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偏她》周悉悉

9、第 9 章 顾岐偶遇虚

　　路上车声嘈杂，他的声音却清晰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关切：“俞初，你怎么蹲在这里？”
　　骤然响起的熟悉嗓音，让蜷缩在地的俞初身体猛地一僵。
　　她浑身的疼痛和恍惚瞬间被一股更深的酸涩取代，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闷痛盖过了身体的剧痛。
　　怎么偏偏是他。
　　偏偏在她最狼狈、最脆弱、孤身一人病痛难忍的时候，撞见了最不想再见的人。
　　俞初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抬头，用力蜷缩起身体，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她眼底瞬间涌上湿热，却拼命隐忍，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记得他有圆满的家庭，记得他分寸凛然、从无半分逾矩，记得自己所有的靠近都是自作多情，记得自己早已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资格再接受他的半分善意。
　　任何一次帮扶，对她而言，都是二次伤害。
　　顾岐低头看着她苍白虚弱、浑身发抖的模样，眸底的疑虑和担忧愈发浓重，语气也不自觉放柔：“雨太大，这里风凉，地上潮湿，先起来，我送你回学校。”
　　他伸出手，想要扶她起身，动作克制温柔，只是纯粹的师长关怀、医者仁心。
　　可俞初却在这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微微侧身，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微弱沙哑，带着强忍的颤抖和不容置喙的疏离，一字一顿轻轻拒绝：“不用了，顾老师。”
　　“我不用您送，谢谢您。”
　　她的语气客气到冰冷，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彻底斩断了所有的牵连。
　　连日的病痛、雨夜的狼狈、心底的溃烂，让她再也不敢靠近他分毫。
　　哪怕此刻痛得快要晕厥，哪怕风雨刺骨，她也宁愿自己硬扛到底，再也不要麻烦他、亏欠他、与他有任何一丝牵扯。
　　顾岐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抗拒不是一时的别扭，是彻彻底底、发自内心的躲避。从生日那晚偶遇之后，她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眼底藏不住的期许、笨拙的靠近、小心翼翼的试探，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刻意的疏远、固执的倔强，还有藏不住的低落与难过。
　　他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变得这般避他如蛇蝎。
　　风雨簌簌，落在伞面，声响嘈杂。
　　顾岐静静蹲在她身侧，看着她死死捂着小腹、强忍剧痛、不肯抬头的模样，心底的担忧、疑惑、无奈层层交织。可他终究恪守分寸，没有强行搀扶，没有追问缘由。
　　他只能看着她，独自蜷缩在冰冷的风雨里，倔强地承受着所有的病痛和孤独。
　　可渐渐地，顾岐发现俞初很不对劲。顾岐看着她固执蜷缩的背影，那点克制的耐心渐渐被心底的不安取代。起初他只当她是经期腹痛难忍，才狼狈蹲在雨夜街边，可细细打量片刻，愈发察觉不对劲。
　　俞初整个人死死弓着身子，脑袋深埋在膝盖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连呼吸都又轻又急，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过往她哪怕拘谨疏离，眼底也总有光亮，可此刻的她死气沉沉，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在冷风冷雨里垮掉。
　　顾岐心头一紧，再也没法从容站着僵持。
　　他缓缓蹲下身，撑着伞俯身靠近，借着街边昏黄的路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色。
　　那张素来干净明媚的脸颊，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青，眼睑虚弱地耷拉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细密的冷汗爬满了额角，濡湿了细碎的刘海。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状态差到了极致。
　　顾岐眸色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温和，染上几分真切的凝重。他来不及多想，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浸透指腹，烫得人心头一震。
　　高烧。
　　远超普通低热的滚烫温度，她根本不是简单的不舒服，是硬撑到了临界崩塌的边缘。看这状态，她早已头昏脑胀、意识恍惚，随时可能直接晕厥在路边。
　　之前所有的疑惑、分寸、边界感，在这一刻尽数被心底翻涌的担忧冲散。
　　什么师生距离，什么避嫌分寸，他此刻只剩最本能的医者本心，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俞初。”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抬头看着我。”
　　俞初混沌的意识被疼痛和高热裹挟，耳边的雨声、人声都变得模糊嗡鸣。她勉强掀起一点眼皮，视线涣散无力，眼前的人影都笼着一层重影。身体的剧痛和滚烫的低烧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执拗的清醒，记得要远离他、要避嫌，想要摇头拒绝，想要抬手推开靠近的人，僵硬地小声呢喃：“不用……我没事……您别管我……”
　　可她的四肢早已酸软脱力，所有的挣扎都微弱得可怜，落在旁人眼里，只剩脆弱的徒劳。
　　顾岐再也顾不得所有规矩和分寸。
　　他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力道克制却坚定，不容她半分抗拒，一把将单薄的少女打横抱起。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袭来，俞初浑身一僵，残存的理智让她本能地抬手想要挣脱，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口，虚弱地扭动身子。
　　“放开……我真的不用……”
　　可话音细碎无力，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道。高烧晕沉席卷全身，腹痛翻涌不止，她所有的倔强和防备，在彻底透支的身体面前轰然崩塌。挣扎不过两秒，手臂便软软垂落，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只能任由他抱着，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她被动地靠在他怀里，鼻尖无意间蹭过他干净清冷的衣襟，是独属于他的、熟悉又遥远的气息。这一刻，所有刻意的疏离、伪装的冷淡尽数瓦解，只剩下病痛缠身的脆弱，和心底无处安放的酸涩。
　　顾岐抱着她身姿稳得不动分毫，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撑伞护住她，隔绝所有风雨，快步走向路边的车。小心翼翼将她放进副驾驶，替她扣好安全带，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就加重她的不适。
　　雨势慢慢变凶，去往公立医院还要绕路排队、挂号输液，流程繁琐，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撑不住折腾。顾岐眉心紧蹙快速权衡，脑中瞬间有了决断——他校外的住所就在这附近，车程不过几分钟，安静方便，比医院更适合让她休整养病。
　　没有多余犹豫，他迅速驱车调转方向，朝着住宅方向驶去。
　　车厢内温度安稳静谧，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喧嚣。空调暖风徐徐吹着，舒缓的温度熨帖着冰冷虚弱的身体。一路颠簸里，俞初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高烧带来的昏沉席卷了所有意识，原本强撑的清醒彻底溃散，靠在座椅上，浅浅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透着未散的痛楚。
　　短短几分钟车程，顾岐的视线数次从前方路面落向身侧熟睡的俞初。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微蹙的眉眼，心底的疑虑、担忧、无奈层层翻涌。他始终想不通，不过几日光景，那个看着活泼生动，热忱又勇敢的小姑娘，为何会这般狼狈脆弱，还这般执拗地避他于千里之外。
　　车子稳稳驶入小区地下车库，顾岐停稳车辆，再次俯身，轻柔将熟睡的俞初抱起，一路乘梯上楼，打开了自家公寓的门。
　　屋内干净整洁，陈设简约清冷，处处是属于他的沉稳克制风格，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轻手轻脚将她安置在柔软的主卧床上，替她褪去沾了雨气的外套，盖好柔软的薄被，尽量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她的睡眠。
　　随后便转身走进客厅，拿出常备的家用退烧药、感冒药，又兑好温水，细心调好温度，避免烫到她。他常年作息规律、注重养生，家中常备各类对症药物，刚好能缓解她的风寒高热与体虚腹痛。
　　他坐在床边，用医用退热贴轻轻贴在她额头，指尖偶尔轻触她的肌肤，依旧是滚烫的温度。耐心等她睡眠稍稳，便小心翼翼扶她起身，一点点喂她喝下温水、服下对症的药物。
　　全程温柔细致，分寸尽在眼底，是医者的专业，但也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上心。
　　药物渐渐起效，床上的少女眉头慢慢舒展，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得愈发安稳。
　　顾岐确认她体温慢慢回落，状态渐渐平稳，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没有离开房间，他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打开阅读灯。
　　窗外风雨未歇，室内灯火柔和静谧。他随手拿起一本搁置许久的专业书籍，静静翻看着，指尖逐页划过纸页，目光沉静，却偶尔会不自觉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彻底发挥作用，俞初的昏沉睡意慢慢散去，意识逐渐回笼。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地扫过陌生却干净温柔的房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冷好闻的气息，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身体的滚烫痛感褪去大半，小腹的绞痛也缓和了许多，浑身终于松快下来，只剩淡淡的疲惫。
　　她微微转头，清晰看见旁边沙发上坐着的身影。
　　暖黄的落地灯落在顾岐身上，他坐姿端正挺拔，指尖捏着厚重的专业书籍，垂眸安静翻阅，侧脸线条清隽柔和，褪去了所有外界的疏离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温柔。
　　一室寂静，风雨簌簌，两人隔着一道浅浅的房门，安静共处。
　　俞初静静望着那个身影，刚清醒的心，又悄悄乱了节拍，混杂着愧疚、窘迫、酸涩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层层叠叠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