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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盏灯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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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李序之在手机上翻到一条招聘信息,城西一家花店招兼职帮工,每天下午三个小时,薪资日结。
他看了两遍,给店主打了一个电话,对面是个听起来四十来岁的女人,声音爽朗,问了几句基本情况,说今天下午就可以来试试。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这是他自己找来的活计,跟沈确没关系,花店不查背景,不问过去,只看你搬不搬得动花盆、扎不扎得了花束。
他觉得自己需要这个。不是钱的问题,当然钱也是问题,但更重的是一种自己能动的感觉,像一株植物扎进土里,哪怕根还很浅,土是实实在在的。
沈确出门前照例把药盒放在餐桌上,推过来一杯温水。李序之告诉他下午会出去一趟,找个朋友坐坐。
他说得含糊,但也不算撒谎。沈确系领带的动作顿了一拍,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把"哪个朋友"那句问话咽了回去。"注意安全,六点前回来吃饭。"
他说完拍了拍外套口袋确认带了钥匙,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李序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做坏事的小孩。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可他又不能停下来。如果停下来,那笔账就永远悬在那里,沈确迟早会知道。
他宁可让沈确知道他出去打工,也不愿意让沈确知道他在还一笔利息滚着利息的债。
前者只是丢脸,后者会让那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没照顾好他。
下午两点他到了那家花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水果摊中间,门头上写着"晚巷花房",白底绿字,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
老板娘姓江,是个微胖的女人,围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正在给门口的一排茉莉浇水。
她抬头看见李序之,上下打量了一下,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太瘦了,然后松开了,露出一个笑:"来了啊,进来吧。"
李序之换上围裙,开始干活。他的工作是给新到的花材剪根、换水,把枯了的花瓣摘掉,然后按订单配花。
他对花懂得不多,但手指还算灵巧,干了一会儿就上了手。
店里没有开空调,电扇嗡嗡地转着,把百合和雏菊的香气搅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涌动。
他的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那些旧伤痕在白炽灯光下浅了一点点,像旧墙纸上褪了色的花纹。
"你这手,"老板娘江姐路过他身后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疤痕,语气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平着嗓子说,"回头给你拿一副手套,剪花刺的时候扎到容易发炎。"
李序之点了一下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江姐没有再提,转身去接电话了。
下午的订单不多,他配了两束向日葵,一束洋桔梗,还跟着江姐学怎么给玫瑰打刺。
打刺的刀片划破拇指外侧一个小口子,不深,渗了一点血珠,他用纸巾按了一下就没事了。
临走时江姐把当天的工钱转给他,比他预想的多五十块。"头一天,算勤快奖。"她挥了挥手,让他明天再来。
李序之攥着手机,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笔转进来的数字。数额不大,甚至比不上他一晚上的药钱,可是它来路干净,是自己用手摸过花茎、踩过满地碎叶换来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有让那种酸涌出来,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
然而他走出一百米,便停住了。
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孙立那张瘦长的脸。
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车漆,看见李序之,冲他扬了扬下巴,表情是一种懒洋洋的志在必得。
李序之站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他转身想从旁边的小巷穿过去,但孙立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跑什么啊,序之。"孙立的手劲很大,指甲嵌进他小臂的皮肉里,留下一道红痕。
李序之挣了一下没挣开,周围有零星的路人,但没有人驻足。这条街本就是三教九流都有的地段,推推搡搡的小摩擦一天能见好几回。"你松手。"他压着嗓子说。
孙立没有松,反而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位置上,那种黏稠的神色像蛇信子。
"听说你腺体坏了?啧啧,可惜了。要是当年你老实让我标了,现在你也不至于落到这副田地。沈家大少爷把你领回去,图什么呢?一个坏了腺体的Omega,玩两天就腻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了钳制,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下周五之前,你欠我那笔账。我听人说你找了活儿干,一天挣那么三瓜两枣,你打算还到哪辈子去?"
李序之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掌肉里,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我会还的,你不要来找我了。你来找我,我一分钱也还不了你。"
孙立笑了一声,把烟点着了,吐出一口青灰的雾。
"行。我再给你几天清静。下周五我在老地方等你,你带着钱来,咱们两清。"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然后转身上了车。黑车发动引擎驶入车流,很快被吞没在傍晚的街道里。
李序之站在那里,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印着四个深红的指甲印。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孙立攥过的地方,已经泛了一层青紫。他用另一只手盖住那道印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公交站走。
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道一串一串地点火柴。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透着傍晚的余光和远处楼宇的轮廓。
他想了很多,想明天要不要继续去花店,想下周五之前还能做几份工,想如果实在凑不够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告诉沈确。不是不敢,是舍不得。舍不得把那盏好不容易才重新亮起来的灯吹灭了。
沈确的公寓里现在每天晚上都有一盏暖色的落地灯开着,李序之坐在那盏灯旁边看书,沈确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坐在他旁边处理文件。
那种日常太轻太薄,像一个水晶泡泡,他一伸手戳破,里面所有的暖和光就没了。
他下了车走回公寓,电梯上升的时候他对着光亮的金属壁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左手腕有淤青的那一面转到内侧贴着裤缝。
进门的时候沈确正在沙发上等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
看见他进来,沈确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快速扫过他全身,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饭好了。"沈确站起来。
李序之换好鞋走过去,闻到空气里炖牛肉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番茄的酸。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沈确把菜端上来的时候路过他身侧,忽然顿了一步,弯腰拿桌上的纸巾,手背轻轻擦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外侧。
那个动作太快太轻,李序之甚至没来得及躲。沈确直起身,什么也没说,继续把菜摆好。但李序之知道,他看见了。
那一道青紫就藏在袖口底下,只要弯折的角度对,一定能看见。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比往常更安静。筷子碰着碗沿,汤汁在勺子里晃。李序之心不在焉地扒着饭,半碗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
沈确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饭慢慢吃完了,然后放下碗,把碗碟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哗哗的,泡沫堆满了水槽。
李序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沈确的背影,那件灰衬衫的后背微微绷着,肩胛骨的轮廓清晰。
他想开口,想说"孙立来找我了",想说"我欠了钱",想说"对不起我本来想自己解决"。可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沈确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回沥水架,关了水龙头。
他没有转身,手撑在料理台边沿,低头看了几秒自己的手,然后开口:"我今天下午让助理查了一下。你的继兄孙立,在老陈那里有一笔账,数额不大,但跟你有关。"
李序之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一僵。沈确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厨房的那盏顶灯下相遇,灯光白而均匀,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没有翻你的东西,"沈确说,"我只是查了查最近谁在靠近你。"
李序之的手指攥紧了门框的边沿。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有些哑:"我想自己还。我没想让你替我兜底。你替我做太多事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沈确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李序之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慢慢把袖口推上去,露出那道青紫色的淤痕。
沈确的拇指覆在那道印子上,很轻。他的呼吸很稳,但李序之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点克制的暗,像深水底下的石头。
"你没有欠我的。"沈确说,声音低而平,"你欠高利贷的钱,那是债。我给你煮粥、陪你复诊、等你回来,那是我想做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你不能因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就觉得不能开口问我帮你。"
李序之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厨房窗台上那盆小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叶片肥厚油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害怕。"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发颤,
"我害怕一旦开口让你帮,你就会觉得我当初回来就是贪你什么。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每天还像现在这样跟你吃两顿饭,其他的我自己能扛就扛过去。"
沈确握着那只淤青的手腕,低头,嘴唇在伤处的上方一寸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碰那道淤痕,只是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皮肤上,像覆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布。
"下周五,我陪你去见他。"他说。
李序之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不行。"
沈确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坦然而坚固,像一道墙,不是要堵住他的路,是要站在他身边。"
我不替他给钱,我不替你谈判,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你想怎么还,你自己跟他说。但我要在场。"
李序之和他对视了十几秒,眼眶里的水光悬着,没有掉下来。他慢慢松开了攥着门框的那只手,垂下来,轻轻碰了碰沈确的指节。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沙纸磨过木面,但很稳,"好。"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腕上的淤青淡了一些。
沈确在外面敲了敲门,递进来一支化瘀的药膏,透过浴室门缝,说抹了再睡。他接过来拧开盖子,膏体是淡淡的薄荷味,涂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对着浴室镜子涂药膏的时候,看见自己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躺到床上的时候沈确还没有睡,靠着床头看一份文件。
床头灯只开了他那一边,光晕拢着他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李序之躺下来,面朝着他那侧,枕着手臂看了他一会儿。
沈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灯按灭了。
黑暗里李序之翻了一个身,面朝天花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彼此交错,像两条并行的线,时近时远,却始终没有分开。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沉静下来,偶尔有夜航的飞机在天际划过,红光一闪一闪,然后隐入云层。
他闭上眼睛,想着下周五。想着沈确站在他旁边。想着那笔债一旦还清,他就能干干净净地站在这个人面前。
从前那个跪在雨夜里签了协议转身离开的李序之,和现在这个躺在沈确身边、手心攥着一小把从花店挣来的钱、面前有一道他不必独自去过的坎的李序之,中间隔了七年。
那七年里他学会了把所有事情都吞进肚子里自己消化,可此刻黑暗里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传过来,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一个人嚼碎了咽。
"沈确。"他在黑暗里轻声叫了一下。
"嗯。""谢谢你。"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被子轻轻动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有十指相扣,就那么平放着,掌心的温度温和而稳定。那只手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被子恢复原状。
李序之闭着眼,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缕极淡的不凋花的余息,干干燥燥的,像晒过了太阳的旧信纸。
他想,明天下午还去花店。江姐说新到了一批睡莲,他还没见过睡莲的花苞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