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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们跨 ...

  •   我们跨过那道门槛,走进那座老宅。
      宅子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门内是一道青砖铺成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枯瘦的竹子,竹叶已经被风吹得所剩无几,但竿身仍然挺直,颜色发灰,像是被时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铅。甬道尽头是一间厅堂,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昏暗但暖和。
      老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稳。我跟在他身后,白星辰走在我旁边,目光在两侧的竹子和墙壁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把这宅子的每一寸都记下来。
      厅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杯子。壶嘴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我们进门的时间。老者走到案后,先坐下了,抬起下巴示意我们坐对面。
      我和白星辰在案前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给白星辰也倒了一杯。茶汤颜色很淡,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气,凑近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药草味,不冲,带着一种沉沉的暖意。
      “这里很少有人来。”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是这十年来头两个跨进这道门的白家人。”
      我端起茶杯,没有喝,先问:“你知道我们是白家人?”
      “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走进来的时候,风是跟着你的。那不是普通人的风——那是白家子弟身上的风,自己养的,养了很多年。”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药草味在舌头上散开,微微发苦,但后味有一丝清甜。白星辰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问了一句:“请问您贵姓?”
      老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纹:“姓林。不是白家的人,但跟白家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我祖上是白家的客卿。正□□一支的客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们,而是看着案上那只茶壶的壶嘴,像是透过它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替白家记阵、画图、写文书。后来那支人往北走了,我祖上跟着去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白星辰也安静下来,等他把话说完。
      老者停了一会儿,说:“那支人走的时候,大约在四百七十年前。我祖上当时三十出头,正年轻。临走前在族堂签了一份文书,叫‘随行录’——上面写着他是自愿跟着去的,不领族俸,不设归期。”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走到这片高原,在这里停下来,盖了这座宅子。住了大概六十年,那支人没有再往北走,也没有回南边。就在这里落了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了一些:“我祖上在这里娶了妻,生了子。他死前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白家,但送到的时候,白家那边已经换了两代人了。信没有回音。”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句话:‘北行之人,已至北尽。此地无归路,但有长风。’”
      我和白星辰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厅堂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只茶壶的白气吹散了一瞬,然后又聚回来。
      我放下茶杯,说:“那支人后来呢?”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像是在等风把某句话带过来。过了好几息,他才说:“后来,散了。”
      “散了?”
      “人老了,走不动了。年轻的继续往北,年纪大的留下来。慢慢就散了。我祖上的血脉一直留在这里,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了。但白家的血脉,早就不在这里了——他们走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白星辰忽然开口:“那您知道他们往北去了哪里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说:“不知。但留下的东西里,有一些记载。”
      他从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薄的旧纸,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中间有几处破洞。他把纸卷放在案上,轻轻摊开,露出上面一行行细密的墨字。
      “这是当年那支人中最后一位留在镇上的人写的日记片段。”老者用手指轻轻划了一下纸面上某一行的位置,“那一年,镇上最后一位白姓者也出发往北了。这是他的笔迹。”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去看那行字。字迹很轻,笔画紧凑,像写字的人很节省力气,只在关键处落笔。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大风。北行前一夜,我把骨片系在窗沿上,风吹了一整夜。今早起来,它还在。我便没有带它走。”
      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枚骨片——我在破庙石像手里取下来的那枚——不是用来指引方向的,而是被人刻意留下的。留下了,让风带走,或者让风带着别人找到这里。
      我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只是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卷轻轻推回去。老者把纸卷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您有那位白姓者的名字吗?”我问。
      老者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说:“他叫……白苍。”
      白苍。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记下了。
      那天晚上,老者留我们在宅子里过夜。
      我们被安排在东厢的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白星辰把布包放在墙角,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只陶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不说话。
      我坐在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从怀里取出那枚骨片,放在灯下细看。灯火透过骨片,把那枚三爪风纹映得微微透明,纹路的线条在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哥。”白星辰忽然叫我。
      “嗯?”
      “你说白苍走的时候,为什么把骨片留在破庙里?他不是北行的人吗?为什么不留着带路?”
      我没有抬头,说:“也许他不需要带路。也许他留它下来,是为了让别人找到他留下的痕迹。”
      “你是说……那骨片是故意留给我们找的?”
      “不一定。但至少证明,北行这条路不止一条。有人走了,留下记号,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至于完全无迹可寻。”
      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他们的结局,你打算做什么?”
      我抬起眼,看着他。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个小小的、晃动的点,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粒光。我慢慢说:“不一定做什么。但我想知道。知道那支人最后到底走到哪里去了,知道他们有没有停下来过,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悔过。”
      白星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里面没有敷衍:“你有时候真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那你见过几个十七岁的人?”
      “就你一个。”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像?”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是我们这一路上,他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第二天,我们向老者告辞。
      老者站在门口,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拄着拐杖,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看着我们,说:“你们还要往北?”
      “嗯。”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注意一件事。”
      “什么?”
      “北方那道风,有时会变成人形。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残象,不是真人,但会说话。它们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你们听的时候,别全信。”
      我微微皱了皱眉:“什么意思?风会变成人?”
      “不是真的化形,是风的余韵聚成了一种接近人形的状态,像是记忆的碎片。以前我们镇上有人见过,说那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站在旷野里,像是在等人,但等不到。她看见人就会说话,声音很轻,说的都是一些旧事。”
      白星辰问:“她说了什么?”
      “说白家的人往北走了,说她没有等到该等的人,说风太大了,说……天快黑了。”
      我和白星辰对视了一眼。老者见我们没说话,又补了一句:“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风不会撒谎,但风会重复它听过的东西——而听过的东西,未必是对的。”
      我说:“明白了。”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拦我们。我们走出门槛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们要是到了北边,看到有那种老旧的、被风吹歪了的界碑,别碰。那些碑是当年那支人立的,立完了就没人动过。你要是动了,可能会把那条路重新吹开。”
      我没有回身,但我说:“记住了。”
      我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天色阴沉,像要下雪又迟迟不下。
      那片高原依然广阔,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白星辰走在前面,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确定我跟得上。我们走了大半天,在午后经过一片低洼地时,看见远处有一道细长的黑影,站在旷野中,一动不动。
      白星辰先注意到了。他放慢脚步,低声说:“哥,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确实有一个人形轮廓,站在约莫两百步外的地方。白色,修长,像是穿着一件长袍,没有移动,没有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我们。
      是老者说的那种残象。
      我放慢脚步,但没有停。白星辰跟在我旁边,也没有躲。我们走近了,那道人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确实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但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被风反复冲刷过,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随气流飘动的晕影。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素白长袍,衣摆垂到脚踝,没有风时也在轻轻摆动。
      她看见了我们。
      她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我们脸上,然后张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的,但在这片空旷的高原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是白家的人?”
      我停下来,看着她,说:“是。”
      “你们也是往北走的?”
      “是。”
      她垂了一下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笑:“那你们遇到他了吗?”
      “谁?”
      “那个把骨片留在庙里的人。”
      我微微愣了一下。她又问了一遍:“你们遇到他了吗?”
      我说:“没有。但我们找到了他留下的骨片。”
      她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风从她身侧穿过,把她衣摆的边角吹得卷了一下。她说:“他走的那天,我跟他说,别把骨片留下来。他说,不留的话,后来的人就找不到路。
      “后来的人是指谁?”
      “不知道。他说,总会有人来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更加模糊,像是要被风一起卷散。她在最后消失之前,又说了一句话:“他等了很多年,没有等到人来。但他还是把骨片留在了那里。”
      话落,她散开了。那道人影化作一缕极细的白色气流,升到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白星辰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旧野的气息,和方才那道残象残留的一点凉意。
      过了很久,我说:“走吧。”
      白星辰跟上我的脚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哥,她说的‘他’——就是白苍吗?”
      我说:“可能是。”
      “那他等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们?”
      我没有回答。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发干,我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我们在一处山坡上,遇见了一座界碑。
      那碑不大,约莫到我的膝盖,斜斜地立在土里,像是被风吹歪了。碑面粗糙,刻着几个字,笔画已经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但我蹲下来辨认了片刻,仍然认出了那行字:
      “白氏北行至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白星辰也蹲在旁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碑面,又缩回手。
      “哥,要动吗?”
      我摇了摇头:“不动。”
      他点了点头,收回手,站起来。我蹲在原地,风从北面吹过来,擦过碑顶,发出一种很细的、像是轻声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在那一阵风里,听见了一个很轻的、不太完整的音节——像是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没有喊完,就被风截断了。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白星辰一眼。他没有听见,站在几步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哥,北边好像要变天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远处天际线确实压了一层灰色的云,正在往这边蔓延。风变得更大了一些,吹得地上的草茎弯腰到地面,卷起一层细碎的土尘。
      我说:“那就赶在变天之前,多走一段。”
      我们重新背上包袱,往北方走去。风越来越大,吹得我们几乎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脚步。白星辰把旧氅裹紧了一些,走在我前面,背影被风压得微微前倾,但没有一步后退。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河滩上,他躺在地上,说:“哥,我们以后要一直这样走吗?”
      那时候我说:“你想停?”
      他说:“不想。”
      现在他走在前面,一步也没有停下来。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沉,但他在走。
      我也在走。
      我们就是那两支不该停下的风。在所有人以为我们已经走远的时候,我们才刚走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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