

      温姝瑾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不过她是在右手指尖,颜色比你这个浅一点。”

      风从花圃那头吹过来,牡丹枝叶簌簌作响。温姝瑾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石青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锦缎,是寻常的棉布,洗过很多次的那种,领口微微泛了白。

      他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往下移了一寸。

      他在看她左手袖口的方向。

      温姝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被风吹得手冷,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找那道灰色纹路。她忽然想起柳氏方才的反应。柳氏被扣住脉门之后,脸色变了一瞬,但那一瞬过后,柳氏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柳氏不知道那些灰色纹路意味着什么。但这个人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手上的纹路。他还知道她母亲手上的纹路。知道一道在左手、一道在右手。

      “你是谁?”她问。

      “萧玦。”他说,“御史台。”

      御史台。温姝瑾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十年前离开侯府的时候她才七岁,对那些朝堂上的面孔毫无记忆。但“御史台”三个字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御史台是查案的,是翻旧账的,是皇帝手里一把不用剑鞘的刀。

      “我不认识你。”她说。

      “我知道你不认识。”萧玦的语气依然很淡,但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情绪,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笃定,“但你小时候在法华寺,抱着一块牌位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满脸汗,也不肯进屋。”

      温姝瑾皱了皱眉。

      她不记得这件事。

      她不记得法华寺有什么院子,不记得自己抱过什么牌位,更不记得那天太阳大不大。七岁以前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账本,有些页还能辨认字迹,有些页已经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母亲的死是一个分水岭——那之前的事一件一件在褪色,像挂在墙上的画被日光照得太久,轮廓还在,颜色已经没了。

      但她记得法华寺。

      她记得寺里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铺满了台阶。她记得大雄宝殿里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母亲每次去都要在佛前跪很久。她还记得寺门口的台阶旁边有一窝野猫,灰白相间的,她偷偷掰了馒头去喂,被母亲发现了也没挨骂。

      但牌位——她记不起来了。母亲的灵位是她亲手捧回来的,但那已经是七岁以后的事了。在那之前,她抱过另一块牌位吗?

      “我不记得你。”她又说了一遍。

      萧玦看着她,目光没有挪开,但也没有再靠近。他站在三步之外,那个距离恰好够她看清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因此显得略深,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砚台里刚磨出来的新墨。他的五官不算多精致,但凑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让人愿意相信他不是在说谎。

      “没关系。”他说,“我每天都会来侯府门口站一会儿。你不出来也行,我站一会儿就走。明天再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纸条——毛边纸,折了两折,和他之前放在枣泥酥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他递纸条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给她留出拒绝的余地。手伸到半空,停住,等着她来接。

      她没有接。

      萧玦等了三息,然后收回手,弯下腰,把纸条放在地上。

      不是扔。是放的。他弯腰的动作很自然,放下纸条之后还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怕风吹走。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过三步,他停下。

      背对着她说:“我不是在监视你。我是在等你。”

      脚步声出了花圃,上了回廊,渐渐远了。

      温姝瑾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它躺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些青苔,纸条的白在青灰色背景上格外刺眼。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捡起来了。

      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瘦,笔画里带着某种克制——

      “我不怕你忘,但你要记得你娘的脸。”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比正面淡一些:

      “下次递东西,我会递得慢一点。”

      温姝瑾捏着那张纸条站在花圃前面,牡丹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浓得让人有点头晕。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我不怕你忘”——这个人知道她在忘。他知道那些灰色纹路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巫族血脉的代价是遗忘。

      他还知道她母亲手上也有一道纹路。在右手。颜色比她浅一点。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和袖口暗袋里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条叠在一处,边缘对齐,像两片叶子合在一起。

      然后她继续往正院走。

      给她父亲请安。

      正院里沈崇山正在书房看账册。他见她进来,从账册上抬起眼看了看她,说了一句“来了”,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温姝瑾行了个礼,叫了一声“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父女两个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偏院住得惯?”沈崇山问。

      “住得惯。”

      “缺什么跟你婶娘说。”

      “好。”

      沈崇山又翻了一页账册。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窗外的桂花树影落在账册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温姝瑾看着那团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蹲在偏院门口的石阶上等母亲回来,等了整整一天,天黑了母亲也没回来。后来是三叔公把她抱进屋里,说“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那时候不知道“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只是哭,哭到睡着,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边的兰花簪——还在。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簪子。

      十年了。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沈崇山说。

      温姝瑾站起来,又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正院的时候天光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琉璃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温姝瑾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花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牡丹圃前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株白牡丹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浅橙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圃前面的青石板。

      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石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是鞋底带来的泥土,干了的泥在青石板上蹭出了一小片印子。

      她看了那片印子一眼,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回到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温姝瑾关上院门,把门闩插好,转身往屋里走。经过石桌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桌上那碟枣泥酥已经被她端走了,现在桌面上只剩下一只空碟子,和碟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留下的浅浅印痕。

      她走进屋里,从袖口暗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展开,抚平,叠在一起。然后她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银簪。

      兰花簪。簪头刻着一朵兰花,花瓣纤细,花蕊是一颗极小的米珠。母亲留给她的。

      她把两张纸条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和兰花簪并排放着。

      然后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簪子。

      还在。

      她闭上眼睛。

      今天在柳氏脉门里看见的画面又浮上来——药碗,母亲的脸,柳氏的手,一勺一勺。那碗药的颜色很深,近乎黑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母亲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次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脉络。

      她努力回想那张脸上的细节。

      眉眼——柳叶眉,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极淡的褐色。

      鼻梁——很直,鼻头微微有点翘。

      嘴——

      她顿住了。

      嘴角有一颗小痣。她记得。但它在左边还是右边?

      她闭上眼睛拼命去想,把画面翻来覆去地放大,去看母亲嘴角那个位置。但她看见的只有模糊的一片,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边缘洇开了,分不清轮廓。

      左边还是右边?

      她睁开眼,摊开左手,低头看着食指上那道灰色纹路。

      它安安静静地停在第一指节,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她把手攥紧,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她写了三个字——

      “不确定。”

      写完她把笔搁下,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旧医书,一盒针线,半截蜡烛。她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一个抽屉就装得下。

      她正要关上抽屉,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折好的纸拿出来,展开,在“不确定”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下次再问一次。”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石桌上那只空碟子上,边缘泛着一圈冷白。

      温姝瑾坐在黑暗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支兰花簪。

      还在。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会来。那个叫萧玦的人。他说他会每天来侯府门口站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他等了多少天。

      但她记住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是在监视你。我是在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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