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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8 亚历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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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纠结之中。
白榆说,医生告诉他,他身体与灵魂持续排斥的原因是多次受创的灵魂过度残缺。治愈方法是恢复完整灵魂,或者至少恢复较大的一部分。
白榆的灵魂并不完整,这件事亚历克斯知道,因为其中一部分就在地下实验室的培养舱里。
可是那部分碎片来源于黄金时代的虫母,承载着祂在那个时代的记忆。祂曾经告诉亚历克斯,千万不能将那部分灵魂与他自身融合,否则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亲眼见证深渊之门开启被阻止的亚历克斯能猜测到,这个灾难性的后果大抵与深渊之门有关。
不与那部分灵魂融合,白榆就会死。
融合,就违背了白榆曾经的意愿,代价甚至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毁灭。深渊之门如果于黄金时代被打开,毫无疑问,历史会终结在那一刻,现在的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亚历克斯清清楚楚地记得辰星在送他回到这个世界线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千万不要回头。
俄耳浦斯因为在走出冥界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心爱的妻子欧律狄刻,永远失去了挚爱。
可他真的很想留住白榆。
迷茫中,亚历克斯想起白榆去联邦和谈临行时曾给他留下一封信。那时白榆说,这封信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打开。
“什么时候才能算是关键时刻?”
白榆想了想,说:“你最想我的时候。”
可你不是很快就会回来吗?亚历克斯那时想,他一直不敢打开这封信,它像是某种箴言,一打开它,就会再也见不到白榆。
亚历克斯没有看这封信,可他还是失去了白榆。
亚历克斯隐约能猜到信的内容,这些年却还是一直没有拆封。他时刻将信随身携带着,遇到痛苦的事,就会安慰自己,要是这关实在过不去了,还能看看白榆留下的信。
然后他就更舍不得拆封了。
白榆留给他的东西那么少,信就这一封,只能救他一次。
亚历克斯确信自己此生不会有比失去白榆更加迷茫痛苦的事,于是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榆和那位医生,拆开了信。
窗外透进的光照在信纸上,纸上是那个他怀念已久的白榆留下的字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算不得好看,仅仅只有短短一句话。
【请你相信我们终会重逢。】
亚历克斯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用力了几分,他站在窗边没有动。
毫无疑问,白榆写下这封信时已经准备好分别了。这句话是他留给再也见不到他的亚历克斯,好让亚历克斯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的。
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亚历克斯苦苦熬了几百年,却会在此时此刻读到这句话。
一种宿命般的压倒性的意义感击溃了亚历克斯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看着这短短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沉默着将信纸沿着折痕压平,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抱起白榆,对医生说:“走吧,现在就进行手术。我带路。”
亚历克斯抱着白榆走下阶梯,怀里的人很轻,似乎不紧紧抱在怀里就会飘到他寻不见的地方。白榆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半梦半醒,声音有点含糊:“亚历克斯……”
“我在。”亚历克斯现在的模样几乎称得上狼狈,眼眶通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连续几天没休息好,他顾不上打理自己的外形。
白榆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以示安慰。
“我会引导那部分灵魂从培养舱里剥离,然后导入你的意识海。过程大概一个小时,中间不能有任何干扰,你的身体可能会承受比较大的负荷。”瑟兰目光快速瞥过亚历克斯怀里的白榆,又落回面板上,“会特别疼,你做好准备了吗?”
白榆点点头,躺进了培养舱,他感受到营养液从舱底慢慢被灌注入舱内,很快淹过了他的口鼻,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液体里他可以呼吸。
白榆闭上眼,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在那一刻——对外界来说或许是很久,但对白榆自身而言那仅仅是一瞬间,他看到了过去的一切。
黄金时代、地球、一本叫做《一个注定走向绝望的世界》的小说、车祸,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见到亚历克斯时亚历克斯的模样,他和墨凛的对峙......
他看见了一个不曾发生灾难的过去,在那里,有个组织试图打开深渊之门,却被他及时阻止了。
看来墨凛同意了赌约,白榆迷迷糊糊地想着。
在墨凛同意赌约的那一刻,白榆就已经赢了。没有上位世界观测者的记录,《绝望世界》就此完结,无限的可能性得以展开,于是过往的那场灾难终于能被改写。
他也最终能够成为完整的自己,拥有完整的记忆。
培养液缓缓下降,舱盖滑开,白榆闭着眼躺在舱中。他其实已经清醒了,但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趁自己失忆就私自进行伴侣标记的亚历克斯!
白榆睁开眼时,亚历克斯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白榆,现在又需要重新面对一个记起了一切的白榆。白榆会怎么看待他?他们之间还能像现在这样亲昵吗?
他更担心白榆会突然又因为什么爱与和平之类的原因弃他而去,因为他深知白榆就是这样的人,像断了线就会自顾自飘走的气球。
在漫长的一小时手术等待时间里,亚历克斯做了很多设想。
或许白榆会变得像黄金时代那时候一样,像个温和却又飘渺难测的引路人,他永远追随着对方的背影,却也永远猜不到对方的心思。
又或者,白榆会像之前那样和他拉开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用看待偶像一般的滤镜看待他,全然不顾他真正的想法和心情。
再或是装傻,尴尬地维持现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即使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伪装。
白榆的举动还是超出了他的全部预期。
白榆从培养舱里翻身出来,赤脚踩在地面上,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亚历克斯。
然后抬手就是一拳。
“你胆子真够大的。”白榆说,他咬牙切齿,耳尖却微微泛红。
亚历克斯愣住了,于是结结实实地挨上了这一拳。他的嘴角却弯了起来,眼角湿润,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他死死盯着白榆,眼神极尽温柔。
“谁教你在我身上做标记的?”
打完人白榆还嫌不解气,扯着亚历克斯的衣领往下拉,又补上一个生啃似的吻,然后把亚历克斯一把推搡了出去。
他没推动。
因为亚历克斯突然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白榆举拳就要锤,心想岂有此理,不认错还打蛇随棍上,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的湿热感。
“傻瓜,我早就喜欢你了。一直都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从第一次知道你的故事开始。”他叹了一口气,手停在半空,落下时轻轻拍在了亚历克斯的背后,“别怕,我不会再走了。”
亚历克斯抱住他就不撒手,硬控了白榆好一会儿,以至于白榆最后不得不轻咳两声:“有人在呢。”亚历克斯没说话,但白榆领会了他的意思,沉溺于失而复得温暖的亚历克斯并不打算理会在场的第三人,但是......
“他是瑟兰。”白榆提醒道。白榆先前没有戳穿瑟兰的身份,默许了瑟兰负责他的治疗。
白榆偏头看了一眼瑟兰,瑟兰站在操作面板边上,不知看了多久,与他目光相对时瑟兰扭过头,抿了抿嘴。
白榆总算成功脱离了亚历克斯的怀抱。
他走到瑟兰面前,郑重地说:“谢谢。”
瑟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不知该说什么。他盯着仪器,神情有些落寞:“你一定要在这时候和我说这些吗?”语气轻松,不太正经,像是随口打趣抱怨,可他躲闪的眼神却把他的心情出卖得干干净净。
“当然要说,”白榆很认真地看着瑟兰,瑟兰近乎难以回避他的眼神,最后不得不与他对视,“瑟兰,你看着我。”
“看着我的眼睛。”白榆又重复了一遍。
瑟兰每次与他的眼睛对视时,就感觉自己浑身赤裸,他所有的伪装在白榆眼里都被残忍地剥落。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悬崖之下传来海妖塞壬的歌声,明知跳下去会死,可也无法回头。就像他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时,就注定沦陷其中那样。
你不要再这样看着我。瑟兰在心里祈求。
“你的精神力治疗水平很厉害,”白榆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的笃定让瑟兰都有些心慌,“正因为有你,我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说话。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你不该谢我。”瑟兰回避了他的话题,声音却小了许多。
你不该谢我,我本来是想害你的。
白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还没有那么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瑟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快又急,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道,“假如我随身携带了深渊之门的媒介呢?对,你当然确信我不会那么做,你全都算准了,你那么聪明,然后呢?你要我怎么办......赞扬你料事如神吗?”
“你打算怎么办?”瑟兰突然泄了一口气,靠在了操作台边上。他的语气懒洋洋的,仿佛恢复了白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玩世不恭,把其他人都隔绝在心防之外。
只不过这次,白榆也在“其他人”之中。
瑟兰指了指亚历克斯,嗤笑道:“让他把我关进帝国监狱?”
“亚历克斯会撤销你的通缉令。”白榆说。
“他同意了吗?”
“你没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损失。”
“那是因为我打不过赫克托,”瑟兰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要杀要剐听之任之的模样,可白榆注意到他眼底的痛苦,“我指挥舰队的时候,每次都被打得节节败退,好笑吗?我连坏人都做不好。”
瑟兰虽然是深渊之触的统帅,却还没有,或者说因为赫克托的军事才能太过杰出,而瑟兰真的不擅长做一个统帅,阴差阳错地,他还没来得及造成什么真正无可挽回的损害。
他一通折腾下来,其实帝国也只有少许经济损失,甚至没有人员伤亡。
命运真是荒谬。
他曾为自己缺乏作战天赋而痛苦、自卑,在柯林家族中他能发挥的作用只有当一个卧底,可现在他差到极点的指挥才能反而救了他。
瑟兰对此除了自嘲也不知还能摆出什么表情。
白榆又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已经十分靠近,他们的身旁就是培养舱,一切如同初见时那样,却已经完全不同于当年。
“你知道我第一次睁眼看到你时在想什么吗?”
瑟兰没有接话,因为这个距离近到他说什么都会被白榆轻松看穿心事。
“我在想,这个人看上去好厉害,”白榆轻声说,眼里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而且他真好看啊,他变出来的冰玫瑰也很好看。”
这是白榆那时真实的感受,瑟兰完全能听出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虚伪。瑟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冰做的玫瑰虚有其表,过不了多久就融化了,它不是真正的花。”
“冰做的玫瑰在战争中确实起不到作用,但你不能因此就说它没有用呀,”白榆说,“这世界又不是一个战场。在收到玫瑰的那一刻我很开心,这不就是它的作用?”
“你在研究方面的天赋亚历克斯其实早就跟我提到过了,我也很认同这件事。让圣所计划成功的关键研究人员怎么会是普通人?”白榆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扫过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就在一旁,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而且,我觉得你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你教我使用精神力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你愿意去帝综研究所当老师吗?”
瑟兰低着头:“如果我去帝综当老师,你会来看我吗?”
“为什么不会,我还是帝综的学生啊,我都没毕业呢。”白榆为他设想着美好的未来,瑟兰忍不住想,那真的是自己能拥有的吗,“我觉得你教礼仪课应该也不错,到时候我报你的课,期末能不能捞捞我……嗯,搞不好我还会去你办公室蹭点心。话说以你的性格应该会很受学生欢迎吧,搞不好我都蹭不上点心,你得给我留一点……”
白榆嘀嘀咕咕了一大堆,最后笑意盈盈地道:“瑟兰,我们还是朋友啊。”
白榆为他描绘的那个归处似乎还不错,而且还能见到白榆,或许,也值得他再鼓起勇气期待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