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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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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河滩上过了一夜。
那天晚上风不大,火苗烧得很稳,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消失在夜色里。白星辰躺在火堆对面,用那件过大的旧氅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
我坐在火堆旁,背靠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把那枚骨片又拿了出来。月光落在它表面,那枚三爪风纹比日光下更清晰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纹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银光,若有若无,像露水将凝未凝。
“哥,你在看什么?”
白星辰的声音从氅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一点困意。我没有转头,说:“我在看它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那你听见了吗?”
“没有。它很安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声音变清晰了一些:“说不定它不是不想说话,是还没到该说话的时候。你以前不是常说,风不会提前告诉你要往哪吹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火光的余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闭上,像一扇被风吹上的窗。
“睡吧。”我说。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片,把它重新放回衣襟里,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但风没有让我睡着。它在午夜时分转了向——从西北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卷过来的尘味。我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很浓,看不出什么,但我知道,那方向确实有路。
第二天一早,我们没有多耽搁。白星辰把火堆掩了,我收好干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顺着我的视线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走那边?”他问。
“走那边。”
他没有问为什么,背起他的布包,走在前面。风从我们身后吹来,推着他的衣摆往前飘,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给他引路。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三天。河床很宽,曾经应该是一条不小的河道,但现在已经干透了,只剩下满地的卵石和一层细细的沙土。白天日光很烈,走久了脚底发烫,白星辰便把我们仅有的水袋泡在河里——他说这样水能凉一点,喝起来舒服一些。
我说:“你倒是会过日子。”
他说:“跟你走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我懒得接话。但那天傍晚他分水给我的时候,我把水袋递回去,多给他留了一口。
第四天,河床尽头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不算深,两边是风化的石壁,高约七八丈,石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干枯的藤蔓,但越往里走,藤蔓越多,颜色也越深,从枯黄渐渐变成暗绿,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灌了命。
白星辰走在我前面几步,伸手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条,忽然停住脚步。我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是一块嵌在石壁上的石碑——不大,约莫两尺高,半截埋在碎石里,表面被风沙磨得很糙,但上面刻着一排字:
“自此北行,勿念归途。”
字迹是白家旧体,笔画中间粗两头细,跟那枚骨片上的笔法一样。
白星辰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刻字的笔画慢慢划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这是不是就是白家那支北行的人留下的?”
我说:“可能是。”
“那他们为什么要刻这个?是给后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有。可能是给族人看,告诉他们别找了;也可能是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不要再回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那块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他们走到最后,找到了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找到呢?”
“那也算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转身往峡谷里走,声音淡得像风吹过石缝:“找到了‘找不到’这件事本身。”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没有再追问。
峡谷越走越窄。走到最窄处,两侧石壁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白星辰侧着身子挤过去,我在他身后几尺的地方跟着。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像远山回声一样的低鸣,听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叫你。
白星辰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风的声音像什么?”
“像什么?”
“像白家那些人在喊我们回去。”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我说:“那是幻觉。风穿过窄缝的时候,会自己生成声音,跟人没关系。”
他“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但他在那段路走完之后,停下来等了我一会儿。我看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谷口,阳光从崖顶斜斜地落下来,把他肩上的灰扑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走吧,哥。”
我走到他身边,说:“你刚才不是说风像在喊我们回去?”
“是啊。但那是风自己的事。我们走我们的。”
出了峡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是一片高原地带,视野极阔,地面起伏平缓,草色发黄,远山在天的尽头铺成一道灰蓝的线。风比谷内大很多,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的。
我眯起眼,朝远山那方向看了一会儿。白星辰站在旁边,也看着那方向。他说:“那里有什么?”
“有路。”
“路通往哪里?”
“不知道。但风是从那里来的,说明那方向有人烟。”
他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哥,我总感觉这一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我们指路。”
我转头看他:“你是指那个中年男人?”
“不全是。是那骨片,还有那块碑,还有这里的风——它们不像偶然。”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不管是不是偶然,既然走了,就继续走。”
他又笑了一下:“你这句话我听过好多遍了。”
“那你还问我?”
“因为想听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转开头往远处走,没有再搭理他。但风替我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那句轻笑送回了远山的轮廓里。
我们在高原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没有遇见一座村寨,没有碰到一个行人。草色从黄变枯,从枯变白,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透了的、像旧纸张一样的味道。水袋里的水越来越少,干粮也开始紧巴起来。白星辰的脚力明显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他从不让我等他。
第八天傍晚,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一辆废弃的板车。板车已经半埋在土里,车轮朽了大半,但车架上还搭着一块被风吹得半破的布篷。白星辰走过去,翻了翻车架底下的东西——他翻出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打开闻了一下,是油,还能用。
“哥,你说这车是什么时候停在这儿的?”
我走过去看了看。车架的木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车轮的辐条断了几根,车辕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我凑近仔细辨认,是三爪风纹。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说:“很久了。至少三四十年。”
“车上的人呢?”
“应该是走远了,或者停在了别处。”
他没有再问,把那只陶罐仔细包好,放进他的布包里。我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
那晚我们在板车旁边扎了营。风大,火生了几次才点起来。他坐在火边,把那陶罐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东西。
“你在看什么?”我问。
“我在想,如果这车的主人是白家那一支的人,那他在这停了多久?他怎么不继续走了?是走不动了,还是不想走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我说:“也许他只是到了该停的地方。”
他抬头看我:“那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到该停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听了,没有再追问。他把陶罐收进包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高了一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板车旁边那一圈半埋的轱辘上。
第九天,我们终于看见了一座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规模不大——坐落在一片浅洼地中,周围围着半高的土墙,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土的纹路。镇口有一棵很粗的老槐树,树枝往四处伸展,像一面张开的手掌。
白星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说:“哥,这镇子有炊烟。”
“嗯。有人住。”
“我们要进去吗?”
我想了想,说:“进去看看。不急着走。”
他点点头,走在前面。我们走近镇口的时候,有两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我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打量那种,是辨认那种。像是认识什么人,又拿不准是不是。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从他们面前经过,风带起一点尘土,落在他们脚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布幌子和竹编的篮子。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见了我们,都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人上来搭话。
白星辰走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哥,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有点怪。”
“怎么怪?”
“像是在看一个很眼熟的人,但又不确定是不是。”
我点头,表示我也注意到了。但我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沿着主街往北走。走到街尽头,有一座老旧的宅院,门楣上的木匾已经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但门框两侧还残留着两道浅刻的风纹——双爪的,不是三爪,也不是五爪。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道纹。白星辰站在我身旁,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门里走出一个人。是个老者,头发全白,面容清瘦,手里拄着一根枯藤拐杖。他走到门口,停在门槛内,隔着门槛看我们,目光沉静,像看两片被风送来的落叶。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说:“你是白家的人?”
我看着他:“是。”
他又看了看我身旁的白星辰:“他也是?”
“是。”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吧。茶已经凉了,但还能喝。”
我没有犹豫,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白星辰跟在我身后,风从我背后吹来,把门外的尘土卷起一缕,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