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烛堡的黄昏 第九章·烛 ...
-
第九章·烛堡的黄昏
第三天下午,艾拉斯正在整理书架最上层的一排旧书。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时间里悬浮的细小颗粒。他刚把一册关于北地矿藏分布的旧书放到第三层,就听见外间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和烛堡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步调完全不同。
艾拉斯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一个穿紫袍的宣扬者站在阅览室中央,面色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信。泰特斯托尔从内间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刚才写字的羽毛笔。
“今天早上。”宣扬者说,“南边的路上。宣扬者米拉在巡路的时候发现的。”
泰特斯托尔的羽毛笔停住了。“……确定是他?”
“确认过了。他的背包还在——散落在路边的碎石堆里。背包里有几本书,是他平时看的老抄本。还有几页手稿,像是新写的。”宣扬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人在路标附近。现场有明显的法术痕迹,不像是普通的偷袭。”
泰特斯托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里,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查内姆知道了吗?”
“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了。他在主塔四楼。”宣扬者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
泰特斯托尔没有等他说完。“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艾拉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刚才那本书。“您说的是葛立安?”
泰特斯托尔看了他一眼。“是的。”他转向门口,“你如果也要往南走,现在就可以准备。”
艾拉斯点了点头。他离开阅览室,沿着楼梯向下走。他在楼梯中间站了一下,把刚刚听到的消息在心里再过了一遍——葛立安被杀了。查内姆已经离开烛堡了。爱蒙应该也知道了。
他在庭院中央站住,看着已经西斜的日头。他没有直接去侧门找爱蒙,而是转身穿过庭院,从烛堡正门走了出去。
贾希拉住在烛堡下方的镇子里。艾拉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旅店门口的矮墙上,手里捧着一只陶杯,里面装着热水。她看见他走过来,放下杯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
艾拉斯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先说哪一件事,于是把信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一下:“葛立安今天早上在南边的路上被杀了。查内姆已经离开烛堡去追查了。爱蒙大概也准备出发了。”
贾希拉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葛立安?”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是我认识的最不可能被‘偷袭’杀掉的人。”
“现场有法术痕迹。”
贾希拉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应该是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遇上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走一条会让他死的路。”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你打算去?”
“查内姆已经出发了。爱蒙应该也会跟上。我在想——”
“你打算跟我一起走一段。”贾希拉说。不是问句。
“是。”
她站起来,把背包从旅店房间的椅子上拿起来。“那走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不需要我回答你‘为什么’。”贾希拉走出旅店大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沿着烛堡下方的镇路走回烛堡正门时,遇到了爱蒙。她站在侧门外的路边,背包已经收拾好了。她的腰带挂上了水壶和匕首。她看见艾拉斯和贾希拉一起走过来,目光在贾希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艾拉斯身上。
“你去找她了。”
“我在路上需要人一起。”艾拉斯说,“而且她认识葛立安。”
爱蒙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面向道路的方向。“那走吧。”
“你知道查内姆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知道。”爱蒙说,“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离开烛堡,他会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走到能看到一片旧石墙的地方。”她说着已经迈开了脚步,“他小时候跟葛立安去过那边。他说那里是他记得的第一个地方。”
贾希拉跟上去,走在爱蒙身侧。“他跟你提过那个地方?”
“提过几次。”爱蒙的声音在晚风中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稳,“他说那是一片旧石墙,像是很早以前某栋房子的地基。墙缝里长着一种白色的花,只在冬天开。他每年都会去一次。”
“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不说。”爱蒙的步伐节奏没有变化,“但他在那里的时候,话会比平时多几句。”
他们沿着烛堡外的山脊向南走了一段。天色正在从深蓝转为暗紫,远处海面上的最后一道光正在收拢。路边的矮草丛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爱蒙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略微快了一些。贾希拉跟在艾拉斯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认识爱蒙多久了?”贾希拉问。
“刚到烛堡就认识了。”艾拉斯说,“是爱蒙先来找我说话的。”
“她通常不主动跟陌生人搭话。”
“我看起来不像陌生人?”
贾希拉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像她见过但还没记住的人。这两种差别很大。”
爱蒙在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没关系。”贾希拉说,“你可以听到。”
爱蒙没有反驳。她重新迈开步伐,但这一次她稍微放慢了一些,让艾拉斯和贾希拉能走到和她并排的位置。“你们说的那个地方——”她开口道,“那片石墙——你们知道它在哪儿吗?”
“不知道。”贾希拉说,“但如果你知道大概的方向,我可以帮你找到路标。”
爱蒙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过,从烛堡出发走到日落,然后转向东面一片矮树林,穿过树林之后就能看到那片墙。”
“从烛堡出发走到日落。”贾希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不是一段固定的距离。那说明他走那条路的时候,不是在同一天出发的。”
“他以前经常一个人走那条路。”
“那他会留记号。”
爱蒙看了贾希拉一眼。“你怎么知道?”
“习惯走路的人都会留记号。”贾希拉说,“卡立德以前也这样。他在路上会折一根树枝放倒,或者把几块石头摆成特定的形状,用来告诉后面的人他往哪边去了。”她没有多说,只是望着前面的方向,“等我们走到那片旧石墙,也许能看到他留下的东西。”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在头顶铺开成一层薄薄的光幕。爱蒙在一棵老橡树旁边停下来,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
“这里有一个刻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确定,“方向朝南。新的。”
贾希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多长时间了?”
“不超过一天。”
爱蒙站起来,看着刻痕延伸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他在留时间让人能跟上他。”
“他可能是故意的。”艾拉斯说。
爱蒙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块石头上看到了第二个刻痕——位置略偏东,指向一片矮树林。“他往那边走了。”
他们在矮树林边缘停下来。林间的树影在星光下交错成深浅不一的灰色线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爱蒙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脚走进了树林。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某个她一直在寻找的标记之后,找到了可以继续向前的确定感。
贾希拉跟在后面,在走进林子之前侧过头来,声音放低了半度:“她在找一种‘他还知道我会来’的痕迹。”
“她一直在找那个。”
“嗯。”贾希拉说完也跟着走进了林子,“她需要确认那件事。”
树林并不深。穿过大约一里左右的林间小径后,前方的视野重新开阔起来——一片被矮石墙环绕的空地出现在月光下。墙体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还保持着原来的高度,墙缝里长着细长的白色花茎,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空地中央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旧石墙的方向,坐姿很安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他的背包放在旁边的地上,手边放着一只陶杯,里面没有水。
爱蒙在空地边缘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出声。
查内姆没有回头。“你来了。”
“嗯。”
“带了人?”
“带了两个人。”
查内姆站起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爱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艾拉斯和贾希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找到葛立安留下的东西了。”他说。他没有走向爱蒙,只是站在原地,“他在路标附近留了一句话。在石头背面的裂缝里刻的。”
“他留了什么?”
查内姆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人在追你,不要停。’”
风从石墙的方向吹过来,那些白色的花茎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着,像是正在把某一句话传递到更远的地方去。查内姆没有再说更多。但他站在原地,等爱蒙走近,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是某种确认。
爱蒙走进空地。她在查内姆面前停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等她,也没有说任何类似“你还好吗”的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旧石墙。
“查内姆,葛立安在路标上刻的那句话,你是今天找到的?”
“今天下午。”查内姆说,“我在路标附近找了很久。本来以为他在包里留了纸条,后来发现他把话刻在了石头背面。”
“那句话是说给谁的?”贾希拉问。
查内姆沉默了几秒。“也许是说给我的。也许是说给追他的人听的。也有可能——是说给那些会替他继续走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人。“我在那附近看到了其他的痕迹。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方向继续向南。”
“那西凯?”
“那西凯。”
爱蒙蹲下查看墙根处的一丛白色小花,伸手摸了摸花的边缘。在她触碰的时候,她看到了更多刻在石头上的痕迹。
“查内姆,这里还有新的刻痕。”
“不是我留的。”查内姆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刻痕比他的浅一些,笔触不一样——更细密,像是用更小的刀尖刻的。
“是葛立安留的吗?”
“日期不一样。比他的新。”
月光下,旧石墙的阴影在草地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计时方式。查内姆的手在那些新刻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触碰。“我应该继续往南走。”
“我跟你一起去。”爱蒙说。
他没有拒绝。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爱蒙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爱蒙知道他在确认那件事。然后他把陶杯收进背包里,朝南面的方向走了一步。
艾拉斯和贾希拉对视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