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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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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京城内外灯火稀疏,街巷静谧得令人心悸。
夏淮辞别兄长夏望舒与夏野,独自循着僻静暗道一路出城。他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专挑高墙窄巷、荒僻小径疾驰奔逃。一路行来风平浪静,连寻常巡街的刘家暗卫都未曾撞见半分踪影。
可越是这般极致的顺遂,夏淮心底的警铃便越是剧烈作响。
他自幼修习夏家武学,历经无数风浪,最懂何为风雨欲来、静中藏杀。全城大肆搜捕之下,出城要道绝不可能毫无防备,这般空荡安宁,分明是敌人刻意布下的陷阱,只待他踏入绝杀之局。
夏淮当即收敛大半外放气息,脚步放得更轻,身形隐入巷间最深的阴影之中,指尖始终扣紧腰间长剑,双目锐利如鹰,扫视着前路每一寸暗处。
果然,就在他即将靠近城门关卡、踏入城郊通道的刹那,两侧高墙的暗影之中,骤然迸出凛冽寒光!
数支淬毒冷箭携破空锐响,裹挟着森然杀气,直直锁死夏淮周身要害,封死他所有闪避退路。箭速极快,力道刚猛,显然皆是刘家精心训练的精锐弓箭手所射。
夏淮心神骤紧,脚下步法瞬间变幻,身形如流云侧滑,腰身猛然旋拧,堪堪避开直指心口、咽喉的致命箭矢。凌厉箭风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起细碎风声,数支利箭狠狠钉入身后青砖墙壁,箭尾震颤不止,入石三分,力道骇人至极。
“果然设伏在此。”
夏淮心头冷沉,早已料到刘家绝不会给他半分脱身之机。
可他话音未落,头顶城墙、两侧屋檐之上,密密麻麻的箭雨再度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漫天寒光遮蔽月色,万千箭矢层层叠叠、封天锁地,不给人分毫喘息余地。
生死一线之间,夏淮尽数催动体内残余内力,身形在密集箭雨之中辗转腾挪、闪转进退。夏家独门身法轻盈迅捷、变幻莫测,无数利箭尽数擦着他衣袂、发丝落空,深深扎入地面与墙体。
饶是他身法绝世、反应极快,终究难防漫天箭雨。一支边角流箭骤然斜掠而来,精准擦过他左腿外侧,锋利箭刃瞬间划破皮肉,温热鲜血顷刻浸透衣料,细碎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周身。
腿间伤势不算致命,却瞬间滞涩了他的步法。
墙顶埋伏的刘家武士见状,知晓弓箭已难以斩杀此人,当即停了箭雨,沉声发令合围。
刹那间,近百名黑衣武师从四方巷口、墙头暗处齐齐涌出,黑衣烈烈、刀光森寒,迅速结成合围阵型,步步紧逼,杀意滔天。这些皆是刘家精心培养的死士精锐,个个身负扎实武学,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专为截杀夏淮而来。
直面百名精锐死士合围,夏淮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冷冽坚毅。
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同时俯身拾起地面数支断裂箭杆,指尖运力一振,断箭瞬时裹挟内力,化作凌厉暗器,朝着最先扑来的数名武师疾射而出。
数名武士仓促举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
此前街巷狭窄、空间受限,招式难以尽数施展,此刻临近城门空地,视野开阔、场地坦荡,正是酣战之机。夏淮心念一动,乾坤袖微微一抖,双剑瞬间落于掌心,一轻一重、一刚一柔,双剑在手,锋芒尽展!
两道清冷银光骤然划破沉沉夜色,他足尖点地,纵身疾冲,径直杀入百人合围阵中,以一己之力,直面整片刘家死士阵营。
刀剑交错的巨响连绵不绝,厮杀震天。
百名武士轮番上阵、层层递进,招式狠辣刁钻、招招致命,配合阵型围剿堵截,不给夏淮丝毫喘息调息的空隙。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夏淮天资卓绝、武学精深,在源源不断的人海攻势之下,也渐渐难以周全闪避。
锋利刀刃不断劈砍、划割在他脊背、肩头、腰侧,深浅不一的伤口层层叠加,温热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迅速浸透青色衣袍,顺着衣摆滴滴坠落,在地面晕开点点暗红血痕。
失血渐多,四肢开始泛起麻木,经脉也隐隐滞涩胀痛。他数次想要运功封脉止血,可敌人攻势连绵不绝、分毫不停,根本不给他半点调息疗伤的时机。
剧痛席卷全身,可夏淮牙关紧咬,硬是压下翻涌的气血与眩晕,凭靠着惊人毅力强撑身形,双剑翻飞不止,招招凌厉绝杀。
他看准阵型薄弱缺口,骤然发力,双剑交叉横斩,逼退身前数名逼近的武士,借着对方众人踉跄后退、阵型松动的瞬息,身形一掠,果断从包围圈缝隙之中突围而出。
刚脱离合围,身后追兵已然紧随而至。
夏淮不肯恋战,手腕旋拧,双剑横扫而出,凛冽剑气瞬间席卷最外圈十余名追兵。数名反应极快的武士仓促举刀格挡,硬碰剑气,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余下众人躲闪不及,尽数被剑气划伤,惨叫着倒地。
一招逼退追兵,夏淮不敢多做停留,纵身而起,朝着城外山林方向疾驰奔逃。
可刘家死士军纪森严、训练有素,短暂混乱过后,迅速重整阵型,再度列阵紧追不舍,步步紧逼、死咬不放。
奔逃之间,旧伤牵动、新伤叠加,剧痛一次次席卷周身,体力与内力飞速透支。夏淮眸色愈发沉冷,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反手夺过一名追兵的长刀,双手各执一柄染血长剑,不退反进,回身再度冲杀回去!
青衫浴血、遍体伤痕,暗红血迹爬满衣襟,如寒雪落红梅,惨烈又决绝。
他原地屏息数息,强行平复紊乱的内息,将残存所有气力尽数凝于双剑之上。剑光纵横交错、翻飞流转,每一招每一式都倾尽余力,剑势凛冽霸道、撼人心魄。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夏淮心中清明,这般久战缠斗,只会耗尽自身所有气力,待到内力枯竭,便是必死之局。更何况远处尘土飞扬、脚步震天,刘家大批援兵已然火速赶来。
绝不能拖延片刻!
一念既定,夏淮不再缠斗,将全身残余内力尽数灌注双剑,骤然爆发惊天剑势!
凛冽剑气轰然炸开,正面逼近的数十名武士瞬间被磅礴气劲震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
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空隙,夏淮脚下踏起绝世身法,身形凌空跃起,纵身朝着高大城墙飞掠而去。半空之中,他袖中一抖,数枚淬毒飞镖疾射而出,精准射向紧随身后的追兵,逼得众人仓促格挡、不敢近身。
可方才全力爆发,他内力已然近乎枯竭,身形虚浮、气力不济。
追兵之中亦有高手迅速反击,数枚暗器、数支劲箭同时破空追来,直袭他空门大露的后背、腿肩。
夏淮仓促之间只能挥剑勉强格挡大半攻势,仍有几枚飞镖、两支利箭穿透防御,狠狠刺入皮肉,带来钻心剧痛。
他强忍浑身剧痛与气血翻涌,借着落至城墙的缓冲之力,纵身一跃,彻底跃离京城地界,朝着远处幽深密林纵身坠落、仓皇遁走。
城门之下,厮杀终于落幕。
冰冷青石地面被猩红鲜血彻底浸透,纵横交错的血泊蜿蜒流淌,遍地残刃断箭、倒地尸首,惨烈至极、触目惊心。幸存的刘家武士个个带伤、气息不稳,拄刀勉强站立,望着夜色深处空空荡荡的山林,满脸阴沉不甘。
领头首领捂着胸前伤势,强忍剧痛,咬牙沉声下令:“全员加派人手,封锁四方山道!搜遍整片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夏家余孽逃走!”
夜色凛冽,杀机未散。
另一边,夏淮跃入山林之后,不敢有半分停歇,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在茂密林间飞速奔逃。
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凉意,一遍遍撕扯着他浴血破损的衣袍,伤口被冷风侵袭,刺骨疼痛不断传来。他浑身力气飞速流逝,脑海阵阵昏沉,视线渐渐模糊,全凭一股坚韧意志咬牙支撑。
一路不眠不休、全力疾奔整整一个时辰,天边沉沉夜色缓缓褪去,一缕破晓金光从地平线缓缓透出,朝日初升,照亮苍茫山野。
借着黎明微光,夏淮运转仅剩的微薄内力,施展出夏家极速身法,彻底将身后追兵远远甩开,耳畔再也听不见半点追兵动静。
确认暂时安全,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单手死死扶住身旁粗壮古树,另一只手紧紧按压浑身渗血的伤口,强行压制翻涌的气血、暂缓流血。
微凉晨风拂面,却驱不散他浑身疲惫与剧痛。
整夜奔逃、浴血死战、层层重伤,早已让他油尽灯枯、气力耗尽。
他缓缓挪至古树根部,背靠着粗糙树干缓缓滑落坐下,浑身脱力、四肢酸软,眼前阵阵发黑,天地万物都在缓缓旋转。
朦胧恍惚之间,他抬手摸向衣襟内侧,取出那枚贴身佩戴、世代相传的温润玉佩。玉佩本是澄澈通透、温润无瑕,此刻却沾染了层层暗红血渍。
他扯下衣襟干净边角,细细擦拭玉佩表面血迹,可那些渗入纹路的血色,无论如何擦拭,都难以彻底褪去,依旧残留淡淡猩红。
几番擦拭无果,夏淮不再执着,将玉佩小心翼翼收回衣襟最深处贴身藏好。
极致的疲惫与困意瞬间席卷全身,沉重眼皮不断耷拉,连睁眼的力气都已然耗尽。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陷入昏睡之际,林间清幽小径的尽头,缓缓走来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袭素蓝长衫,衣袂干净素雅、不染尘埃,墨色长发尽数垂落腰际,身姿孤清冷寂,立于晨光林间,自带一股疏离出尘的气质。
危机未彻底消散,身处陌生荒山野岭,夏淮纵使力竭濒昏,依旧恪守夏家家规、谨记处世底线。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强行收敛经脉之中所有残存内力,将一身武学气息彻底封存、不露分毫,装作普通负伤少年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脑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身子一歪,彻底陷入沉沉昏睡。
……
再度苏醒时,周遭已然换了人间。
刺骨厮杀、凛冽夜风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室静谧清幽、淡淡药香萦绕鼻尖。
夏淮缓缓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慢慢聚焦。他正躺在一张古朴木质床榻之上,被褥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身上那件满是破洞、染满血污的青衫早已被尽数换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素色中衣,伤口处传来温和微凉的触感,疼痛已然消减大半。
意识刚归位,多年浴血养成的警惕本能瞬间拉满。
屋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夏淮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猛地撑起身躯,快速退至墙角暗处,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长剑早已遗失在昨夜厮杀之中。
他当即双拳紧握、腰背紧绷,全身戒备,摆出最稳妥的防御姿态,眼底满是疏离与警惕,牢牢盯着进门之人。
来人依旧是那一身素雅蓝衣,身姿清挺、气质冷淡,手中端着一只洁白瓷碗,眉眼清淡,眸光平静无波,不见善意,亦无恶意。
四目相对,清冷男声缓缓响起,音色干净低沉:“醒了?”
夏淮心神紧绷,字字沉稳、警惕发问:“是你救了我?为何出手相助?”
蓝衣男子缓步走入屋内,将盛着汤药的白瓷碗轻轻放置桌案之上,目光淡淡扫过夏淮紧绷的身形,语气平和无澜:“我名陈遥辞,略通医术。这碗是为你熬制的疗伤药。”
言罢,他抬眸示意桌上汤药,没有多余寒暄,也不多问他来历身世,转身便欲离去。
看着对方淡然疏离的背影,夏淮压下心中所有疑虑,低声郑重道:“多谢。”
轻微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拢,小屋再度归于安静。
屋内只剩夏淮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空间里轻轻回荡。
确认周遭彻底无人,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夏淮垂眸细细打量自身伤势,心中满是诧异。
昨夜浴血苦战留下的深浅伤口,尽数被细致包扎妥当,纱布干净整洁、包扎手法专业精妙。此前嵌入皮肉、未曾取出的飞镖与碎箭,早已被稳妥剔除,伤口处理得极为干净,没有半点发炎恶化的迹象。
床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素色衣袍,料子朴素柔软、干净合身。
夏淮起身下床,换上新衣。衣袍尺码略偏大些许,却宽松舒适、无碍活动,他随手轻轻拉扯衣摆,调整妥当。
随后他缓步走到屋内木质书架前,抬手将乾坤袖中残存的密信、碎银、小件信物一一取出,仔细分类整理,分装在几只小型乾坤袋中妥善收纳。
整理完毕,他再度取出衣襟深处的祖传玉佩,蘸取桌上清茶,用干净绢布细细反复擦拭。那些浅浅残留的血色依旧难以彻底褪尽,他只能作罢,将玉佩小心翼翼贴身藏回新衣内侧,妥善保管。
做完所有琐事,他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汤药,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适量碎银,整齐摆放在桌角,算作药资与留宿之礼。
仰头闭眼,苦涩汤药一饮而尽,药味醇厚绵长,入喉之后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温润滋养着受损经脉与伤势。
收拾妥当,夏淮端着空瓷碗推门走出卧房,打算寻到恩人当面致谢。
走出房门,方看清这座山居小院极为简陋清幽。院落不大,除了他歇息的卧房,只剩一间简陋厨房与一间储物小屋,院中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四处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踏入厨房,一眼便看见那道蓝衣身影。
陈遥辞正静立灶台之前,小火慢熬白粥,柴火静静燃烧,火光温和,将他清冷淡漠的侧脸衬得柔和几分。
夏淮放轻脚步上前,轻轻放下手中空碗,身姿端正、拱手郑重一礼,语气诚恳有礼:“在下夏淮,遭人构陷、身陷追杀,侥幸得以脱身。多谢先生出手相救、悉心疗伤,大恩不言谢。”
夏家这套收敛内力、隐匿武学气息的独门心法极为精妙,即便是昏睡重伤之际,也能牢牢锁住一身修为,不露破绽。
故而昨夜陈遥辞发现他时,只探得出他身躯孱弱、带着粗浅外家底子,全然看不出半点高深武学修为。唯有他身上残存的华贵衣料质感、骨相气度,让陈遥辞暗自判断,他定是出身世家、落难逃亡的公子少爷,绝非寻常江湖武人。
面对夏淮郑重致谢,陈遥辞手中搅动粥汤的动作未曾停顿半分,眸光清淡如水,语气淡然平静:“江湖风雨,人心叵测。你伤势沉重,无处可去,便在我院中安心休养即可。”
没有追问来历,没有探寻秘密,没有索要报答。
寥寥数语,清冷疏离,却给了绝境逃亡的夏淮,一方短暂安稳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