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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们继 ...

  •   我们继续往北。界碑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隐入灰白色的天际,像被风吃掉了一样。天色从灰变成了更深的灰,像一层旧布盖在头顶,透不进光。风一直很大,但没有声音——不是风声,是那种大到了极致反而听不见的安静。白星辰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确认。
      我们走了大半天,经过一片枯黄的草甸,草高到膝盖,风一吹就倒成一片,像波浪一样起伏。草甸尽头有一座很小的土丘,丘顶立着一根朽木桩,木桩顶部绑着一条已经褪成灰白色的布条,在风中打着旋。
      白星辰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什么?路标?”
      我走近了一些,伸手碰了一下布条。它已经朽得很厉害,一碰就碎成了几片,飘散在风中。木桩表面刻着几个字,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但我用手指顺着笔画摸了摸,认出一个“白”字,后面是一个被风化得只剩一个横画的字,像是“行”,也像是“尽”。
      “应该也是白家人留下的。”我说。
      “那他们留这个干什么?给谁看?”
      “也许是给后来的自己看的。怕走远了,忘了从哪里来的。”
      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他们走了这么久,有没有人回过头?”
      “不知道。但如果你走得太远,回头看见的只有风,那回不回头也没区别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们绕过土丘,继续往前走。风依然很大,但没有声音。脚下的土开始变硬,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砂石地面,一脚踩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被风很快填平。
      傍晚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座很旧的石头屋子。
      屋子不大,像是用随手捡来的石块堆起来的,没有石灰,没有泥缝,石头之间露着大大小小的空隙,风从中穿过时会发出低低的哨音。屋顶斜斜地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用几根朽木撑着,看起来已经快要倒了。
      但屋前的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我停在井边,看了一下井盖。石板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指甲或者工具用力划出来的。我蹲下来,用手拂开表面那层灰土,露出下面的纹路。
      是风纹。双爪的。线条干净利落,但刻痕比较深,像是刻的时候下了很重的力气。
      白星辰也蹲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又是白家的?”
      “嗯。双爪风纹,是支系常用的标记。”
      “那这口井底下……”
      “有东西。”
      他说:“你又要下去看?”
      我说:“你先在外面等着,我下去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也去。”
      “你去了谁在外面拉我?”
      他想了想,说:“那我在上面等。你要是下去半天不上来,我就把井盖封了,自己走。”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狠。”
      他也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我把井盖挪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不深,能看到大约一丈多一点的地方有一层干涸的淤泥,像是什么时候水被放干了。我在井口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度,然后翻身踩上井壁的踏板——那些踏板虽然旧,但很结实,像是被人特意加固过。
      我下到井底,踩在那层干泥上。井底比上面暖和,风从井口下来,在井底卷起一圈微弱的回旋,没有尘土,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我低头看了一圈,在井壁底部发现一块松动的石头,表面与周围的石壁颜色不同,像是后贴上去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石头确实松了。我把它慢慢抽出来,露出后面的一个浅洞,洞里放着一只扁平的铁盒子,盒面已经生锈,但锁扣还完好。
      我没有急于把盒子拿出来,先蹲着看了一会儿。铁盒上没有标记,只有盒子边缘刻着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像是封闭时的封印线——以前在白家藏书阁的旧书里看过类似的描述。盒子里装的应该是不想被风吹散的东西。
      我把铁盒轻轻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灰,然后翻到正面,看到四个字,笔画很细,像用指甲刻的:
      “至北之人。”
      我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怀里,把石头重新塞回原位,踩着踏板往上爬。
      白星辰在我爬出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井口旁边等着了。他看到我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嘴上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铁盒,说:“找到了?”
      “嗯。”
      他没有追问里面是什么。我把井盖重新盖好,然后说:“天快黑了,今晚就在这石头屋里凑合一晚。”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屋里那些能用的木料准备生火。
      那天晚上,我在火边打开了那只铁盒。
      锁扣已经锈得不像话,我用小刀慢慢撬开,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少。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叠得很整齐,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发毛,但纸面保存得不错,墨迹还清晰可辨。
      我摊开羊皮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工整且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白氏北行第七代,白苍,至此地。此去已无路,唯风不绝。后人若见此卷,不必寻我。我未归,亦不必归。骨片留于南庙,为信。铁盒藏于北井,为记。风止处,即是归处。”
      我读完,把羊皮纸轻轻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白星辰坐在火堆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等我放好盒子,他才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我说:“白苍写的。说他已经走到没有路的地方了。让我们不要找他,说骨片是信,铁盒是记。”
      “那他最后一句——”
      “‘风止处,即是归处。’”
      白星辰听了,低头看着火堆,半晌才说:“那他到底归了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他写了这句话,说明他确实是认真地走完了全程。”
      “那我们现在还往北走吗?”
      我看着火堆,火光在我眼底跳动了一下:“不走了。他写得很清楚,此去已无路。”
      “那我们去哪?”
      我合上铁盒,把它放进包袱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往回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回白家?”
      “不。往回走一段,去一个地方。”
      “哪里?”
      “那口井。他说风止处即是归处——他不是说归处是某座城或某条路。他说的是风止的地方。这世上风不止的地方很多,但风真正停下来不走的地方,只有一个。”
      白星辰看着我,目光慢慢亮了一下:“你是说……井底?”
      我点了点头:“他那句话里的‘风止处’,大概就是他把铁盒放进去的地方。那风从井口下去,到井底就没有了,回旋不动——那不是一口普通的井,那可能是一个阵眼。”
      白星辰把手中的柴丢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明天一早,我们回去看。”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回到了那口井旁。我把井盖重新打开,坐在井口看了一阵。风从井口下去,到井底时果然不再升起,像被什么力量收住了。我重新下到井底,这一次没有急着找东西,而是站在干泥上,环顾四周,慢慢感受那风的变化。
      风从井口下来,在触到井底后消散,不再有任何回流——就像水沉入海绵一样。我不确定这是自然的地势结构,还是那支北行人布下的最后一道阵,但有一点很清楚:他们确实把这里选作了某种结束。
      我蹲下来,用手在干泥上按了一下。泥面很硬,但有一块地方的硬度与周围不一样,像下面埋着什么。我掏出小刀沿着边缘挖了一会儿,挖到大约一掌深,碰到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隐隐刻着一道风纹。
      五爪风纹。与别处不同,这纹路刻得更为精细,像是被精心打磨过。我抬头看了一眼白星辰,他正趴在井口朝下看,目光专注。
      “哥,又发现了什么?”
      我说:“白家元祖的印。五爪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口井不是废弃的,它是整条北行路上的终点。白家那支人走完了一切,把最后一颗钉子钉在了这里。
      我在那块石头上放了一会儿手,然后收回手,把它重新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踏板爬了上去。
      白星辰看着我上来,问:“要封回去吗?”
      “嗯。封回去。不是我们的东西,就不要动它。”
      我们把井盖合好,把周边的土重新掩了一下,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我站在井边,风从北面吹来,经过我们身边,然后继续往南吹去。
      白星辰说:“哥,那我们现在去哪?”
      我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然后转过身来:“回南边。去青石镇。”
      “青石镇?去找那个老伯?”
      “不是。去看看那条路还在不在。”
      他没有多问,背上他的布包,走在前面。风从我们背后吹来,推着我们往前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肩头。
      走了一阵,他忽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哥,你说白苍最后是不是也这样走的——往回走?”
      我想了想,说:“有可能。”
      “那他回了吗?”
      “风止处,即是归处。他既然写了这句话,那他大概已经回去了。”白星辰没有再问。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但吹得很顺,像一条熟悉的路。我们走在上面,一步一步,不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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