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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也不知道标题是什么 那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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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那座废墟的阵,是白家五百年前布下的。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起他衣袍边角上的一缕细尘。白星辰站在我身旁,手没有从腰侧放下来,但也没有往前再多走一步。
中年男子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们白家的阵,怎么会在别家的地上?”语气不重,但话里有根刺。
我看了他一眼,说:“阵是死的,地是活的。五百年前的风,早就吹过好几轮了。你单凭一块旧砖就说那是我白家的东西,是不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片废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若不信,自己去再看一次。城西那口枯井底下,有块石板,刻着一只五爪风纹。那是白家元祖的标记——我见过。”
我眉头微动。五爪风纹,我在族堂的旧书里见过,是白家第四代家主的私印,只在重大阵眼处使用。若那地方真有这东西,那便不是“相似”那么简单了。
白星辰在旁低声说:“哥,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沉默了两息,说:“去。”
中年男子没拦我们。他站在原地,弓背微微松动,像一截放下来的枯枝。我们从他身侧走过时,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看到了什么,别碰。那东西已经五百多年没人动过了,不是你们这些半大孩子能掀的。”
我没有回头,但白星辰回头笑了一下:“半大孩子?那也是白家的半大孩子。”
我没管他。但风替我推了他后脑勺一把,把他那声笑送回了风里。
我们折返回那片废墟。
天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西边压下来,把那些断墙的轮廓染成深灰。白星辰走在我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像是怕踩碎什么。我让他退后半步,自己走在最前面。
城西那口枯井很好找——就在西墙根下,周围堆着几块塌落的青砖,像被什么力量刻意圈起来过。我蹲下来,伸手扒开最上面那块砖,指尖碰到一层粗粝的石面。再往下挖了一掌深,确实触到一块平滑的石板。
我慢慢拂开浮土,露出石板表面。纹路清晰,是一只五爪风纹——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是刚刻完不久。但石板边缘的磨损程度,又确实是几百年的风吹出来的痕迹。
我盯着那块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白星辰蹲在我旁边,也没出声。风从井口升上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凉意,不是普通的地气——是那种蕴了极深阵法的余韵,沉到骨子里的,隔着几百年还能让人后背发凉。
我伸手,指尖悬停在纹路上方半寸处,没有碰。
“不是普通的阵。”我说。
“嗯。”白星辰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这井底还有东西。”
他说完,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专注,盯着井口下面的黑暗,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井底很深,一眼望不到底,但有一缕极细的风从下面升上来,颜色比周围的空气淡一些。
“你觉得那是什么?”我问。
他说:“我不知道。但它不想上来,也不想让谁下去。”
我收回手,把石板上的土重新覆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白星辰站起来:“不等了?”
“等什么?等它自己爬上来?”我转身往回走,“它不是不想让人碰。它是还没到要被人碰的时候。我们等得起。”
白星辰跟在我身后,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一阵细碎声响。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说:“哥,你说那个中年男人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引回来的?”
“可能是。”
“那他是谁的人?”
我脚步没停,声音被晚风送出去:“不管他是谁的人,他至少没骗我们。”
“那他图什么?”
“也许是图我们下去。也许不是。”我顿了顿,“但若真是白家旧物,那我自然会管。若不是,风吹过去就完了,不会留下痕迹。”
白星辰沉默了半条路的功夫,然后说:“你总是这样说——‘风吹过去就完了’。但你真的觉得那是完吗?”
我没有回答他。
他也不再追问。
我们重新上路是在第二天破晓。
天还没亮透,地平线是一条细窄的暖色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白星辰在收拾他那包东西,把青石镇老伯送的干枣又分出来一半,单独包好,塞进我包袱里。
我看见了,没说话。
他拍拍手站起来,说:“走吧,哥。风往北吹,我们就往北走。”
那天的天气很好,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但不冷。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路两边的草已经枯黄,远处有一片矮山,山脊线像一道墨痕。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路开始往坡上爬。白星辰走在我前面,背影被日光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走出白家竹林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走在前面,却永远在我一步之内的距离。
这个人,从十四岁跟到我十七岁,从没掉过队。
坡顶有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只是一间土墙屋,正门已塌,但从残存的横梁上还能看出曾经供过什么。白星辰先跨进去看了看,转头冲我喊:“哥,里面有石像。”
我走进门槛,看见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石像立在屋子正中。石像是个老者,长髯垂胸,衣袍做飘动状,脚下踩着一团模糊的纹路——乍一看像云,再看像风。
白星辰在旁边绕了一圈,说:“这石像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他侧身指给我看。石像的右手微微前伸,手掌微微内扣,指缝间夹着一枚小物件——像是竹片,又像是刻了字的骨牌,但因为年代太久,表面已经看不清纹路。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门槛内站了一会儿。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绕着石像打了一个转,然后从门口出去了。那风很轻,不是来者不善的那种——更像是路过,顺便打了个招呼。
“能拿吗?”白星辰问我。
“能。”我说,“但得先知道它是谁的。”
我走近石像,蹲下身,仔细看那枚物件。翻过一面的角度,看见一角残存的刻字——笔画被磨得只剩浅浅一道沟,但我认得那种写法。那是白家旧体,笔画中间粗,两头细,像风掠过水面的痕迹。
我沉默着把那枚物件轻轻从石像指缝间取出来。它落了尘,但没有朽坏,质地像是什么骨料打磨成的,触手温凉。翻到正面,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归。”
白星辰凑过来看,念了一句:“归?归什么?”
我说:“归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枚骨片收进衣襟里,对着石像,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座不知名的石像行礼。
从破庙出来之后,我们又在北行的路上走了四天。
四天里,我把那枚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正面是“归”字,背面什么也没有,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原本有什么纹路被人刻意磨去了。白星辰偶尔也拿过去看,但他总是看一会儿就还给我,什么也不说。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停下来扎营。白星辰去捡柴,我坐在石头上,把那枚骨片举到眼前,对着最后的日光看。光线穿过骨面,隐约透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风纹。
不是五爪。是三爪。
三爪风纹,在白家代表着什么——是“远行”。不是出走,不是离弃,而是远行之后再归来的那一脉分支。白家历史上确实有过一支被派往北地的旁系,距今大约四百多年,后来音讯全无,族堂书卷里只留下一句“北行不归”。
我放下骨片,风正好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水光和一丝凉意。白星辰抱着一把枯枝走回来,看见我的表情,问:“哥,怎么了?”
我说:“我们要去北面。很远的地方。”
他把柴放下,拍了拍手:“多远?”
“当年白家有一支人往北走了,再没回来。这枚骨片,可能是他们留下的路引。”
他低头看了看我掌心那枚小小的骨片,然后抬起头,说:“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去了哪。”
我看着他。火光还没生起来,但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又亮又静。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白星辰好像从十四岁的那个小孩,长成了一个我不太需要担心的家伙。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他烤了两个干饼,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尝到干枣的甜味——是他早上塞进我包袱里的那一包。我嚼了很久,没有说谢谢。
但风替我吹了一下他垂下来的头发。
那大概是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