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偏她》周悉悉

13、第 13 章 想留在他身

　　十月的风卷走榕树上最后一点秋燥，南大法学院的教学楼长廊浸在微凉的暮色里。大三的课程密度骤然收紧，没有了大一大二的松弛闲散，每一间教室都塞满了埋头翻书、勾画笔记的身影，所有人的节奏都被悄然拧紧，考研、法考、未来出路，成了萦绕在每个法学生心头的关键词。俞初的大三上学期，就在这样压抑又焦灼的氛围里，彻底迈入了后半程。
　　周三上午是雷打不动的债权法专题课，也是大三最磨人的专业课。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前排的同学清一色摊开厚厚的精讲讲义、考研真题集，
　　后排也少有摸鱼闲谈的人。授课教授语速极快，法条辨析、疑难案例、学术争议点层层叠加，粉笔字刷刷落满黑板，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无限放大。
　　俞初坐在教室中偏后的位置，左手压着课本，右手的笔迟迟没有落下。桌肚里塞着两本书，一本是课堂专用的专业课教材，边角被反复翻折起毛，另一本是崭新的法考精讲，塑封才拆开不久，旁边还压着一份学姐整理的法学考研备考提纲。
　　身旁的室友陈西然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又走神了？教授刚讲的不安抗辩权辨析，期末和法考都是重点，你不记吗？”
　　俞初回过神，慌忙低头补记了两行笔记，字迹略显潦草。她轻轻吁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的陈西然：“没走神，就是有点乱，看着满桌的书，突然不知道先抓哪一个。”
　　前排的另一个室友向蕊闻声回头，趁着教授板书的空隙，小声接话：“谁不乱啊，十月一过，大三就过半了，马上就要正式进入备考冲刺期了。我昨天刚把考研目标院校定下来，就死磕本校学硕，不折腾了。”
　　向蕊向来果决，做事从来规划清晰，是宿舍里最早敲定目标的人。“我问过直系学姐了，本校真题套路稳定，专业课和我们本科授课重合度高，最好发力。我们三个本来就约好一起冲本校学硕，目标一致，刚好可以互相划重点、共享资料。至于法考，我打算考完研再系统准备，现在双线并行太分心，很容易两边都抓不牢。”
　　坐在最外侧的陈西然合上手里的法考真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随和通透：“我也是主攻考研，跟你们统一战线。我翻了很多经验贴，大部分人都建议大三上先夯实考研专业课基础，法考可以零碎刷题积累手感，但不能当主线。我之前偶尔刷法考题，只是不想把知识点放凉，重心还是全部放在考研上。”
　　一节课四十分钟，大半时间都在紧绷的听课记笔记中度过。下课铃响起时，几乎没有人立刻起身离开，所有人都惯性地低头复盘知识点，或是翻出习题巩固。教授收拾教案时随口提了一句：“你们大三这一届，是最关键的一年，方向选对、节奏稳住，比盲目努力有用得多，别到最后两头落空。”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轻轻砸进俞初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三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碎碎点点铺在路面上。午后的校园很安静，路过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嬉笑打闹，对比之下，大三学生身上的焦灼与沉静格外鲜明。
　　一行人慢慢走回宿舍，路上聊着各自的备考规划，话题终究绕回了所有人最关心的未来出路。
　　向蕊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咱们三个本来就约定好一起冲本校考研，现在十月了，真的该收心全力冲刺了。我打算接下来全身心啃专业课、背英语、梳理知识点框架，法考我暂时彻底放一放。人的精力有限，先把考研这条路稳稳走通。”
　　“没错，我们目标完全一致。”陈西然点点头，语气踏实，“我也不想贪心两头抓，很多学长学姐就是考研期间硬兼法考，最后精力透支、得不偿失。我们三人抱团备考，节奏同步、重点一样，互相监督效率肯定更高，踏踏实实先把考研拿下最稳妥。”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路沉默的俞初。
　　俞初垂着眸，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肩带，眼底的迷茫比先前更重一层。旁人的纠结只在考与不考、单双线备考之间，可她的前路，多了一道两难的选择题。她不止纠结法考和考研的取舍，更困在两座城市、两所院校之间，迟迟无法落笔定论。
　　“我这段时间夜夜都在想未来的事，越想越乱。”俞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困顿，“我不仅在纠结要不要同时准备法考，连考研的目标院校，我都定不下来。”
　　她抬头看向身边两个并肩备考的室友，语气里满是两难的挣扎：“你们都笃定冲南大本校，可我一直在南大跟蓉大之间摇摆。”
　　“我爸妈一直希望我考蓉大，回去读研究生。”俞初放缓了语气，眼底软了几分，“他们想我回蓉城，离家近、安稳，以后毕业在家乡就业、定居，不用一个人在外漂泊，这是他们眼里最稳妥、最安心的归宿。蓉大的法学实力也不差，考研难度相对温和，对我来说是一条性价比极高、毫无差错的路。”
　　可沉默两秒，她话锋一转，藏在心底的私心悄然流露，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执拗：“但我不想走。我想留在南大，留在这座城市。”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份执念里，大半分量都藏着一个顾岐。留在南大，就意味着留在他所在的城市，和他继续在一个学校，不用隔着几千公里，不用彻底退出他的生活。舍不得远离。
　　向蕊瞬间懂了她的纠结，轻声叹了口气：“一边是家人期许、安稳退路，一边是自己本心、留在熟悉的地方。换谁都选不明白。而且我们都定了南大，就你一个人悬着，肯定更煎熬。”
　　“是啊，太两难了。”陈西然附和着，语气温柔，“蓉城安逸，家人都在身边，以后生活轻松没压力；但南大是我们读了三年的学校，师资、资源、平台都更优，而且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俞初点点头，眼底的迷茫挥之不去：“我权衡过利弊，道理我都懂。回蓉大，顺从父母，比较舒适；留南大，挑战更大、压力更重，还要让爸妈难过。”
　　“所以我才想着，干脆双线备考。”俞初重新理顺了自己的思绪，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不管最后我选南大还是蓉大，专业课核心知识点相通，法考更是通用。我现在不急于定死院校，先把基础打牢，英语、专业课、法考同步推进。等到年底，我再彻底下定决心，是留南大还是回蓉城，而且我很舍不得你们啊”
　　向蕊看着她故作坦然、眼底却藏着万般不舍的模样，心思通透，瞬间点破了她藏了许久的隐秘，语气揶揄：“你不想走，哪里是单单舍不得我们，你是更舍不得顾老师吧，对不对？”
　　一句话猝不及防撞破心事。
　　俞初脸颊瞬间攀上一层薄红，从耳尖蔓延至脸颊，燥热感顺着脖颈往上涌。她下意识抿了抿唇，短暂的慌乱过后，没有遮掩躲闪，反而抬眸坦然承认，声音坚定清晰：“是，我就是舍不得顾医生，怎么了，我想和他继续待在一个学校，一个城市。”
　　她不再掩饰心底的私心，坦然吐露：“继续和顾医生待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地方。哪怕他还不喜欢我，我也很开心”
　　话音刚落，林荫道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学术讨论。
　　秋日落叶簌簌飘落，风刚好停下，将她直白坦荡的几句话，完整送进了迎面走来的两人耳中。
　　俞初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顾岐身着干净的休闲衬衫，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润平和，身侧跟着一位同院的研究生，两人似乎刚结束课堂的讨论，正缓步往图书馆方向走。此刻，他的目光正静静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底情绪淡淡沉沉，辨不清起伏。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瞬间凝固。
　　俞初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又瞬间涌上大片滚烫的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虽然已经对顾岐表明过心意，但当众说出，还偏偏被当事人一字不落地听见，极致的尴尬与窘迫瞬间裹挟了她。
　　身旁的向蕊和陈西然也瞬间噤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慌乱和猝不及防，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尴尬。
　　短暂的死寂后，俞初强迫自己稳住慌乱的心神，硬着头皮微微低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顾老师好。”
　　向蕊和陈西然也连忙跟着问好，声音规整又拘谨。
　　顾岐眸色微动，没有笑意也无疏离，只是淡淡颔首回应，语气平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们下课了？”
　　“嗯！我们先回宿舍了，老师再见！”俞初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再闹出窘迫，匆匆说完道别，便拉着两个室友，脚步仓促又慌乱地快步离开。
　　三道背影飞快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带着落荒而逃的仓促感。
　　目送她们走远后，旁边的刘复梁才忍不住轻笑一声，不敢开口打趣。
　　刚上完顾老师的课，和顾老师准备前往图书馆借阅几本顾岐推荐的中医古籍，没想到在路上居然吃到了顾老师的瓜。
　　顾岐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刚刚的话，别往外传，不用乱说。”
　　学生立刻收敛笑意，连忙点头应声：“我知道了顾老师。”
　　林荫间的秋风再次吹起，拂动顾岐额前细碎的发丝。他望着俞初离开的方向，静静伫立片刻，眼底的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几分沉敛的沉吟。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俞初纠结择校、犹豫未来的缘由。
　　于他而言，学生的前途、人生选择，永远是第一位的。他不愿、也不该成为牵绊她前路、影响她人生抉择的因素。
　　良久，顾岐收回目光，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和俞初谈一谈。让她抛开多余的顾虑，纯粹遵从本心、奔赴前程，不必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
　　另一边，逃回宿舍的三人关上门，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尴尬。向蕊和陈西然看着满脸通红、心绪未平的俞初，轻声安抚着她。
　　“啊啊啊怎么办啊好丢脸，我还活不活了？“俞初哭丧着脸。
　　“没事的，你不是说顾老师知道你喜欢他了吗？“陈西然轻轻安慰着俞初。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还被当场抓住，旁边还有他的学生，真的很丢人啊。“
　　“没事，勇敢初初，不怕丢脸。“向蕊还敢打趣。
　　“都怪你，向小蕊，非要在那说我舍不得顾岐，现在好了吗，丢脸的是我。“俞初说着就要去打向蕊，两人又开始了追逐模式。
　　三张书桌依旧满是浓郁的备考氛围，向蕊的桌面规划得条理清晰，考研专业课、英语资料分区摆放；
　　陈西然的桌上整齐摞着考研教材，手边只放了少量法考小题册用来日常练手。
　　唯有俞初的书桌对半分开，一半是全套考研备考资料，一半是法考精讲题库，藏着她的纠结、执拗，还有今日被当众戳破的隐秘心事。
　　十月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拂不走俞初脸上的燥热，也吹不散心底乱糟糟的情绪。她撑着桌面坐下，想起方才顾岐沉静的眼神，心底又慌又涩。
　　她的前路依旧是双重未知，一边是父母期盼的蓉城安稳归途，一边是自己执念的南大、放不下的顾岐。还有双线备考的压力、即将到来的谈话，让这个十月的过渡期，多了无数忐忑与未知。
　　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那份藏在心底的偏爱，早已悄悄影响了她的人生选择，多了一场无人预料、笨拙的奔赴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