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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夜雨话   夏淮从 ...

  •   夏淮从甘方镇赶回山中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院外竹林沙沙作响。他一路快步而行,衣摆被晚风掀起,脚下落叶发出细碎声响。方才在密室之中,与夏望舒、夏野商议许久,心中积压多日的迷茫稍稍安定,可一想到刘家势大、夏家旧部尚未完全收拢,他眉宇间的愁绪便又添了几分。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夏淮却微微一怔。

      院内并不像他预想中那样漆黑一片。廊下挂着一盏旧灯,昏黄灯火随风轻摇,将门前地面映出一小片温暖光晕。陈遥辞并未歇息,而是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手中翻着一本医书,身旁放着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

      听见院门响动,陈遥辞抬眸看来。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夏淮心中微暖,拱手道:“让陈兄久等了。”

      陈遥辞合上书册,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受伤,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山路难行,夜里回来得晚,容易遇上野兽。”

      夏淮笑了笑:“所幸一路平安,并未遇上什么危险。”

      他将随身买来的药材和零碎物件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包在甘方镇买的点心,推到陈遥辞面前:“路过镇上时顺手买的,不算什么贵重东西,陈兄尝尝。”

      陈遥辞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没有立刻伸手。

      夏淮见状,又道:“这些日子多谢你收留,一点心意而已,不必推辞。”

      陈遥辞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

      院中灯火摇曳,屋外风声渐紧。夏淮望着陈遥辞清淡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位看似冷淡的医者,其实并没有初见时那般难以接近。他只是话少,不擅长表达,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一盏灯、留一顿饭、留一份分寸。

      “你今日下山,便是为了买这些?”陈遥辞忽然问道。

      夏淮心中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部分是为了买药,另一部分……也是想看看镇子上的情况。”

      陈遥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将油灯端进屋内,又给夏淮倒了一杯热茶。茶杯递来时,热气升腾,茶香在小屋中慢慢散开。夏淮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连日奔波的疲惫忽然被冲淡了几分。

      “陈兄,”夏淮忽然开口,“你为何一直独居山中?”

      陈遥辞整理药囊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山中清净,适合采药,也适合养伤。”

      夏淮眉峰微挑:“养伤?”

      陈遥辞淡淡颔首:“早些年受过一些伤,留在山中静养,反倒比尘世安稳。”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夏淮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显然,陈遥辞并不想过多提及过往。夏淮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

      “若是有一日,山下不再安稳,你打算怎么办?”夏淮忽然问道。

      陈遥辞抬眸看向他。

      油灯映在他眼底,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只懂医理,不懂纷争。若真有乱世来临,便先护得住眼前这片小院,再护得住该护的人。”

      夏淮心中一动。

      “该护的人?”他轻声重复。

      陈遥辞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将药囊重新系好,淡淡道:“夜深了,你今日奔波许久,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夏淮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盏摇曳油灯,久久没有动弹。

      他能感觉到,陈遥辞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他的医术太过精湛,不似普通乡野医者;他的举止沉稳克制,也不似常年不问世事之人。尤其是方才那句“护得住该护的人”,更让夏淮隐隐觉得,陈遥辞隐居山中,或许并不只是为了避世。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夏淮便被屋外轻微响动惊醒。

      他起身推开房门,只见陈遥辞已经在院中分拣草药。晨雾未散,薄薄雾气笼罩着竹林,院中的药草上还沾着露水。陈遥辞背着天光而立,素蓝衣衫被晨雾打湿少许,却依旧干净整洁。

      “醒了?”陈遥辞头也不抬地问道。

      夏淮走入院中:“陈兄起得真早。”

      “采药要趁清晨,药性最足。”陈遥辞将一株草药放入竹篓,“你伤势渐好,今日可以随我一同进山。”

      夏淮微喜:“好。”

      二人用过简单早膳,便一同背着药篓进山。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林之间湿气很重,脚下野草沾着露水,行走时发出轻微声响。陈遥辞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对山间路径十分熟悉。夏淮跟在身后,一边观察四周地势,一边暗暗记住通往甘方镇的路线。

      他如今虽暂时安全,却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夏家的仇还未报,兄长与夏野仍在暗中筹划,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才能真正替家族分担。

      陈遥辞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株浅紫色药草。

      “这株是紫河草。”他淡淡道,“内服可调理经脉,外敷也能缓解伤势。”

      夏淮上前细看:“能治我这种旧伤?”

      陈遥辞看了他一眼:“可以。但需配合其他几味药一同煎熬,单用效力不够。”

      他将药草递给夏淮:“你拿着。”

      夏淮接过药草,指尖触到草叶上的露水,微凉。

      他忽然低声道:“陈兄,谢谢你。”

      陈遥辞转身继续前行,只淡淡道:“我救你,并非全是为了你。”

      夏淮脚步一顿。

      “那是为了什么?”他问道。

      陈遥辞没有立刻回答。

      二人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山泉。泉水清澈,山石之上长满青苔,水流声清脆悦耳。陈遥辞在泉边停下,蹲下身子洗手。

      “有些旧人,也曾像你一样,身负重伤,却还想着回去。”他声音很轻,“我没能救下他们。”

      夏淮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沉。

      他终于明白,陈遥辞之所以救他,或许并不只是偶然。那份冷淡之下,藏着一段未曾出口的过往。

      “他们是谁?”夏淮轻声问道。

      陈遥辞沉默许久,起身擦干手,将药篓重新背好。

      “一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人。”他淡淡回答。

      说完,他便率先往山林深处走去,不再给夏淮追问的机会。

      夏淮站在原地,握着那株紫河草,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陈遥辞并不是不想说,而是那些往事太过沉重,沉重到连提及都需要耗费极大气力。

      这一日,二人在山中采药许久。

      陈遥辞教他辨认不少药草,也告诉他一些疗伤固本的方子。夏淮本就记忆力过人,又自幼修习家传内功,对经脉伤势理解极深,许多医理一点便通。陈遥辞偶尔会点头,似乎对他的悟性颇为认可。

      傍晚时分,二人满载而归。

      刚回到小院,天色便阴沉下来。没过多久,山雨倾盆而下,雨点打在竹叶和屋顶上,发出密集声响。屋内却很暖和,陈遥辞生了一盆炭火,火光映得四壁明亮许多。

      夏淮坐在炭火旁,将今日采回的药草一一整理。

      陈遥辞则坐在桌边,研磨药粉。

      屋外雨声哗哗,屋内却异常安静。

      许久,夏淮忽然开口:“陈兄,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里,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陈遥辞研磨药粉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眸看向夏淮,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会去吗?”他反问。

      夏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会。”

      陈遥辞收回目光,继续研磨药粉。

      “那我会替你备好伤药。”他平静道。

      夏淮一怔。

      他本以为陈遥辞会劝他留下,或是提醒他前路危险,却没有想到,对方只说了这样一句。

      陈遥辞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补充:“我不劝人送死,也不拦人报仇。但若你真要去,至少别带着伤去。”

      夏淮心中微动。

      他望着炭火旁陈遥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神秘的山间医者,或许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清醒,也更加孤独。

      夜深之后,雨势仍未停歇。

      夏淮躺在卧房之中,听着屋外雨声,久久无法入眠。

      他取出贴身玉佩,借窗外透入的微光细细查看。玉佩上的血迹早已擦净,可那些记忆却从未淡去。夏家被灭门的那个夜晚,兄长的冷静、夏野的忠心、刘家的狠辣,一幕幕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必须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兄长,强到足以向刘家讨回公道,强到让那些死去的族人得以安息。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山间被雨水洗过,空气格外清新,竹叶翠绿欲滴。夏淮起身练拳,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出拳之间内力运转也比从前更加顺畅。

      陈遥辞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的拳法,根基很正。”

      夏淮收拳,看向他:“陈兄也懂武?”

      “略懂一点。”陈遥辞淡淡道,“早年与人交过手,也替人治过不少伤。”

      夏淮心中越发确定,陈遥辞的过去绝不普通。

      只是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强问。

      他走到陈遥辞面前,认真道:“陈兄,等我办完自己的事,若你愿意,我想请你离开这里。”

      陈遥辞看了他一眼。

      “去哪里?”

      “去一个能让你不再只守着回忆的地方。”夏淮语气诚恳。

      陈遥辞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难得带上了一丝暖意。

      “再说吧。”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夏淮望着他,心中却多了几分笃定。

      他知道,陈遥辞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太久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这深山小院看似安稳,却也像一座囚笼。陈遥辞守着旧人、守着医术、守着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独自生活了许多年。

      而夏淮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他带来了外界的风雨,也带来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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