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 海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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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三楼会议室。
"临时加开的案情分析会，"隋风开口，"规矩都懂，我就不多说了。死者身份特殊，上面压得紧，媒体那边已经有人在市局门口蹲着了。咱们没有时间等所有线索齐全再开会，想到什么说什么，有线索报线索，没线索报思路。"
他转向谢林易："家属那边，你先说。"
谢林易站起来，说："下午我和周可去了张明坤家，情况不太好。"
"张明坤听到消息后当场晕厥，送去医院急救，现在还在市一院心内科观察。医生说他有原发性高血压病史，这次受到强烈精神刺激，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四十八小时内无法接受询问。"谢林易继续说，"他妻子喻琳状态更差，一直在哭，出现了应激性失声，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我们尝试和她沟通，但没有用。"
"次女张海琳呢？"隋风问。
"十六岁，在临海四中读高一，"谢林易摇头，"她对姐姐的了解非常有限。据她说，张海鸥不太跟家里说私事，姐妹俩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张海鸥因学业常住北京，长假才回家。张海琳只知道姐姐有个闺蜜，但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张海鸥的社交圈、日常行踪、感情状况，张海琳一概不清楚。"
"也就是说，家属这条线，目前完全断了。"隋风用笔敲了敲桌面，"现场呢？"
负责现场勘查的陈默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指着现场示意图："芙蓉花园野海湾，属于未开发海域，周边三公里内没有常住人口，最近的路灯在八百米外的滨海大道上。现场滩涂呈月牙形，东西长约一百二十米，南北宽约四十米。"
"我们进行了系统性的痕迹搜索，"陈默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放大的滩涂照片，"首先，足迹。死者双足底有大量生前划伤，说明她是赤足奔跑后倒地，但现场滩涂经过凌晨涨潮和上午退潮的反复冲刷，沙质含水量高，颗粒松散，无法保留完整的足迹模型。我们在死者倒地位置周边五米范围内，提取到几组残缺的压痕，但纹路特征全部缺失，不具备比对价值。"
他又切换到防波堤上方的土路照片："防波堤顶部是一条砂石混合土路，宽约三米，是通往现场的唯一机动车通道。我们提取到了多组车辙痕迹，但这条土路平时有附近渔民、赶海人员和钓鱼爱好者使用，车辙叠加严重，且路面材质粗糙，无法提取到清晰的轮胎花纹。我们已采集路面上的微量橡胶残留，送技术科做成分分析，但期望不大。"
"其他物证呢？"隋风追问。
"没有。"陈默回答，"现场没有发现烟头、纸巾、饮料瓶、纽扣、纤维或者其他任何可以指向嫌疑人的微量物证。凶手非常熟悉现场环境，选择了监控盲区、人迹罕至的地点作案，且作案后没有遗留明显的随身物品。我们在死者倒地位置周围十米范围内进行了网格化搜索，连一枚指纹都没有提取到。"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隋风的脸色更沉，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吴迪："法医那边，尸检结果。"
吴迪清清嗓子，镇定开口："尸检由林法医主刀，冯主任旁观指导，于下午五点十五分结束。死者张海鸥，女性，二十四岁。"
"死因明确为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扼痕符合他人双手扼压所致，甲状软骨右侧上角新鲜骨折。面部及睑结膜可见密集针尖样点状出血，口唇紫绀，舌尖外露，齿龈黏膜出血，均为典型机械性窒息征象。死亡时间推断为今日凌晨零时三十分至一时之间，误差正负十五分钟。"
"另外，死者枕部有钝器伤，头皮下血肿，但颅骨完整，脑组织未见明显对冲伤，不足以单独致死，推测为控制死者或致其昏迷时形成。右臂腕部屈侧可见一针尖样注射痕迹，周围皮肤红肿，推测死前数小时内接受过静脉注射或药物摄入，具体成分待毒化检验结果。"
吴迪念出最关键的部分："死者右手食指及中指指甲纵向劈裂，指甲缝内提取到暗红色物质及皮屑残留，已编号A1至A10，送DNA实验室进行STR分型检验。根据死者双足底大量生前划伤、逃跑姿态及抵抗伤综合判断，死者在被扼颈前曾与凶手发生激烈肢体冲突，并有较长时间的追逐过程。指甲缝内的皮屑，极大概率来自凶手。"
吴迪念完，合上报告。
隋风环视全场，慢慢开口："也就是说，现在咱们手里唯一的、也是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些皮屑。"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皮屑DNA、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行踪轨迹、最后接触人。
"我不管凶手多聪明，多熟悉现场，他只要碰了死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隋风郑重其事地说，"现在分工。第一，技侦，立刻调取张海鸥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所有的社交软件，一个都不要漏。重点排查案发前四十八小时内与她有过联系的人，尤其是男性。"
"第二，图侦，调阅张海鸥最后出现地点，我要知道她上了谁的车，走了哪条路，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点。"
"第三，"隋风转向周可和郭逸，"你们俩，去查张海鸥的社交圈。同学、同事、闺蜜、追求者，一个都不要漏。谢林易已经接触过她闺蜜团了，那些女孩嘴严，你们得想办法让她们开口。特别是感情状况，张海鸥有没有除了家人之外的其他亲密关系，有没有跟人结过怨以及经济纠纷。"
“第四，许霖，你负责张明坤这条线，看看圈内有没有人与张明坤结怨，尤其是他的竞争者。”
"第五，医院那边，于副队，麻烦您盯着。一旦医生允许，第一时间安排询问。"
"最后，所有人注意，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敏感度高。对外统一口径，任何信息不得向媒体透露。发现新线索，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行动。"
"散会。"
法医室办公室。
林寓没有参加案情会，冯梅婷说她刚做完尸检，状态不好，让她先把报告写出来。
七点二十闹钟响起，林寓关闭闹钟，继续打字。
手机在这时响了，林寓接起来："喂。"
"我在市局门口，"李静雅说，"快来帮我拿东西，重死了。"
"都这会儿了，你来干什么？"
"少废话，快出来。"
林寓保存好文档，去门口接李静雅
李静雅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左手是串串，右手是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接着啊，"李静雅把串串塞到林寓怀里，"我来给我爸送饭，顺道买了些东西来找你。"
林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串串，红油香味一股脑儿钻进鼻腔："你……"
"别感动，"李静雅笑着推她往里走，"主要是来看你死没死。上班第一天就碰上命案，我都怕你累晕在解剖台上。"
李静雅是林寓在川大的同学，同届同专业，还住同一个寝室。两人相识的契机很偶然，大一入学登记个人信息时，李静雅瞥见林寓表格上的家庭住址："你也是临海人？"
林寓当时刚办完入学手续，拖着行李箱站在寝室门口，闻言点了点头。
"巧了！"李静雅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林寓差点没站稳，"我也是！以后咱就是老乡加战友了！"
就这样，两个小姑娘好上了。毕业时，李静雅考了海城区公安局的法医岗位，林寓则来了市局。
"我爸今天快疯了，"两人往办公楼里走，李静雅说，"张海鸥这案子一出，他一下午接待了四五个上头的领导，电话就没停过。现在还在办公室呢，晚饭都没吃。我妈心疼，炖了汤，让我送过来。"
李静雅的父亲是李岗，临海市局局长，出了名的护犊子。
"那你先把饭给李局送去，"林寓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行，"李静雅把保温饭盒接过去，"你们法医室在地下一层对吧？我一会儿下来。"
两人分头行动，林寓提着那袋串串回到法医室，发现吴迪还没回来，冯梅婷也不在。
林寓把串串放在操作台旁边的空桌上，那地方平时用来放外卖正好。
"我回来了！"李静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从她爸那儿薅来的冰可乐，"我爸那边搞定了，诶，你们这儿空调开这么低，不冷啊？"
"习惯了，"林寓接过可乐，"解剖室温度更低。"
李静雅打开串串口袋，麻辣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她抽出一根牛肉串，递到林寓嘴边："来，先吃口肉，补充体力。"
林寓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你看你，"李静雅一边收拾一边说，"上班第一天就忙到这会儿都不回家。要不是我过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睡解剖台上？"
"那能怎么办，"林寓继续吃串串，"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大案子，主任去省厅开会，现场初检和尸检全落我头上。"
"知道你厉害，"李静雅帮林寓收拾吃完的串串签签，"冯主任亲自挖回来的宝贝。"
你今天去海城区局报道，情况怎么样？"
"就那样吧，"李静雅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然后话锋一转，"哎，我说，你这次回来，跟你哥他们见面了吗？"
林寓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好巧不巧，"林寓叹气，"我哥就在这儿呢。"
"就在这儿？"李静雅没理解到，"哪儿啊？"
"开案情会呢。"
"哈？！"李静雅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哥在市局？！"
"嗯哼。"
"我靠！"李静雅抓住林寓的胳膊，给林寓吓一跳，"这么巧的吗？！"
"嗯。"
李静雅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奋和八卦的复杂表情："所以……你们现在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喽？"
林寓嘴里嚼着东西，只能点头。
"经典开局啊，"李静雅啧啧称奇，"青梅竹马，破镜重圆，同单位不同科室，每天一起出现场……这什么晋江文学城标配剧情？"李静雅一脸促狭，"怎么样，重逢第一天，有没有火花四溅？他有没有把你按在墙上，说'女人，你终于回来了'？"
"……你脑壳有包哇。"
"那到底怎么样嘛，"李静雅不依不饶，"他见到你什么反应？惊讶？激动？还是装作不认识？"
林寓想到了许霖那句“对不起”。
"他……"林寓开口，"他跟我说对不起。"
李静雅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八年里，林寓从来没有跟她详细说过当年离开的原因。她只知道林寓家里出了变故，父母相继离世，然后林寓就消失了，切断了和所有临海朋友的联系，包括她哥。
"林寓，"李静雅的声音软了下来，她伸手覆上林寓的手背，"当年的事……"
"都过去了。"林寓打断她，抽回手，喝了一口可乐，"现在就是同事。"
李静雅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行吧，同事就同事，"李静雅拿起一串淀粉肠，"反正来日方长。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那种人看着温和，其实倔得很。他要是认定了的事，别说四匹马，奥特八兄弟加一起都拉不回来。"
这时，吴迪推门进来："林法医，有客人啊？"
"我朋友，"林寓说，"海城分局的。"
"哦哦，"吴迪点头，然后目光落在那袋串串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忙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中午就啃了个面包，这会儿闻到麻辣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林寓听见了，就喊他："小吴，过来吃点东西。你今天要上夜班，多吃点补充能量。"
"这、这不好吧……"吴迪嘴上推辞，脚已经不自觉地挪了过来。
"坐，"李静雅大方地抽出几根串串递过去，"别客气，我买了好多呢。"
吴迪确实是饿坏了，坐下就开始撸串，吃相斯文但速度极快，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林法医，你报告写完了吗？隋队那边催得紧，说是明天一早要看到正式报告。"
"写完了，明天上班交给冯主任。"
"冯主任呢？"吴迪问。
"不知道，"林寓摇头，"可能又去省厅了吧。"
吴迪"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串。李静雅则开启了八卦模式，跟吴迪打听市局的人事关系，哪个刑警单身，哪个队长脾气好，哪个食堂窗口的菜最难吃，聊得热火朝天。
林寓听着他们闲聊，偶尔插一句，冰冷的法医室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吃完串串，三人一起收拾桌子，把竹签子和塑料袋打包扔进垃圾桶。
李静雅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
"打什么车，"李静雅打断她，"我开车来的，顺路。"
林寓没再推辞，跟吴迪道别："晚上要是有什么急事，打我电话。"
"好的林法医，你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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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有点凉，李静雅把车窗升上去一半，打开了暖风。
"你住哪儿？"她问。
“华顺苑。”
“OK。”
华顺苑，一个高档小区，林寓与父母住的地方。当年林峰和余雅原共同经营华顺贸易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华顺苑买了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后来林峰车祸身亡，余雅原自杀，公司被做局易主，但那套房子和夫妻俩留下的一笔丰厚遗产，都归了林寓。
正是靠那笔遗产，林寓才能支撑自己读完本科和研究生，才能在父母离世后的八年里，不至于流落街头。
车子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穿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林寓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李静雅偶尔瞥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子在华顺苑大门口停下。
"到了。"
"谢了，"林寓开门打算下车，"路上小心。"
"哎，等等，"李静雅叫住她，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我妈做的小蛋糕，你拿着当早饭。别又不吃早饭就上班，胃不要了？"
林寓接过纸袋："替我谢谢阿姨。"
"行了，快上去吧。"
密码锁解锁提示音响起，门开了。
林寓弯腰换鞋，刚直起身，一个小团子跑到她脚边。
"喵——"小美短仰着脑袋看她。
两个月大的哈基米，体型还不算很大。
"明明。"林寓蹲下身，把小猫抱起来。
明明在她怀里蹭了蹭，小肉垫搭在她手背上，尾巴摇得欢。林寓把脸埋进它肚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猫真的好爽。
"乖，"林寓轻声说，"妈妈等会给你倒猫粮。"
她抱着明明往客厅走，路过餐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林寓站在照片前，久久没有动。
明明在她怀里不停扭动，小铃铛叮铃作响。林寓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哈基米的脑袋，把它放在地上。
"自己去玩，"她说，"妈妈有点事。"
她走向厨房，从柜子里取出猫粮袋。明明跟在她脚边，小铃铛一路响。林寓蹲下来，把猫粮倒进碗里，哈基米就立刻埋头狼吞虎咽的样子。
林寓看着明明吃饭，思绪却不在猫上面。
回来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去看过他们。
她其实一点都不坚强，她怕站在那两块冰冷的石碑前，会崩溃得站不起来。
林寓蹲下身，把明明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小猫毛茸茸的头顶上，对猫说："过几天妈妈去看看外公外婆。"
明明"喵"了一声，伸出可爱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