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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颗糖 井 ...

  •   井里的声音消失了。但温姝瑾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再睡着。她坐回床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靠着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方歪斜的银白。左手食指上的灰色纹路在暗处不发光了,但摸上去还是比别处凉。

      她闭上眼睛。不是要睡,是想。想七岁那年。

      那是一个秋天。她记得秋天的光景——法华寺的山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尖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母亲走在前头,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香烛和供果。她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踢石子。

      母亲每年秋天都去法华寺。有时候是去做法事,有时候是去找住持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大雄宝殿里跪一个下午。温姝瑾那时候太小,不懂母亲为什么对着佛像跪那么久,只觉得无聊。她会在寺里到处跑——看放生池里的乌龟,数台阶上的蚂蚁,或者蹲在银杏树下捡叶子。但母亲从不让她跑远。

      “瑾儿,别出山门。”每次都是这句话。那天她们走到山脚时,马车过不去了。山道上横了一棵被风吹倒的构树,树干有碗口粗,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车夫下车看了看,说搬不动,要绕路。母亲看了看天色,说绕路太远,不如走过去。

      她们下了马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还带着暑意,温姝瑾走了一小段就满头是汗。母亲从篮子里拿出手帕给她擦脸,指了指前面路边一棵大樟树说,走到那儿咱们歇一歇。

      她跑过去。跑到樟树底下时她停住了。草丛里有东西。不是兔子,不是刺猬,是一团灰扑扑的布料。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一个男孩。蜷在草丛里,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打翻的刺猬。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和枯草屑,鞋子少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不动。她以为他死了。

      “娘——那里有个人。”

      她回头喊。喊声里没有害怕,只有急切——像在路边发现了一棵可以挖回去种的花,急着叫大人来看。母亲走过来,把篮子放在地上,弯腰拨开草丛。母亲在他鼻尖探了一下,然后把他翻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

      “还活着。”

      母亲把他抱起来。他比看起来更轻,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也能抱得动。他微微睁开了一下眼睛,露出一条缝,又闭上了。温姝瑾跟在后面,看见他的手指蜷在袖口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车夫帮忙把他抬上了马车。母亲把竹篮里的香烛供果挪到一边,让他平躺在车厢里,用自己的披风垫在他头底下。马车往回走,不去法华寺了,要先回城里找大夫。

      他在车上醒过来一次。大概是马车颠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瞳仁黑得像两颗没有光的珠子,直直地盯着车顶看了几息,然后慢慢转到母亲脸上,又转到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小,像一片枯叶从树枝上断开。母亲俯下身去摸他的额头:“别怕,没事了,我们带你去找大夫。”他没有应声,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一点——像快灭的蜡烛被人用手拢住,重新亮了一小簇。

      温姝瑾蹲在旁边看他。他比她大,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但整个人缩在披风里看起来比她还小。母亲问她身上有没有吃的。她翻了翻口袋,翻出来一颗糖。

      桂花糖。出门前阿苓塞给她的,用一张糯米纸包着,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半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糖块的轮廓。她舍不得吃的——桂花糖是秋天的最后一茬,吃完要等明年。

      她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把糖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指收拢,把糖攥住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他攥住了。然后他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吃那颗糖。

      马车很快到了医馆。母亲把他抱进去,大夫说是饿的,加上受了惊吓,喂了一碗米汤就缓过来了。母亲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大人呢。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光着的那只脚上血痕已经干了。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出去和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进来告诉他——先跟我们走,去寺里住一晚,明天我让人去打听你家里人的下落。

      他点了点头。

      在法华寺住的那几天,他几乎不说话。僧人们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还是拖到手腕。他坐在大雄宝殿外面的石阶上,一坐就是半天。温姝瑾有时候跑过去看他,他就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她给过他别的东西——半块芝麻饼,一朵从放生池边摘的野花,一颗圆石头。他都接了,但从来不说话。

      只有一次。母亲带着她去方丈院说话,她嫌无聊跑出来,看见他还坐在台阶上。秋日下午的太阳晒得台阶发烫,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摊打翻的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摇头。“你爹娘呢?”他又摇头。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递给他。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然后他伸手接过来,把糯米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他嚼了一下,停了一息,又嚼了一下。然后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甜。”他说。

      这是她听他说的第二个字。第一个是“谢谢”。第二个是“甜”。

      她笑了。那时候她七岁,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她说桂花糖是我最喜欢的,你运气好,我也只剩这一颗了。他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还没形成波纹就平了。

      她不记得他的脸了。她今天努力回想过,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记得那颗糖,记得他接过糖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记得他说“甜”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但她不记得他的眉眼——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鼻子挺不挺?嘴唇薄不薄?全部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轮廓的影子。

      可是今天站在牡丹圃前的那个男人说——你小时候在法华寺,抱着一块牌位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满脸汗也不肯进屋。

      他知道这些。他知道她在法华寺的事。他知道她娘的事。他知道她手上灰色纹路的事。

      他就是那个男孩。那个蜷在草丛里的,那个被母亲抱上马车的,那个接过她桂花糖的。她花了十年从七岁走到十七岁,他也从九岁走到了十九岁。她忘了他的脸,但他记得她的名字。

      温姝瑾睁开眼睛。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炸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左手食指那道灰色纹路安静地停在第一指节,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她忽然想写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她想写“今天那个人是十年前法华寺路边的男孩”,但写到一半又停下了。

      她划掉了那一行。横着划的,一道粗黑的墨线从第一个字贯穿到最后一个字,力透纸背,把底下那些笔画全部盖住了。然后她在被划掉的句子下面重新写了一行——“那颗糖他吃了吗?”

      她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一行字和被划掉的那一行。墨迹还是湿的,在灯下反着水光。

      她合上纸。没有折,是直接平摊着扣在桌上的。然后她把灯吹灭,重新躺回床上,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兰花簪——还在。她把簪子攥在左手心里,右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听窗外的声音。枯井没有任何声响。偏院里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她翻了几个身之后,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侯府里养的那些画眉黄鹂,是偏院屋檐下那窝麻雀,叽叽喳喳叫得像一锅沸水。她在枕边摸到兰花簪,攥了一下,然后睁眼。日光已经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绾了头发,推开房门。院子里晨光明亮,石桌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墙角的枯井石板完好无损地盖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她走到侯府大门口的时候,门房老赵正在开大门。两扇朱漆木门被推开时发出沉沉的闷响,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还有夜露未干的痕迹,空气里有早起人家的炊烟味和豆浆摊飘过来的豆香。

      她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往外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尽头。巷口对着大街,这时候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拎着菜篮的妇人,推着粪车的杂役。每个人都在走路,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没有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准备往回走。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巷口传来的,是从巷子另一头——那道窄巷深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转过头。萧玦出现在巷子的拐角处。他还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走到离侯府大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早。”他说。温姝瑾没有应,只是看着他。

      他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不是递给她,是放在石墩上,和昨天放纸条的动作如出一辙。“芝麻烧饼,巷口那家铺子的。趁热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萧玦。”她叫住他。他停步回头。

      温姝瑾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那颗糖,你吃了吗?”

      萧玦没有动。晨光从巷口打进来,逆着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一个货郎的吆喝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走了,久到门房老赵从旁边经过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然后他说:“吃了。桂花味的。”

      温姝瑾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秋日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和五步青石板路,谁都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和十年前说“甜”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形成波纹就平了。

      “你想起我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姝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我只记得那颗糖。”

      “够了。”萧玦说,“记得糖就行。”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视线没有往下移,没有看她左手袖口,就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和昨天一样。

      温姝瑾走下台阶,走到石墩前面。油纸包还温热,芝麻的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混着烧饼的焦脆味。她拿起油纸包,翻开最上面那张纸。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巷口老张家的。我吃了十年。”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门房老赵假装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挪地方。她没理他,把油纸包拿回了偏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那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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