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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悼亡人 天边一缕破 ...

  •   天边一缕破晓微光刺破沉沉夜幕,将城池从漫漫长夜的寂静之中缓缓唤醒。大街小巷渐渐苏醒过来,叫卖的商贩、奔跑嬉闹的孩童、报晓啼鸣的雄鸡,为这座小城重新注入蓬勃生机。

      可那间茶馆铺子,今日却没有迎着清晨第一缕天光开门迎客。门板紧闭,整座铺子尚且沉在酣梦之中,尚未苏醒。

      而城中最为巍峨气派的康家府邸,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咚咚”叩响。

      开门的是一名侍女,抬眼确认来者正是夏家兄弟之后,便躬身引路,将二人请到会客厅堂,示意他们稍作等候。

      伴随着门扉再次开启,走入厅中的并非方才那名侍女,而是康家家主,身后跟着一对容貌酷似的双生姐妹。

      康家素来以女性为尊,族中女子所能得到的修行、学习机会远胜男子。族中主事之人大多皆是女子,她们一身修为,也丝毫不逊色于其他世家子弟。

      康家家主康若珺步入厅堂,对着夏家兄弟微微颔首行礼。跟在她身侧的,便是那对双生姐妹——姐姐康若微,妹妹康若茜。二人乃是年轻一辈里出类拔萃的人物,素来深得康若珺的赏识。

      “许久不见,夏淮公子。我近日修为又有所精进,自觉进步不少,不知可否有幸,与公子切磋一二?”妹妹康若茜眼眸发亮,跃跃欲试。

      “小妹子天性好动,公子切莫见怪。”康若微在一旁敛衽行礼,柔声解围。

      “若茜小姐,切磋本是无妨。只是我兄弟二人今日登门另有要事,改日再领教小姐高招。”夏淮微微侧身,抬手回礼。一想到即将要见到姐姐,他指尖便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翻起一阵钝痛。

      “二位此番前来的来意,我心中已然知晓。罢了,随我来吧,我带二位前去。”康家家主叹了口气。

      “多谢家主。”夏望舒再度躬身道谢。

      几人穿过一重又一重曲折悠长的长廊,行至院落深处一间房舍。房门被缓缓推开,屋内光景,恍若一幅褪尽鲜活色彩的黑白古卷。就连门外聒噪啼鸣的飞鸟,也骤然噤声,周遭万物仿佛一并失去了生机与颜色。

      屋内只余下黑白两色。夏淮缓步走入,正中央静静摆放着两具棺木。他的姐姐便安卧其中,双目轻阖,看上去好似只是沉沉睡去,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醒来,再像从前一般温柔唤他的名字。

      可她苍白的肌肤,脖颈之上那道狰狞的伤痕,无一不在诉说残酷的真相。她并非酣眠,而是永远辞别了这烟火尘世,归于无边永夜。

      过往记忆如同潮水轰然砸向夏淮的心神。
      年少之时,他尚且年幼,练功受挫满身伤痕,总是姐姐悄悄把他拉到后院,细心替他擦拭伤口,温声宽慰,告诉他不必急于求成;每逢寒冬腊月,夜里读书练剑手脚冰凉,也是姐姐揣来暖炉,将温热的糕点悄悄塞到他手心;每当他被长辈苛责,全世界都劝他隐忍要强,唯有姐姐会站在他身前护着他,把他护在身后,告诉他不必事事都做无坚不摧的强者。

      那些细碎温暖的旧时光还历历在目,可眼前人,再也不会睁开眼对他笑了。

      夏淮心中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昔日最疼爱自己的姐姐这般安静地躺于棺椁之内,刺骨的悲恸依旧如潮水席卷而来。喉头死死哽住一股酸涩,眼眶瞬间泛红,他踉跄一步,险些跪倒在地。他指尖微微颤抖,自袖中取出一只淡蓝色绣纹香包——这是姐姐少年时亲手绣给他的物件,针脚尚且稚嫩,他一直贴身珍藏。

      夏淮小心翼翼,将小小的香包轻轻放入棺中,安放在姐姐身侧,为这冰冷死寂的苍白,添上一抹浅淡温柔的色彩。心底默默默念:姐姐,你最疼的弟弟来看你了。

      夏望舒立在门槛之外,始终没有踏进一步。夏野与陈遥辞也站在门边,低声沉沉叹息。康若微拿出绢帕,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

      夏淮就站在棺木边,久久不肯挪动脚步,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姐姐的眉眼,仿佛想要将这模样牢牢刻进心底。直到寒气浸得四肢发僵,他才咬紧牙关,逼着自己缓缓转身离开。

      待到夏淮从房中走出来时,夏望舒、夏野还有康家主已然不见踪影。只剩陈遥辞静静立在廊下,望着失魂落魄的夏淮,轻轻合上房门。

      巨大的哀恸抽干了夏淮浑身力气,方才强撑住的防线彻底崩塌,他脚下一软,直直向着地面跌坐下去。眼眶滚烫,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陈遥辞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夏家主与康夫人前去商议对付刘家的对策,乃是世家之间的要事,我不便随同。夏家主本邀我一同前往,但见你心绪悲痛至此,我便婉言推辞了。”

      被搀扶住的夏淮,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只是眼底那层浓重的哀伤久久散不去。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走来一名侍女,轻声开口:“公子,家主正与你兄长商议要事。若是疲惫,康家已备好住处,奴婢带公子前去歇息可好?”

      “多谢姑娘,我想去看看若水,可以吗?”夏淮低声问道,声音带着哭过之后浅浅的沙哑。姐姐不在了,这个孩子,便是姐姐留在世间的念想。

      “自然可以,请随我来。”

      若水的居所紧挨着康若珺的院落,屋内陈设朴素简约。小小的孩童正安睡在摇床之中。

      夏淮放轻脚步缓缓走近。摇床里的若水身着一身淡蓝色小衣裳,呼吸匀净绵长,睡得安稳香甜。眉眼间依稀能寻到几分姐姐的影子。

      “辞兄,你看若水多么可爱。”夏淮在心底默念,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确实睡得正沉。”陈遥辞放轻语声。床上小小的孩童仿佛听见了响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若水骤然醒转,一双眸子茫然地望过来,却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抿住小嘴,委屈地攥紧小小的拳头。

      夏淮伸手,小心翼翼将孩子从摇床中抱了起来。孩童刚落入怀中,小手便一把攥住夏淮束发的发带,柔软的发丝散落几缕下来。夏淮抬手,将散落的发丝细细理好,又轻轻把孩子放回铺着厚软锦缎的摇床之内。

      陈遥辞见若水已经再度阖上眼皮快要睡去,便悄悄退到夏淮身后,自袖中取出一条深蓝色发带,抬手重新替他束好散乱的长发,仔细打了个利落的结。

      夏淮正俯身看着熟睡的若水,发丝忽然被人轻轻拢起,他蓦然回头,看见是陈遥辞,方才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下,低声道:“多谢。”

      若水小手攥着那截发带,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反复把玩,小小的手指将发带缠了又解。夏淮望着孩童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悲戚稍稍溢出一丝暖意,可一想起姐姐的模样,眼底又重新覆上化不开的沉沉哀伤。陈遥辞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小若水终于玩得倦了,小手紧紧攥着那截发带沉沉睡熟。夏淮将孩童放回摇床,才轻轻转过身,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于心的闷气。抬眼望向庭院,夜幕已然落下,点点繁星缀满墨色夜幕。

      庭院之中静悄悄的,康家家主的侍女缓步自回廊走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走到夏淮面前,侍女方才开口:“公子,家主正与夏家主商谈,恐怕还要许久才会结束。康家客房尚有空闲,二位可以先行歇息。”

      “多谢。只是我与辞兄尚未来过此处。”夏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回放儿时姐姐护着自己的画面。

      “府中皆是男子与女眷分开居住,若是公子不介意,便委屈公子与这位公子,暂且同住一间吧。”

      夏淮略一迟疑,点头应下。

      客房布置简单雅致,一进屋便可看见宽大的床榻。夏淮缓缓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姐姐从前笑盈盈的模样。

      陈遥辞解开外衫,在床沿坐下:“夏淮,要不你睡到里面来。这床足够宽敞,我靠外侧便好。这般夜里,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屋内。

      这是二人头一回同处一室歇息。夏淮心中纷乱万千,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那些和姐姐相伴的旧日片段,一幕幕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辞兄,不知为何,我总是会不自觉想起往日。”夏淮翻身,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沙哑,“从前练功受伤,是姐姐替我上药;寒冬夜里读书,是姐姐给我送来热食。无论我闯下什么祸事,她永远会站在我身前护着我。可如今……”

      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哑,“我连护好她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尽胸中郁气,才继续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这般境地。”

      陈遥辞听见动静,侧过身看向他。月色落在她眉眼之间,清冷柔和。夏淮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惊。

      陈遥辞安静地凝视着他,片刻,轻声开口:“这不怪你。刘家蓄谋已久,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抗衡。你姐姐若是尚在,也不愿见你这般苦苦苛责自己。若心里难受,便只管说出来。不必全部压在心底。”

      夏淮长长的一声叹息在寂静夜里响起。

      “多谢。夜深了,早些安睡吧。”

      听罢陈遥辞的劝慰,夏淮心中纷乱稍稍安定,可心底那道失去至亲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翻过身,沉沉合上双眼,陷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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