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冬来》正在睡觉的梦

6、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周一早

　　周一早晨，江叙照常在七点之前到达公交站。天气比上周更冷，站牌下方积着一层被风吹来的落叶，边缘已经泛出干枯的褐色。
　　他站在屋檐下面等了五分钟，却始终没有看见秦简。往常这个时间，秦简就算还没到，也会提前发来消息，解释自己正在经过哪个路口。
　　江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里停留着昨晚的最后一句话。秦简问他英语作文写完没有，他回复写完了，对方随后发来一个表示满意的表情。
　　公交车从远处缓慢驶来，江叙又朝路口看了一眼。那里只有几个匆忙上班的人，没有那个总会跑得头发凌乱的男生。
　　司机打开车门以后，江叙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后面等待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他最终还是刷卡上车，独自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经过秦简平时出现的那个路口时，江叙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开门，老板正在收拾桌椅，却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他想给秦简发消息，又觉得对方可能只是起晚了。秦简曾经说过自己偶尔会睡过头，或许今天只是重复了一次普通的意外。
　　公交车到达学校以后，江叙先去了教室。他把书包放下，又顺手将秦简那边被值日生碰歪的桌子推回原位。
　　早读铃响起之前，秦简依旧没有出现。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请假登记表，简单说明秦简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江叙握着英语书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翻到老师要求朗读的页码。他没有向班主任询问更多，只是早读时读错了两个平时不会出错的单词。
　　第一节课结束以后，周放走到后排借作业，看见旁边的空座，随口问了一句：“秦简怎么突然请假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老师只说身体不舒服。”江叙把练习册递给他，目光却落在秦简桌面那张尚未写完的课程表上。
　　周放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拿着作业离开。前排几个学生仍在讨论周末发生的事情，教室里和平时一样热闹，只有靠窗的位置显得格外安静。
　　江叙以前从不觉得一个人坐有什么问题。可秦简只缺席了一个上午，他就发现课间竟然变得比过去漫长许多。
　　没有人会在老师离开以后立刻凑过来，问他刚才最后一道题为什么选择第二个答案。也没有人会把食堂新出的菜名写在便利贴上，让他判断中午值不值得尝试。
　　第二节课结束以后，江叙拿出手机，终于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老师说你请假了，现在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以后，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江叙把手机放回桌肚，十分钟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聊天框里依旧没有任何新内容。
　　中午去食堂时，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两个人经常坐的位置。等坐下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买了两瓶温热的牛奶，其中一瓶还是秦简平时喜欢的口味。
　　江叙看着桌上的两瓶牛奶，沉默片刻，把多出来的那瓶重新放进书包。他告诉自己下午也可以喝，并不算真正浪费。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手机终于震动起来。秦简回复得很简单，只说早晨有点发烧，吃过药以后已经好多了，让江叙不用担心。
　　江叙盯着“不用担心”四个字看了几秒。他原本想回复自己没有担心，手指停在屏幕上以后，却最终只打下一句：“体温多少？”
　　秦简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说早晨三十八度左右，现在已经降了一些。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像是这件事情并不值得认真对待。
　　“明天不用急着来学校，退烧以后再说。”江叙写完以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像在替老师安排请假，便补了一句，“今天的笔记我会帮你整理。”
　　秦简很快回复道：“江老师服务这么周到，我突然觉得请假也没那么亏。”
　　江叙看见这句话，心里那点从早晨开始积着的不安终于散开一些。他没有配合秦简继续开玩笑，只让他少看手机，好好休息。
　　放学以后，江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交站。他在教室里多留了半个小时，把各科老师今天讲过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
　　秦简桌上的练习册还停在上周五的位置。江叙按照科目将笔记夹进去，又用便利贴标出老师反复强调的重点，连明天可能检查的作业也写在最上方。
　　整理完以后，他看着那叠资料，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秦简今天住在哪里。秦简曾经发过家庭地址，可江叙没有刻意保存，此刻只能重新翻找聊天记录。
　　地址很快被找到，距离学校并不算远。江叙把资料放进书包，顺路在校门口买了一袋清淡的粥和一盒退热贴，然后坐上前往秦简家的公交车。
　　直到车辆驶过两个站点，他才开始思考自己这样过去是否太过突然。秦简没有让他送笔记，也没有说家里缺少任何东西。
　　可是想到秦简早晨发烧时身边可能只有陈姨，江叙又觉得既然已经上车，再回去反而显得更加奇怪。
　　秦简家的院门没有锁，江叙按响门铃以后，陈姨很快从屋里走出来。她看见江叙时先是惊讶，随后立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秦简还说不能让你知道。”陈姨说完以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江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换鞋，心里那点刚刚平静下来的担忧重新浮了上来。
　　“他怕你专门跑一趟，也怕耽误你上课。”陈姨把粥和退热贴放在玄关柜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其实就是普通感冒，昨晚吹了风，早上才烧起来。”
　　江叙听见只是普通感冒，终于稍微放心。他换好鞋以后，陈姨告诉他秦简刚刚睡醒，正在楼上房间里看书。
　　“发烧还看书？”江叙皱起眉头，已经能够想象秦简抱着练习册逞强的样子。
　　“我劝不住他，他说今天少听一天课，明天回去肯定跟不上。”陈姨摇摇头，示意江叙上楼以后替自己说几句。
　　江叙推开房门时，秦简正靠在床头翻数学教材。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浅灰色卫衣，只套着宽松的睡衣，额头上贴着一片已经有些翘边的退热贴。
　　听见开门声以后，秦简以为是陈姨，头也没抬地说道：“我真的已经不烧了，再看十分钟就睡。”
　　“你早晨三十八度，现在就敢说不烧了？”江叙站在门口，语气比平时冷了一些。
　　秦简猛地抬起头，看见江叙以后，脸上的惊讶几乎没有来得及掩饰。他下意识合上数学书，像是被老师当场抓住了违纪行为。
　　“你怎么来了？”秦简坐直身体，目光落到江叙肩上的书包，又看向他身后已经关闭的房门。
　　“来给你送笔记，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江叙把书包放到书桌旁，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教材。
　　“普通感冒而已，当然还活着。”秦简虽然这样说，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一些，脸色也没有在学校时那样精神。
　　江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接触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秦简显然没有想到江叙会直接伸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只是抬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还是有点热。”江叙很快收回手，转身去看桌上的体温计，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检查。
　　“你这样摸不准，可能只是我房间太暖。”秦简低声解释，耳朵却比刚才明显红了一些。
　　江叙把体温计递给他，要求他现在重新测一次。秦简虽然嘴上说没有必要，最后还是在他的注视下老老实实把体温计夹好。
　　等待的几分钟里，江叙打开书包，把整理好的笔记一本本放到桌上。秦简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动作，神情逐渐安静下来。
　　“你把今天所有内容都整理了？”秦简看见每本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开玩笑时的轻松。
　　“老师讲得不算多，整理起来很快。”江叙没有承认自己放学后专门留下了半个小时。
　　秦简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发现江叙连老师在课堂上临时补充的例题都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平时课堂笔记更加工整。
　　“你不是最讨厌做没有必要的事情吗？”秦简看着那张纸，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江叙，也像是在问自己。
　　“你明天要用，所以不算没有必要。”江叙回答得十分平静，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秦简听来意味着什么。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以后，秦简低头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七。江叙不允许他继续看书，让他把粥吃完以后立刻休息。
　　“江同学，你现在很像陈姨。”秦简虽然这样评价，仍然配合地把书放到一旁，接过江叙端来的粥。
　　“陈姨至少比你会照顾自己。”江叙坐在书桌旁，监督他一口一口把粥喝下去。
　　秦简吃到一半，忽然问江叙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江叙随口说是食堂的炖菜，没有提自己多买了一瓶牛奶。
　　“没有我帮你挑窗口，你是不是又随便买的？”秦简靠着枕头，喝粥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我在这里吃了三年，不需要你替我挑。”江叙话虽然说得冷淡，却还是从书包里拿出那瓶一直没有喝的牛奶，放到秦简床边。
　　“你为什么带了这个？”秦简看见熟悉的包装，立刻认出这是自己平时最常买的口味。
　　“中午多买了一瓶，本来准备下午喝，后来忘了。”江叙给出的理由听起来足够合理，只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恰好买了秦简喜欢的那一种。
　　秦简握着牛奶瓶，没有拆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道：“江叙，你撒谎的时候比平时说话更认真。”
　　“我没有撒谎。”江叙立刻否认，视线却移向了软木板上新贴的那张影子照片。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会来，所以习惯性买了两瓶？”秦简没有轻易放过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却没有真正逼迫他承认。
　　江叙沉默片刻，最后说道：“食堂阿姨拿错了，我懒得退。”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笑了几声以后又因为喉咙不舒服而轻轻咳嗽。江叙立刻皱眉，让他不要再说话。
　　“好，不说了。”秦简把牛奶放到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担心江叙离开以后会忘记它曾经被带来。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秦简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却一直没有真正睡着。江叙坐在旁边翻看自己的练习册，偶尔抬头确认他的状态。
　　过了很久，秦简忽然闭着眼睛问道：“江叙，你今天早上在公交站等我了吗？”
　　“等了几分钟，车来了就走了。”江叙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把那几分钟说得多么重要。
　　“你有没有觉得我没去以后，旁边特别安静？”秦简声音很低，带着生病以后特有的疲倦。
　　“教室里一直很吵，只有你不在的时候少了一个人说话。”江叙回答得仍旧克制，却没有否认那个空位确实和往常不同。
　　秦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房间里没有开灯，江叙的侧脸落在一片柔和的灰色光线里。
　　“那你想我了吗？”秦简问得很轻，脸上没有平时故意逗人的笑意，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江叙握着笔的手微微停顿。他本能地想说没有，可那个答案到了嘴边以后，忽然变得不像真实的话。
　　从早晨没有等到人，到中午多买的牛奶，再到放学后整理的笔记和这趟没有提前约好的探望，似乎都在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你只是请假一天。”江叙最后避开了直接回答，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明天如果退烧，就能回学校。”
　　秦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慢慢笑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一些，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江叙，我明天一定去上学。”秦简闭上眼睛，声音里重新有了一点熟悉的轻快。
　　“退烧以后再说，别为了坐公交又把自己折腾严重。”江叙说完以后，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
　　秦简这一次没有再回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只是手里还轻轻握着那瓶没有打开的牛奶。
　　江叙在旁边又坐了半个小时，确认体温没有重新升高，才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下楼以后，陈姨把他送到门口，再三感谢他专门过来。
　　“其实他刚到津海的时候，不太愿意和人来往。”陈姨替江叙打开院门，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感慨，“现在每天都想着去学校，我知道肯定有你的原因。”
　　“他和班里其他人相处得也很好，不只是因为我。”江叙下意识否认，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这句话以后感到不自在。
　　陈姨没有继续说，只笑着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江叙走出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依旧选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秦简，车厢里却不算安静，有人在打电话，也有人低声讨论今天的工作。
　　江叙拿出手机时，发现秦简在几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也许他根本没有睡熟，只是在江叙离开以后又偷偷醒了过来。
　　消息里只有一句话：“我明天会带两杯豆浆，你不要一个人先上车。”
　　江叙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他回复道：“先量体温，低于三十七度五再来。”
　　秦简立刻发来一个表示同意的表情，又补充道：“那你会等我吗？”
　　公交车刚好驶过津河大桥，窗外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江叙看着那些不断向后退去的光点，终于没有再找理由回避。
　　“会等十分钟。”
　　消息发送出去以后，秦简很快回复：“十分钟已经很久了，明天见。”
　　江叙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冰凉的车窗旁边。那句没有直接说出口的答案，似乎已经被秦简用另一种方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