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那西凯上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那西凯上
桥面不宽,横跨一条流速很慢的河。
河水浑浊,表面浮着一层细尘,像是很久没有流动过。桥那头的木栅栏旁边站着三个穿旧皮甲的人,他们的站姿松弛,但目光一直在来路的方向上来回移动,像是已经习惯了在等待中度过大部分时间。卫兵队长站在路中间,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旧的刀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下方。
他先看到了贾希拉,目光在她腰间的长剑上停了一下,然后依次扫过其余三人。他的视线在查内姆背上露出半截的法杖上多停了两秒,在艾拉斯腰间的传古链枷上又停了一拍。
“来那西凯做什么的?”他开口问。
“路过。”查内姆说。
巴多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们不像路过的。路过的不会三个走在一起,还带着武器和一个竖琴手。”
“我们是来找人的。”爱蒙说。
“找谁?”
“一个姓柯林斯的老矿工。”
巴多兰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听到“柯林斯”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柯林斯不在镇上。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他往哪边去了?”
“不知道。”巴多兰侧过身,让开了桥面,“但如果他在镇上,我也不会让你们见他。”
他们没有追问。侧身穿过栅栏的时候,贾希拉走在最后。她经过巴多兰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你说‘不会让你们见他’——是怕他见了你们不想让他见的人,还是怕他告诉你们不想知道的事?”
巴多兰没有回答。他站在桥头,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镇口,然后转身走回栅栏那边。
那西凯镇比艾拉斯想象中更小一些。房屋沿着两条主街交错排列,灰色的瓦片和墙面被煤烟熏成了相近的色调。街上的人不多,经过的行人会朝他们看一眼,但不会长久地注视。不是不感兴趣——更像是一群已经习惯了不出声打量外来者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轻微的焦糊味,像是煤烟和某种更深的、从地底渗出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艾拉斯能分辨出那种气息中的不同层次——上层是煤灰,中层是潮湿的岩石,最底层则是一种更沉、更暖的、像是被封闭了很久之后缓慢释放出来的气味。
“你闻到了?”贾希拉走在他旁边,声音放低了一些。
“闻到了。矿坑深处有东西在发热。”
他们在镇中心找到了一家旅馆。门前的木牌上画着一只歪斜的酒杯,字迹已经褪色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像是很久没有被润过油的声响。
旅馆内部的光线偏暗,几张旧桌子沿着墙壁排列,桌面上有被反复擦拭过留下的暗淡光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杯子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装备,没有说话。
他们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穿着深色短外套的年轻女人就从楼梯口走了过来。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明确。她走到艾拉斯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某个描述中的特征。
“你就是那个从安姆来的半精灵?”
“是。”
“有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伸手探向衣襟内侧。动作很自然——但她探向衣襟内侧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和普通拿东西的动作不太一样,像是要先经过某个位置才能到达目标点。
艾拉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差别。他侧身避让的同时,右手从桌面上弹起,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在离匕首柄不到半寸的位置被挡住了。
她试图挣脱。传古链枷的链节在艾拉斯手腕上发出一声细响。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前一带,她的平衡被破坏了一瞬,整个人被拉得侧了一下。
查内姆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她侧面。爱蒙没有动,但她的手按在桌沿上。贾希拉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肩膀的弧线上——她在看对方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谁让你来的?”艾拉斯问。
她没有回答。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挣脱,但艾拉斯没有松手。查内姆往前迈了一步,她看到了他袖口里隐约露出的法术手势,然后她停住了所有动作。
“……有人雇我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我住的旅馆里留了一只钱袋和你的名字。他说‘你只需要把那个半精灵解决掉’。”
“他给了你多少钱?”
她看了他一眼。“不多。”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艾拉斯松开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腕,上面留下了一圈红印。她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之前停了一下。
“那个人——”她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他在旅馆里等了一整夜,但没有住下来。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成功了,告诉他,矿坑下面的东西不是他能处理的。’”
她走了。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响,然后旅馆重新安静了下来。
爱蒙看着门口的方向。“她是来杀你的?”
“雇她的人知道我们会来。”艾拉斯说,“也就是说——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那西凯。”
他们决定先熟悉一下镇上的布局。
那西凯商店在主街的拐角处,店主是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根细棍挑灯芯。他看见有人进来,声音平淡,手没停:“收冬狼皮,五百金币一张。不收其他毛皮。”
爱蒙在柜台前停了一下。“冬狼的皮能挡风,在矿坑里保暖比什么都好用。矿工们愿意出高价买。”
“你们这边冬狼多吗?”
“以前不多。最近多了。”店主放下细棍,“矿区那边挖开了一些旧通道,有些东西从地下跑出来,冬狼跟在后头吃它们留下的东西。”
他们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在盔神神殿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他穿着深灰色旧外套,身形瘦削,头发花白,正在和神殿门口的一个牧师低声交谈。他看见四人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了。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说过太多话。
“是的。”
“你们来那西凯做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柯林斯。”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他不在镇上。他离开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人在找他,告诉他们一句——‘他去了地下更深处。不是因为他想下去。是因为他找到了下去的入口。’”
“你是谁?”
“白朗·盖斯特齐,那西凯的市长。”他说,“如果你们要去找柯林斯——那你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矿坑入口。是矿坑深处。”
“矿坑深处有什么?”
“我们原本以为那只是更深层的煤层。矿工们挖到那里的时候,挖穿了石头——下面是空的。很大的空洞,大到能看到对面有建筑在远处。”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柯林斯是第一个下去的人。”
“他是被你派下去的?”
“他自己要下去的。他说那下面有他认识的东西。”盖斯特齐转过身去看着神殿方向,“他跟你们一样——他说他在找人。他下去了,然后上来了。但上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坐在旅馆房间里,不说话。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画了一整夜,然后在离开之前把那张地图留在了桌上。”盖斯特齐的目光转向他们,“如果你们要下矿坑,先找那林牧师。他知道怎么下去不让自己迷路。”
他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把话说一半就离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然后被房屋的转角吞没了。
盔神神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长椅排列整齐,正前方立着一座小型雕像——盔神海姆的简版形象,一只手举着盾牌。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牧师正站在雕像前,双手交握,像是在默念什么。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你们是来找我的?”
“市长说你能告诉我们怎么下矿坑。”查内姆说。
那林牧师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为了柯林斯?”
“是。”
“柯林斯下去之前跟我说过几句话。他说下面不是空的。他说下面有东西在等他。”牧师的双手依然交握着,“他下去之后上来了。但他上来的时候,没有带他在找的东西。”
“他带了什么?”
“他带了一条信息。”牧师说,“他说:‘下面有一条路。通向更远的地方。’”
“什么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牧师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雕像,“但他告诉了我一件事——那西凯的矿坑最深处,有一处旧门。他说那道门不是矿工挖开的。它一直在那里。”
他们离开神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在缓慢地西沉。爱蒙走在前面,在主街中段停了下来,看着街对面一栋挂着旧木牌的建筑。打嗝龙酒吧——门口的木牌上画着一只正在喷火的蜥蜴,火焰的部分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进去看看?”爱蒙说。
酒吧内部光线偏暗,几张圆桌沿着墙壁排列,空气里混着麦酒和旧木料的气味。角落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袍子,领口微敞,面前放着一只快要见底的酒杯。他看见有人进来,朝他们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目的明确。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是的。”艾拉斯说。
“那你们一定听说了一些关于矿坑的传闻。”瓦罗说,“那些传闻大部分是真的。但真正发生过的事,比传闻更复杂。”
“说说看。”
瓦罗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只酒杯。“矿工们挖到第三层下面的时候,他们开始做梦。梦的内容差不多——都说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面前有一条路,看不见尽头,但能听见有人在远处说话。矿工们开始用不同的名字叫那个人。他们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他们只知道那条路走不完。”
“你见过那条路吗?”
“我没有下去过。但我见过从下面上来的人。”瓦罗的目光从酒杯移到艾拉斯脸上,“他们带上来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石头。黑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磨过很久。那些石头被敲开之后,里面能找到像是一部分花纹的东西,像是某种建筑上的雕纹,拆开之后成了碎片。”他喝了一口酒,“但那不是地面的建筑。那种石料是地底的。”
“那些石头现在在哪里?”
“被矿工们留下了。一部分在矿坑附近的仓库里,有一部分被带回自家屋里。”瓦罗说,“但最完整的一块,还留在矿坑里——在那个叫柯林斯的人发现它的地方。”
“那些花纹碎片——你能让人带我们看看吗?”
瓦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晚打烊之后,你们可以来酒吧的后院。我有一个朋友当年和柯林斯一起下去过,他带上来一小块完整的花纹石片。你们看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下矿坑。”
他们离开酒吧的时候,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外的街灯下面。他把短杖靠在肩头,目光在他们身上依次扫过,然后落在了查内姆身上。
“你们从打嗝龙酒吧出来,说明你们已经听瓦罗说过一些关于矿坑的事了。”他站直了身体,“但瓦罗不会告诉你们的事情是——柯林斯从矿坑里带出来的不只是石头。他带出来了一句话。”
“什么话?”
“‘第二道门有锁,但钥匙不在门上。’”
他放下短杖,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们要找的矿坑里的那些痕迹——那些刻纹——它们确实来自比矿坑更古老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我叫艾德温。如果你们要去矿坑,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避开第三层的陷阱,以及怎么在第四层找到木拉。”
“木拉是谁?”
“木拉是矿坑深处的一个据点首领。矿工失踪事件和他有关系——他不是第一线挖石头的人,但那些被挖出来的石板碎片通过他的渠道被运出了那西凯。”艾德温说,“我在镇上待了一段时间,查过他的路线。”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手势,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贾希拉问。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些关于那西凯矿区下方结构的信息。如果你们拿到了木拉的文件,那些信息可能也包含在其中。”他看了查内姆一眼,“而且——你们今晚应该还会遇到一个人。”
“谁?”
“一个叫明斯克的游侠。他在驻军处门口坐了好几天了,一直在问有没有人愿意陪他去豺狼人要塞救一个叫戴娜黑的召唤师。你们如果遇到他,他大概会跟你们说同样的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朝旅馆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头来说,“我在那西凯旅馆二楼留了一间房。你们明天出发去矿坑之前,可以来找我。”
他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暮色中。
爱蒙站在打嗝龙酒吧门口,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他说的那个明斯克——我们在驻军处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长凳上。”她转向查内姆,“他确实在等人。”
“等到了吗?”查内姆问。
“目前还没有。但如果我们明天从矿坑回来之后还有时间,也许可以去看看。”
他们没有直接回旅馆,而是在镇上多走了一段。暮色中,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已经关闭大半,只剩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
他们经过一栋旧木屋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半边,眼神疲惫,像是在室内待了很久。她看见有人经过,没有叫住他们,只是把门缝推得更开了一些。
“你们——是来调查矿坑的?”
“是。”艾拉斯说。
女人沉默了一下。“我丈夫乔瑟夫在矿坑里失踪了。他说他要去第三层看一看,然后就没有回来。”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手上戴着一枚绿岩戒指。”
“如果你找到那枚戒指,”她低声道,“你能帮我带回来吗?那是我母亲留给他的。”
她关上门,门缝里的光线消失了。
他们在镇上走了一圈,在路灯和黄昏之间的交界处,那片堆满旧矿车和铁轨的空地边缘停留了片刻。艾拉斯站在那里,感受着矿道深处传来的那些持续的热量。他能感觉到那些矿石在缓慢地呼吸,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醒来。
他收回手,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去。爱蒙跟了上来,在他旁边走着。她的步伐节奏和他一致,像是没有必要通过言语来确认他们要去同一个方向。
“那西凯的人——包括木拉派来的人——已经在矿坑深处开始布局了。那些石片并不是随手收集的,它们被按照固定规则筛选过,每一批都被送往特定的位置。这意味着有人在下面对那些碎片进行再分配。”
“谁在做这件事?”
“木拉和他的手下在矿坑里充当中间人,但分配方向的决策应该来自矿坑外面的某个人。可能是塔佐克派来的,也可能是铁王座本部的人。”爱蒙顿了一下,“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
“你的推测和我的推测一致。”艾拉斯说。
他们穿过了夜晚的街道,回到了旅馆门口。在推门进去之前,艾拉斯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坑方向。那些灰色的烟柱已经看不见了,但空气里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气味依然存在——温暖而缓慢的,像是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
他推开了旅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