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林 ...
-
林栖是认真的。
从第二天开始,他把自己的时间重新排了一遍。上午在分析区做数据深挖,中午错峰去食堂,下午只去通讯室做必须当面确认的部分。其余时候,他把需要和季淮序交换的信息全部转成文字,由陆征或内部加密频道递过去。
季淮序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配合得比林栖还彻底。林栖说备用机房那条线要跑现场,他就去现场。林栖说数据回调不用每次当面,他就不再来分析区。两个人在基地里像两条被调开的巡逻线,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点头,说一句“好的”“知道了”。
陆征有几次想说点什么,看到季淮序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林栖以为可以这样维持下去。可三天不到,他的身体先出了问题。
从第二天晚上开始,他频繁做梦。梦见姜北辰,梦见D-9那片灰褐色的岩层,梦见季淮序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他喊,对方不回头。醒来时太阳穴发紧,后颈像被人按过。他以为是睡少了,没放在心上。
第三天傍晚,他从分析区出来,准备回宿舍,头忽然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整片头皮都麻了麻。他扶了一下墙,很快又站直。
苏映真说过,回渗期最怕的不是季淮序接不住,而是林栖自己绷得太紧。他越想把情绪压住,精神力越会在身体里找别的出口。太阳穴发紧只是最初的信号,如果继续硬撑,后面就是感知场不稳,再然后就是精神力过载。
林栖知道这个事情,他只是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一直没有在意。
“林栖。”
身后有人叫他。
林栖回头。季淮序站在走廊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季淮序说。
“可能是没睡好。”林栖说。
季淮序没走。他朝林栖走过来,在一步外停下。
“苏映真说你今天又透支精神力了。”季淮序说。
“还好。”林栖说。
“我其实能大概感受到你的状态。”季淮序的声音不高,却像把林栖这些天辛苦维持的那层“没事”轻轻戳了一下。
林栖没说话。
“林栖,我感觉得到。”季淮序说,“你一直在压着什么,控制着什么。”
林栖看着季淮序。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一直绷着、一直算着、一直警惕着的累。
“季淮序。”他说,“你没想过,为什么我会这样吗?”
季淮序沉默了一瞬,说:“我查过。苏映真跟我解释过共鸣率。也说过你怕伤到我。”
林栖眼皮跳了一下。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季淮序说,“她说得不多。但我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
林栖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映真说的“他太聪明,早晚会想到你身上”。现在,季淮序就站在他面前,不逼他,也不退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林栖问。
“昨天。”季淮序说,“我去查了你的检测数据。在系统里看到了共鸣率最近几次的数值。快97了。”
林栖没说话。
“我猜你最近躲我,也是因为这个。”季淮序说。
林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季淮序问。
林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情绪会渗到你那里。尤其在近的地方,在我专注或者波动大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你的屏障还在恢复期。如果有一天我压不住,会伤到你。”
季淮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所以你觉得,你离我远一点,是在保护我。”他说。
“至少比靠你太近要好,这样风险要小很多。”林栖说。
“那你自己呢?”季淮序问。
林栖没回答。
“你头疼,是因为你白天压得太狠。苏映真说,你越想把情绪压下去,身体里的力就越会反噬。”季淮序看着他,“林栖,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只有稳定才能用的工具。可你不是。”
林栖喉结动了动。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勉强。”他说。
“你没有。”季淮序说,“可我知道。”
林栖别开视线。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很。他这些天故意把工作拆开,把距离拉开,把一切都安排得看似合理。可季淮序还是什么都注意到了。
“季淮序。”林栖说。
“嗯。”
“等你的屏障好了,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季淮序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好。”
林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季淮序的心声,很轻,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慢慢升起来:
【“他愿意说了。……虽然不是现在。但会告诉我。……那就等。……等多久都行。……只要他还肯站在这里。”】
林栖的脚步没停。他怕自己一停,就会回头,把那些藏了那么久的事全说出来。
但还不到时候。
季淮序的屏障还没长好。而他也还没准备好,让季淮序知道,他能听见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夜色很好。林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时,他听见季淮序在楼下说了一句:
“明天中午,食堂。我等你。”
林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季淮序站在灯下,看着那只手晃了晃,然后消失。
他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林栖听见了。
他弯起嘴角,把那一点点笑藏进了黑暗里。
回到宿舍,林栖没去洗澡,也没开灯。他坐在床沿,把苏映真的话又拆开想了一遍。季淮序的屏障在长,但新风险在升。他错开距离,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在最近的范围内渗过去。可这三天下来,季淮序那边有没有好些,他不知道。他自己倒确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侧慢慢抽紧了。
林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腺体上方的皮肤微微发烫,是一种精神力过劳后才会有的、像被无形细针轻轻扎过的感觉。
他拿出终端,给苏映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去找你。做个检查。”
苏映真回得很快:“我也正要找你。季淮序刚来过。”
林栖没有问细节,只回了一个“好”。
放下终端,他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季淮序说“明天中午食堂见”。林栖答应了,因为他也很想和季淮序吃一顿不用刻意错开的午饭。
第二天中午,林栖到食堂时,季淮序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没有拿咖啡,面前只放着一杯水。
林栖端着餐盘坐下。他注意到季淮序手边还多了一份没动过的热菜,摆得端端正正。
“陆征买的。”季淮序说,“他说你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
林栖没拆穿他。陆征今天根本没来食堂。
“吃吧。”季淮序说。
林栖拿起勺子,吃了几口。他本来没胃口,可东西是热的,也不难吃。他吃得慢,季淮序就坐在对面,也不催。两个人几乎不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在餐盘里的轻响。
吃到一半,林栖说:“今天下午我去苏映真那里。”
“我陪你去。”季淮序说。
“不用。做检查而已。”
“我送你到门口。”季淮序的语气没有商量。
林栖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拒绝。
饭后,季淮序真的只把林栖送到医疗区门口。他靠在墙边,没进去。
“我在这等。”他说。
林栖点了点头。
苏映真已经在里面了。看到林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记录板,说:“我还以为你又要拖两天。”
“没。”林栖坐下。
苏映真给他做了个基础扫描,又让他做了两轮精神力场稳定性测试。结果出来,她没给林栖看,自己先皱起眉。
“林栖”她说,“你的精神场在自我反噬。你白天压得太狠,晚上又睡不好。再这么下去,你的感知精度会先掉下来。”
林栖没说话。
“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要一个继续拼的许可?”苏映真问。
“治病。”林栖说。
“那就听话。”苏映真把一管无副作用的缓和剂推过来,“能不吃就不吃。但今晚睡前再难受,就吃一半。别硬扛。”
林栖接过,道了谢。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苏映真。季淮序的屏障,怎么样?”
苏映真抬头看他:“比前阵子稳一点。但离长好还早。你离他远这三天,他的回渗反应轻了。但你的问题比他的麻烦。你自己先坏,他就没意义了。”
林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季淮序还站在外面,连站的位置都没变。看到林栖出来,他直起身:“怎么样?”
“让我少熬夜。”林栖说。
季淮序没再多问,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正是午休刚结束的时候,基地里人不多。阳光很好,把两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
走到宿舍楼前,林栖停下来,看向季淮序:“我上去了。”
“好。”季淮序说。
“你也是。中午别再去通讯室了。”
“嗯。”
林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他听见季淮序在身后说:“林栖。”
他回过头。
季淮序站在楼外,阳光落在肩上,把他平时那股子冷都晒软了一点。
“别避开我了。”季淮序说,“离得远不远,我都会担心。”
林栖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干净,蓝得发脆。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训练场上移动的人影,心里那点始终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直到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林栖低头。一条来自联邦安全局边境分部的加密讯息,没有署名,只有正式附件。
他点开。
问询通知的措辞很规范,落款处印着安全局的鹰眼纹。
“根据第七军团近期上报的D-9任务报告,你作为任务分析师,对现场信号设备的检测与判定过程涉及联邦军用制式设备的流转安全问题。请于三日内到安全局边境分部配合问询。如不配合,将升级为正式调查。”
这份通知对方避开了姜北辰,避开了D-9背后的东西,只挑了一个最正式、也最难反驳的入口:那台设备是联邦军用制式,而你亲手检测过它。你凭什么判定它是被改装的?你的分析依据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动的是军用设备?
这听上去合理极了。
但林栖很清楚,安全局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设备参数。他们在贺兰霆离开后的这个时间点找上门,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看见”了那台设备背后的频率,是不是有可能找到三年前消失的证据。
林栖不认为这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给季淮序发了条消息:
“安全局来消息了。D-9设备分析的事,要我三日内去问询。”
这一次,季淮序回得没有往常快。大约过了半分钟,消息才到:
“我来安排。别一个人去。”
他握着终端,转头看向窗外。风把楼前的树吹得沙沙响,像有什么正从远处慢慢压过来。
或许那些被埋了三年的旧东西,终于开始从土里往外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