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冬来》正在睡觉的梦

27、同一张志愿表 五月下旬，

　　五月下旬，教学楼走廊里的中考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四十天。原本还能被大家当作装饰的红色数字，忽然变得格外醒目，每天早晨值日生撕掉一页时，教室里总会短暂地安静几秒。
　　老师开始反复强调志愿填报，课桌上除了试卷和错题本，还多了各所高中的招生简章。那些印着校园照片的彩色纸张被同学们传来传去，纸角很快卷起，学校名称也逐渐从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必须认真选择的方向。
　　秦简对着一张招生简章看了整整半节课。
　　那是津海一所市重点高中的介绍，校园离他们现在的学校不算远，历年录取分数却高得令人紧张。简章正面印着一座浅灰色教学楼，背面则列着近三年的录取情况和招生计划。
　　江叙做完一道数学题，侧过脸看见秦简仍旧停留在同一页，便伸手在招生简章的分数线上点了一下。
　　“去年比前年高了七分。”
　　“我看见了。”秦简皱着眉说道，“今年要是再高七分，我可能就只能站在学校门口欣赏一下教学楼。”
　　“还有四十天。”
　　“所以呢？”
　　“来得及。”
　　江叙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能够通过计算得到答案的题目。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将招生简章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你准备报这里？”
　　“嗯。”
　　江叙没有迟疑，显然早就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秦简低头看着简章上的校名，指尖沿着印刷字体缓慢划过，心里生出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感觉。
　　“只报这一所？”他问。
　　“第一志愿报这里，后面再填两所稳一点的。”
　　“你成绩这么稳定，第一志愿应该没问题。”
　　“没有绝对。”
　　“但你肯定比我容易。”秦简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总分忽高忽低，物理才刚能看，数学也不算稳。万一最后差几分，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江叙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室里正在上自习，讲台上的值日班长低头写作业，四周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小声音。江叙看向秦简，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已经被摆到他们面前。
　　“还没考试。”他说。
　　“我知道。”秦简低头折起招生简章的一角，又很快将它压平，“可志愿总要提前考虑，不能假装一定会有最好的结果。”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听起来十分理智，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按着那所学校的名字。江叙没有立刻安慰他，也没有说那些缺乏依据的保证，只拿过秦简桌上的成绩记录表，从最近三次考试开始向前看。
　　“语文差距不大，英语可以再稳一点，数学还有十五分提升空间。”江叙将几门学科的分数分别圈出来，“物理如果保持八十分以上，总分能到。”
　　秦简看着那几个被圈出的数字，忍不住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算过了？”
　　“昨天算的。”
　　“你为什么算我的分数？”
　　江叙抬起眼睛，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复杂：“因为要报同一所学校。”
　　秦简忽然安静下来。
　　从他们第一次谈起高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候中考还远，所有约定都像是一句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可如今倒计时每天减少，志愿表也即将发到每个人手中，这句话便不再只是少年人随口描绘的以后。
　　它开始需要分数，需要选择，也需要他们为此真正付出努力。
　　“江叙。”秦简压低声音，“你就没想过报更好的学校吗？”
　　“这所已经很好。”
　　“我是说，京都那边或者其他地方。”秦简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以你的成绩，要是再努力一点，也许能去选择更多的学校。”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风将窗帘吹起一角，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秦简忽然有些后悔问得太直接，正准备换个话题，江叙却轻声开了口。
　　“这里有我想留下的人。”
　　秦简的手指停在招生简章上，心跳像被这句话撞乱了一拍。他本能地想问那个人是谁，却又觉得答案已经近得不需要追问。
　　“叔叔阿姨也在津海。”他故意说道，“你当然要留下。”
　　江叙没有顺着他的解释，只静静看着他：“不只是他们。”
　　秦简立刻低下头，将招生简章翻到背面。他耳边像突然响起一阵很近的风声，连密密麻麻的招生计划都变得难以看清。
　　“上自习呢。”他轻声提醒，“别影响我学习。”
　　“是你先问的。”
　　“那你也不用回答得这么认真。”
　　江叙没有再说话，只将秦简的成绩表重新摆正，在总分旁边写下一串计算结果。秦简低头看见那个足以超过去年录取线的分数，心里的慌乱渐渐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他想考上。
　　不只是因为那所高中足够好，也不只是因为家里希望他进入重点学校。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想要一个结果，因为那个结果里有江叙，也有他们尚未走完的以后。
　　当天最后一节课，老周果然发下了志愿意向调查表。
　　“这不是正式志愿，只是学校先了解情况。”老周站在讲台上说道，“回家和家长认真商量，不要只看学校名气，也要考虑自己的成绩、距离和后续发展。明天早上统一收。”
　　薄薄的一张表格被传到秦简手中，上面只有三行志愿学校和一栏家长意见。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停了很久，最后没有立刻落下。
　　江叙的表格已经填好了。
　　秦简侧头看过去，第一行正是他们刚才讨论的那所高中，字迹端正，没有任何涂改。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则分别填了两所距离较近的学校，显然也已经经过认真考虑。
　　“这么快？”秦简问。
　　“早就想好了。”
　　“你不带回家和叔叔阿姨商量？”
　　“说过了，他们同意。”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白表格，忽然想起家里似乎从未正式询问过他想去哪所高中。父亲平时不在津海，母亲最近也总在处理公司的事情，偶尔谈起未来，提到的都是京都和国外的学校。
　　他原本觉得那些安排离自己还很远，至少中考以前不需要面对。可现在手里的志愿表像一张提前送来的提醒，让他无法继续回避。
　　“你准备怎么填？”江叙问。
　　秦简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和江叙相同的校名。写完以后，他又沿着那几个字描了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让它变得更加确定。
　　“第一志愿一样。”他说，“后面的回家再看。”
　　江叙看着两张表上相同的第一行，眼神明显放松了一些：“嗯。”
　　放学以后，秦简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做题。他把志愿表夹进课本，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更快。
　　“今天不补了？”江叙问。
　　“回家问问我妈。”秦简说，“这张表需要家长签字。”
　　“我陪你到车站。”
　　“当然。”秦简背好书包，故意说道，“你要是不陪，我可能半路就改变第一志愿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怀里那本差点掉下来的物理练习册：“那我看着你。”
　　两个人离开教学楼时，走廊里的学生比往常多。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志愿调查表，有人在和朋友讨论学校，有人已经开始给家长打电话，声音里混杂着期待和不安。
　　走到校门口以后，秦简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张表格。
　　“江叙。”
　　“嗯？”
　　“你把你的也拿出来。”
　　江叙虽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还是从文件袋里取出了调查表。秦简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校门外的石台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两张志愿表第一行写着相同的学校，名字则分别落在表格最上方。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照下来，正好在两张纸之间留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这也要放进‘以后’？”江叙问。
　　“当然。”秦简低头检查照片，“万一最后真的考上了，这就是重要证据。”
　　“万一没考上呢？”
　　“那就删掉。”
　　江叙看着他：“不能删。”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填过就是真的。”
　　江叙的语气很轻，却异常认真。秦简望着他，忽然明白江叙说的并不只是志愿表。无论最后结果怎样，他们今天确实都想过要去同一个地方，也确实为这个目标认真期待过。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个分数而变得不存在。
　　“那不删。”秦简将照片存进相册，“以后再拍一张录取通知书，放在它后面。”
　　江叙点头：“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秦简比平时安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志愿表拿出来看了好几遍，直到纸边被手指捏出浅浅的痕迹。
　　江叙没有问他在担心什么，只将当天整理好的复习计划发到他的手机上。计划从第二天开始，具体到每一科需要完成的内容，连周六的补习时间也延长了半小时。
　　秦简看完以后，忍不住说道：“你这是准备把我最后四十天全部安排了？”
　　“时间不多。”
　　“每天这么多，我可能会累死。”
　　“可以调整。”
　　“怎么调整？”
　　“不会的减少，会的少做。”
　　秦简将手机递回去：“那你先告诉我，哪一科是我会的？”
　　江叙认真看了一遍：“语文。”
　　“只有语文？”
　　“英语也算一半。”
　　秦简被他的诚实弄得无话可说，靠在车窗上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同一所高中也没有那么重要。”
　　江叙伸手准备拿回复习计划：“那我删掉。”
　　“别。”秦简立刻把手机按进怀里，“我只是随口抱怨，你怎么还当真？”
　　“你说不重要。”
　　“学校本身没那么重要。”秦简顿了顿，转头看向他，“和谁一起比较重要。”
　　江叙的动作停在半空。
　　公交车正在经过一段种满梧桐的街道，夕阳从不断后退的树影间闪过，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秦简说完以后便重新望向窗外，假装那只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过了片刻，江叙低声说道：“对。”
　　“什么对？”
　　“和谁一起比较重要。”
　　秦简没有回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他将那份复习计划保存下来，又在最上方加了一个新的标题。
　　一起考上。
　　晚上七点多，秦简回到家时，母亲还没有回来。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餐桌上放着保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提醒他记得加热。
　　他独自吃完晚饭，在客厅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秦母穿着一身浅色职业套装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她一边换鞋，一边接听工作电话，直到看见秦简坐在沙发上，才抬手示意自己很快结束。
　　“今天怎么没在房间学习？”电话挂断以后，她走过来问道，“在等我？”
　　“学校发了志愿调查表，需要家长签字。”
　　秦简将表格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秦母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志愿，神情很快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你想报津海一中？”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早以前。”秦简坐直身体，“这所学校离家近，教学也很好。按我最近的成绩，再努力一点应该有机会。”
　　秦母没有立刻签字。她将表格拿起来，认真看完后面两所学校，又放回桌面：“你父亲前几天和我谈过，想让你中考以后回京都。”
　　秦简虽然早有预感，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仍旧猛地沉了一下。
　　“为什么？”
　　“爷爷奶奶都在那边，家里的主要生意也准备逐渐转回国内。”秦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明一项已经讨论成熟的安排，“京都的教育资源更好，你父亲也联系了几所学校。”
　　“可我已经在津海参加中考了。”
　　“中考以后再办理转学，或者直接申请其他学校，都可以考虑。”秦母看着他，“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所以之前没告诉你。”
　　“没有完全定下来，为什么志愿都替我联系好了？”
　　秦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秦母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只是提前准备。”她耐心解释，“你以前总说在哪里都一样，我们以为你不会排斥回京都。”
　　以前确实在哪里都一样。
　　反正每个地方都只是暂时停留，学校、房子和同学终究会被留在身后。秦简早已习惯接受大人的安排，也习惯在每一次搬家前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津海已经不一样了。
　　这里有他每天走过的校门，有一起等过无数次的公交站，有江叙家门口那双浅灰色拖鞋，还有一张写着相同第一志愿的调查表。
　　“我不回去。”秦简说道。
　　秦母微微皱眉：“秦简，这不是一句不回去就能决定的事。”
　　“那是谁决定？”秦简望着她，“你和爸爸已经替我选好了，我只需要最后知道结果吗？”
　　“我们是为了你的以后考虑。”
　　“我也在考虑我的以后。”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简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母亲说话。他一直知道父母工作辛苦，也知道自己从小不断搬家并不是谁故意造成的。所以许多事情即使不高兴，他也会选择接受。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点头。
　　秦母看着茶几上的志愿表，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坚持留在津海，是因为这所学校，还是因为其他人？”
　　秦简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明显。秦母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初中的朋友很重要，但你们马上就要进入新的阶段。以后会认识不同的人，也会有新的生活，不能因为现在舍不得，就放弃更适合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放弃什么。”秦简说道，“我想考的学校很好，我也愿意努力。为什么只有离开才算更适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自己选一次。”
　　秦简的声音低下来，却比刚才更加坚定。他拿起桌上的志愿表，将笔放到母亲面前。
　　“我知道这只是意向，不代表最后一定能考上。可是至少现在，我想填这所学校。”
　　秦母没有立刻动笔。她看着面前已经逐渐长大的儿子，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一些秦简暂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几分钟后，她最终拿起笔，在家长意见一栏签下名字。
　　“这次我可以签。”她说，“但回京都的事还需要和你父亲谈，不能保证一定按照你的想法。”
　　秦简看着那个签名，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我会和他谈。”
　　“你先把中考考好。”秦母将表格递回去，“成绩足够，选择才有意义。”
　　“我知道。”
　　秦简拿着志愿表回到房间，关上门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点开江叙的聊天框。
　　他原本想告诉江叙家里可能让他回京都，可文字输入到一半，又全部删掉。
　　这件事还没有决定。
　　秦简不想在中考前让江叙担心，更不愿意让那张刚刚拍下的志愿表蒙上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他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签好了，第一志愿没变。”
　　江叙很快回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他的志愿表也已经签好，第一志愿与秦简完全相同。照片下方还有一句简短的话。
　　“明天一起交。”
　　秦简坐到书桌前，盯着“一起”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将自己那张调查表放在桌面上，又点开下午拍下的合照。
　　两张纸并排放着，相同的学校名称像一条还没有真正开始的路，将他们的名字悄悄连接在一起。
　　秦简拿起那支刻着雪花的笔，在志愿表背面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我想留下来。
　　停顿片刻，他又在后面补上了一句。
　　因为这里有人在等我。
　　第二天早晨，秦简比平时更早到学校。江叙已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其中一杯没有加糖，是秦简最近习惯喝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秦简接过豆浆。
　　“你昨晚十二点还在做题。”
　　“我发消息吵到你了？”
　　“没有。”江叙看了一眼他眼下淡淡的疲惫，“只是猜你会起晚。”
　　秦简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甜味慢慢落进胃里。他将志愿表从书包中取出来，和江叙的那张叠在一起。
　　“走吧。”他说，“一起交。”
　　两个人并肩走向办公室。清晨的走廊还没有多少人，窗外的阳光落在地面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秦简忽然伸手按住两张调查表。
　　“江叙。”
　　“嗯？”
　　“我们一定要考上。”
　　江叙没有说那些过分轻松的安慰，也没有保证未来一定不会出现意外。他只是将手覆盖在秦简按着表格的手背上，掌心温暖而稳定。
　　“那就一起努力。”
　　秦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将两张志愿表交到同一个文件夹里，名字一前一后，第一志愿完全相同。
　　那一刻，他们都相信，只要足够认真，只要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就一定能够在下一所学校的教室里重新坐到一起。
　　可秦简没有告诉江叙，自己的志愿表背面藏着两句话。
　　也没有告诉他，在这张薄薄的纸之外，还有一条来自京都的路，正在被大人们悄悄铺到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