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十分钟以后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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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江叙比平时提前五分钟到达公交站。夜里落过一场很轻的雨，路面还有些潮湿，风吹过站牌时，贴在边缘的旧广告纸不断发出细碎声响。
他站在屋檐下面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按照昨天说好的约定，秦简还有七分钟可以出现，超过以后他就会独自上车。
江叙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却仍旧停在秦简平时出现的路口。那里不断有人经过，卖早餐的摊主已经掀开蒸笼，白色热气随着冷风飘了很远。
第一班公交车从道路尽头开过来时，秦简依旧没有出现。司机降低速度靠近站台，车门打开以后，几个等候已久的乘客陆续上车。
江叙没有动。
司机见他一直站在站牌旁边，探头问了一句：“同学，你不上车吗？”
“我等下一班。”江叙回答以后退开一步，眼看着车门重新关闭，公交车沿着潮湿的道路缓慢离开。
他并不是一定要等秦简。下一班车只晚六分钟，依旧能够赶在早读之前到校，算不上多么麻烦。
江叙在心里这样解释着，却还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聊天框。
七点零八分，路口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秦简穿着校服外套，肩上挂着书包，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跑过来时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还剩两分钟。”秦简停在他面前以后先看时间，呼吸急促，额前也因为奔跑冒出一层细汗。
江叙没有接那杯豆浆，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秦简这次没有像昨天一样僵住，只是安静站着，任由他的掌心短暂贴过皮肤。
“体温多少？”江叙确认没有明显发热以后才收回手，目光依旧带着怀疑。
“三十六度八，我早晨量了两次。”秦简把手机里的体温计照片翻出来，像是早就料到江叙不会轻易相信。
“刚退烧就一路跑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昨天请一天假还不够？”江叙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
“我怕你真的只等十分钟。”秦简把豆浆递到他手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而且我已经比平时早起了。”
“早起还会迟到？”江叙接过豆浆，发现杯壁上的温度很高，应该是秦简刚刚经过早餐铺时买的。
“陈姨不让我出门，我解释了很久。”秦简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能够按时出现已经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情。
江叙想起陈姨昨天让他帮忙劝秦简休息，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告诉对方自己会等十分钟。以秦简的性格，他恐怕就算重新发烧，也会想办法赶到这里。
“以后生病就待在家里，不用来陪我坐公交。”江叙说完以后，秦简脸上原本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我不是为了陪你才来。”秦简低头整理豆浆杯上的吸管，语气比刚才平静许多，“我只是不能一直缺课。”
江叙听得出他在故意否认，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顺着话题反驳。下一班公交车恰好进站，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起上车。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们照常并肩坐下。可是和过去不同，秦简没有问沿途的街道，也没有拿出不会的题目，只低头慢慢喝着豆浆。
江叙看了一会儿车窗外，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只是担心秦简身体没有恢复，并不是不希望他出现在公交站。
公交车驶过津河大桥时，秦简忽然轻声说道：“你昨天专门来我家，我很高兴。”
江叙转过头，看见秦简仍然低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已经有些变形的纸杯。
“所以我今天想来见你，也不是因为怕缺一节课。”秦简停顿片刻，像是在认真选择接下来的措辞，“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等。”
江叙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全部失去作用。他沉默片刻，只能低声回答：“我也不是不想等你。”
“那你为什么一见面就训我？”秦简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生气，只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因为你昨天还在发烧，今天却跑得像后面有人追你。”江叙皱着眉看他，语气仍然不算温柔，“如果重新烧起来，难受的还是你。”
秦简安静了几秒，嘴角忽然重新弯起来。他靠向椅背，像是终于把某件困扰自己的事情想明白了。
“原来你是在担心，不是在嫌我麻烦。”秦简得出结论以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麻烦？”江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否认比直接承认担心更加明显。
“你刚才说不用来陪你坐公交。”秦简模仿着他刚才的语气，故意把“不用”两个字说得格外冷淡。
“那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以后都别来。”江叙耐着性子解释，终于明白秦简刚才为什么忽然安静。
秦简点了点头，随后把自己那杯还没有喝完的豆浆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江叙手里的杯子。
“那就说好了，没生病的时候还是一起坐。”他说完以后，又补充道，“生病的时候提前通知，不能让对方一直等。”
“你还有可能继续不带伞、忘记作业、睡过头。”江叙列出他转学以来已经出现过的问题，显然不认为一个通知就能解决所有意外。
“我会努力改。”秦简答应得很快，随后又认真地问道，“那你最多能等多久？”
江叙原本想说十分钟，可看见秦简仍然略显苍白的脸色，最终把答案改成了：“提前发消息的话，可以等下一班车。”
“下一班车是六分钟，和十分钟没有太大区别。”秦简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至少不会让你为了赶时间跑过来。”江叙说完以后，把秦简手里的书包拿到自己腿上，“今天别一直背着，坐好。”
秦简没有拒绝。他看着江叙替自己抱着书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得柔和，随后安静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快到学校时，江叙低声叫醒他。秦简睁开眼睛以后还有些迷糊，下车时差点忘记拿回自己的书包。
“你这样真的能上课吗？”江叙把书包递给他，已经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直接带秦简去医务室。
“刚才只是闭眼休息，没有睡着。”秦简接过书包，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江叙没有相信他的解释。两个人走进学校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带着秦简去了位于一楼的医务室。
校医重新量了一次体温，又简单检查了喉咙，确认没有重新发热，只是身体仍然比较虚弱，需要避免剧烈活动。
“上午如果不舒服就过来休息，不能硬撑。”校医叮嘱完以后，目光又转向江叙，“你是他班长吗？”
“不是，我是他同桌。”江叙回答得很快，秦简却在旁边笑了一声。
“同桌也要看着他一点，年轻人最容易觉得退烧就没事。”校医把一张临时观察单交给江叙，让他中午再带秦简过来量一次体温。
走出医务室以后，秦简盯着江叙手里的观察单，像是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现在你真的要负责看着我了。”秦简语气轻快，完全没有被当成病号后的不满。
“我只负责中午带你量体温，不负责其他事情。”江叙把观察单夹进自己的书里，免得秦简随手弄丢。
“那上课提醒我喝水，食堂帮我选清淡的菜，体育课替我请假，这些不算其他事情吗？”秦简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提前安排起江叙接下来需要做的内容。
“你可以现在回医务室躺着，这些事情就都不需要了。”江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是上课。”秦简立刻停止得寸进尺，却在走进教室之前，小声说了一句，“不过有人管着的感觉还不错。”
早读已经开始，林老师看见秦简回来，先询问了他的身体情况。秦简说自己已经退烧，又保证不参加当天的体育活动，才被允许回到座位。
班里同学纷纷回头看他，有人问他是不是得了重感冒，也有人提醒他不要把病毒传给周围的人。
秦简笑着回答没有那么严重，又将手掌挡在嘴边，故意朝江叙方向咳了一声。
江叙皱着眉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低声说道：“再故意咳，今天中午自己去医务室。”
“开个玩笑，我嗓子已经不疼了。”秦简立刻坐直，翻开英语书开始跟着全班朗读。
因为缺了一天课，秦简桌上堆着不少需要补交的作业。江叙已经提前按照科目整理好，他只需要在课间补上少量内容。
第一节课下课以后，周放拿着篮球走到后排，询问秦简下午体育活动要不要继续参加。
“他不参加。”秦简还没有回答，江叙已经替他拒绝，语气没有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
周放愣了一下，看了看秦简，又看了看江叙，随后笑着说道：“我问的是秦简，你怎么比他自己还快？”
“校医说他不能剧烈活动。”江叙把那张观察单拿出来，证明这不是自己的私人决定。
秦简坐在旁边没有反驳，反而十分配合地点头：“听江同学的，我今天负责坐在旁边看你们。”
周放拿着篮球离开以后，秦简用笔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手臂，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现在替我回答得越来越熟练了。”秦简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因为你自己不会照顾身体。”江叙继续整理课堂笔记，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意思。
“那以后我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也可以让你替我说吗？”秦简趴在桌边，视线一直停在江叙侧脸上。
“看是什么问题。”江叙给出一个十分谨慎的答案，并没有轻易答应。
“比如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秦简说完以后，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江叙出现某种反应。
江叙握笔的动作没有明显变化，只反问道：“同桌，还能是什么关系？”
“也是朋友。”秦简立刻补充，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眼神却格外认真。
江叙抬头看了他一眼。认识一个多月以来，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互相补课，甚至已经去过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这些都不算朋友，那他也不知道朋友应该是什么样子。
“嗯，也是朋友。”江叙回答得很平静，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故意避开秦简的目光。
秦简笑了起来。他在草稿纸角落里写下“朋友”两个字，随后又觉得太过明显，很快用练习册压住。
中午去食堂时，江叙果然没有让秦简吃辛辣或者油腻的食物。他替秦简选了一碗清汤面，又额外买了一份容易消化的蒸蛋。
“我只是感冒，不是住院。”秦简看着面前过分清淡的午饭，第一次对江叙的安排产生明显抗议。
“你可以选择吃完，或者回医务室继续休息。”江叙把筷子递给他，完全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
秦简试图和他讲道理，最后发现江叙在这种事情上比老师更加固执，只能认命地喝了一口没有多少味道的汤。
江叙看着他皱眉，犹豫片刻，把自己碗里一块没有辣椒的牛肉夹了过去。
“只能吃这一块。”江叙提前说明数量限制，免得秦简误以为可以继续交换。
秦简低头看着那块牛肉，原本对清汤面的不满很快消失。他把蒸蛋往江叙那边推了一半，理由是一个人吃不完。
“这是给你买的，我不需要。”江叙没有接受，伸手准备把蒸蛋推回去。
“那块牛肉也是你的，现在已经给了我。”秦简用江叙的逻辑反过来堵住他，脸上重新出现熟悉的笑意。
两个人最后分着吃完那份蒸蛋。秦简虽然仍然觉得午饭过于清淡，却没有再抱怨，甚至在离开食堂前主动喝完了江叙买来的温水。
中午重新量体温时，数字保持正常。江叙在观察单上写下时间和结果，字迹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份正式实验记录。
“这张纸以后可以给我吗？”秦简站在旁边，看着上面两次整齐的体温记录。
“你要它干什么？”江叙已经习惯秦简保留各种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却仍然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这是你第一次负责照顾我的证明。”秦简说完以后，伸手想从江叙书里把观察单抽出来。
江叙先一步按住纸张，提醒他这份观察单需要交回校医室，不能让他带走收藏。
“那你重新给我写一张。”秦简没有放弃，甚至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
“秦简，你真的很无聊。”江叙虽然嘴上拒绝，回到教室以后却还是在那张便利贴上写下了“体温正常”四个字。
秦简拿到以后十分满意，把它夹进了装着月考试卷的文件夹里，位置刚好在江叙第一次给他画对勾的草稿纸旁边。
下午体育课，全班到操场自由活动。秦简不能跑步，只能和江叙一起坐在看台最下面的位置，看着周放他们打篮球。
阳光落在塑胶跑道上，风却依旧有些凉。江叙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又转头确认秦简有没有因为出汗而解开外套。
“你不用每隔几分钟就看我一次，我真的没有重新发烧。”秦简虽然这样说，还是配合地把刚刚挽起的袖口重新放下来。
“我只是看比赛，没有看你。”江叙迅速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篮球场。
“比赛在左边，我坐在右边。”秦简十分准确地指出他刚才转头的方向并不合理。
江叙没有继续解释。秦简也没有逼他承认，只把身体向旁边靠近一点，让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他们安静坐了很久，耳边是篮球落地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喊声。阳光暖了一些，秦简逐渐放松下来，最后竟然靠着江叙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江叙身体微微僵住，第一反应是把人叫醒。可是秦简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脸上还带着生病以后没有完全消退的疲倦。
他最终没有动，只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秦简靠得更舒服一些。远处有人朝他们看过来，江叙便若无其事地翻开手里的英语单词本。
体育课结束铃响起时，秦简才慢慢醒过来。他直起身体以后先看了一眼江叙肩膀上被压出的褶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好意思。
“我刚才睡着了？”秦简问得很轻，似乎已经从江叙的反应里知道了答案。
“睡了二十分钟，差点错过下课。”江叙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语气仍然十分平静。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秦简低头整理外套，耳朵又出现一点熟悉的红色。
“校医说你需要休息，而且你睡着以后很安静。”江叙站起来收拾单词本，没有提自己的肩膀已经麻了很久。
秦简跟着站起身，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说道：“我以后尽量不生病了。”
“生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少吹风、按时休息就行。”江叙觉得这个保证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可是你照顾人的时候太认真，我会容易产生误会。”秦简说完以后，先一步朝教学楼走去，没有给江叙立即追问的机会。
江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他想问秦简会产生什么误会，却在看到前方那个人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后，忽然觉得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
放学以后，秦简没有立刻离开教室。他把当天的作业全部整理完，又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任何书本，才背上书包与江叙一起下楼。
“今天不许跑，也不许为了赶公交走太快。”江叙在教学楼门口提前提醒，像是已经预料到秦简会在车辆进站时做出什么事情。
“知道了，今天就算错过也等下一班。”秦简答应得十分听话，脚步也真的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校门外时，他们经常乘坐的公交车刚好从面前驶过。秦简没有像往常一样加速，只站在人行道旁看着车尾慢慢消失。
“你看，我已经学会不追车了。”秦简转头向江叙展示自己的进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
“正常人本来就不会追已经开走的公交车。”江叙虽然这样评价，却和他一起停在原地，没有流露出任何着急。
下一班车需要等六分钟。两个人站在晚风里，秦简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拆开以后放进自己嘴里。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提醒学校不允许吃糖，只问了一句：“不是说要给我带一颗吗？”
秦简动作停住，随后十分意外地转过头。他显然没有想到江叙会主动向自己要糖，一时间连回答都慢了半拍。
“有，我每天都带着。”秦简很快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颗，放到江叙掌心，笑意几乎藏不住，“你终于开始喜欢了？”
“只是有点困，薄荷味可以提神。”江叙拆开糖纸，为自己的主动找到了十分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你所有主动做的事情都有合理原因。”秦简没有拆穿，只把那张浅绿色糖纸认真折成一个小方块。
公交车从道路尽头缓慢靠近，江叙含着薄荷糖，嘴里逐渐散开清凉而微甜的味道。
他们没有赶时间，也没有因为错过上一班车感到可惜。六分钟以后，下一班车准时停在两个人面前。
江叙忽然觉得，有些等待并不像他过去认为的那样浪费时间。只要知道那个人会来，十分钟或者下一班车，好像都可以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