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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账 周 ...


  •   周六一早李序之就醒了。沈确还睡着,侧卧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

      李序之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衣柜最底层摸出那件旧外套,里面的口袋有一张公交卡和一把钥匙,还有一张过了期的身份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胖一些,腮帮还鼓着一点少年气。

      他穿好衣服,在玄关换了鞋,把钥匙揣进口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缝里安安静静的。

      他轻轻把门带上,走进电梯,晨光从电梯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地打在金属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有点陌生,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先回了老槐树胡同那间小屋。房东说月底前得把东西清空,不然就当垃圾处理了。

      他把衣柜里几件还能穿的衣服叠好,又翻出一只旧手表,大学时候用第一笔兼职的钱买的,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还有几本书,几本笔记,翻开第一页就能看到日期,全是高中时候的。

      那些字迹青涩而用力,写满的公式和单词里夹着一些短句,全是"今天沈确路过我桌边,碰掉了一支笔"、"他今天穿了白色衬衫"这样的句子。

      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堆,能卖的放一边,想留的放另一边。

      想留的东西不多,除了高中校服口袋里翻出来的那张校牌,还有一枚丢了绳子的钥匙扣,银色的,是一个小飞机形状,沈确高三那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把钥匙扣握在掌心里,金属凉而光滑,边缘的漆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

      那几只旧书和那只手表他找了二手平台的卖家,拍了照挂上去,价格标得低。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有人留言问手表能不能便宜,他回了一句,对方说再考虑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那张行军床的床沿上,窗台上那枝山桃枝已经蔫了。他换了一根新的,从外面折的。

      下午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饭团,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吃完。

      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时碎影摇摇晃晃的,像洒了一肩的碎金子。

      他坐了很久,看着公园里放风筝的小孩和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老夫妇,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看过别人过日子了。

      过去几年他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又无处着落的机器,每天在还债、吃药、打工之间来回打转,没有空隙停下来看一棵树怎么长,看一片云怎么移。

      手机响了,是那个买手表的买家发来的消息,说可以面交。

      约了晚上七点在城南的奶茶店。李序之回了好,把手机放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门进去,沈确正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去哪里了?"沈确走过来。李序之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放回鞋柜上的小托盘里。"出去转了转,透透气。"沈确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件旧外套上,外套肩线处磨得发白。

      他没有多问,只说晚饭做好了,排骨汤热着。

      饭桌上沈确提起下周有个医疗专家从南方过来,是国内顶尖的信息素修复方向的研究学者,他托人约了面诊,让李序之也去。

      "你腺体的问题拖了这么多年,他如果能评估一下,或许能有更系统的方案。"

      沈确给他舀了一勺汤,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周末哪里逛。

      李序之握着碗的手紧了紧,那口汤喝下去暖融融的,胃里热起来,可喉头堵着一点什么咽不下去。

      他想了想,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人。"沈确,你花在我身上的,已经很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平稳。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种话,可我得说出来。你帮我约医生、给我买药、让我住在这里。你没有欠我什么,七年前分开是我选的,哪怕选错了,那也是我自己走的路。你不能帮我扛所有的事,我……"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也有我的尊严,虽然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但我还想留着一点。有些事,你能不能让我自己来。"

      他说完垂下眼,等着。他知道沈确可能会皱眉,可能脸色会沉下去。

      可沈确只是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

      他看了一眼李序之垂着的睫毛和被汤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说:"好。那件旧外套,明天我陪你去买件新的吧。那件肩线都磨亮了。"

      李序之愣了一下,抬起眼。沈确的表情很平淡,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刻意温柔,就像刚刚听见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那件还能穿。"李序之说。

      "能穿和想穿是两回事。"沈确低头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序之碗里,"下周末你有空,陪我去逛个街。"他没说"我给你买",他说的是"你陪我"。

      李序之看着他,过了几秒,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晚上沈确在书房处理邮件,李序之在客厅那本《小王子》里发现了一张夹着的书签,手工做的,压着一小朵干了的栀子花。

      花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花瓣薄得像蝉翼。他拿着那张书签翻过来,背面是沈确的字迹,比现在青涩很多

      "2023年6月,最后一天上学。"

      那是七年前毕业那天。李序之在班里摘的那朵栀子花,后来找不到了,他以为丢了。

      原来是被沈确拿去压成了书签,随身带去美国,又带了回来。

      李序之攥着那张书签坐了很久,花干了之后很脆,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他想,这个人原来一直随身带着他的气味。不凋花是沈确的标签,可沈确把他的栀子花也风干了、保存了、走过了一万多公里的路。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城南那家奶茶店,把手表卖给了那个买家。钱转过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比预期少了两百块,但也够了。他把钱转进了另一张卡里,那张卡上是他这周攒下来的数字,离二十六万还差着很远的距离。

      但他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哪怕是一点一点填,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锁。他看了几眼,想起自己那间小屋子门锁早就松了,可那屋子也快不住了。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暖色的线,铺在行人稀疏的人行道上。

      夜风里不知道谁家窗口飘出炒菜的香气,葱姜蒜炝锅的味道,呛人又家常。他走在这些味道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公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沈确。沈确站在电梯口,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看见李序之从电梯里出来,他把手机按灭了,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李序之站到他面前,隔着一小步的距离。"你在等我?"沈确偏了偏头,没说等也没说没等。

      "饭好了,排骨炖了新的,加了你爱吃的冬瓜。"李序之忽然低下头,额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抬起来,然后绕过他往门里走。

      沈确站在原地,那一处被碰过的肩膀布料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他转过身,看见李序之已经走到玄关,弯着腰换鞋,背影清瘦但直。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从哪里读到的已经忘了。

      "人在被爱着的时候,脊梁会慢慢长出来。"

      他走进去,带上了门。灯亮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在灶上冒着热气,冬瓜已经炖得透明了。

      窗外的夜色新而深,漫天的星子被城市灯光盖下去大半,只在楼与楼的缝隙里露出寥寥几粒,像谁在深蓝的布面上随手钉了几颗银扣子。

      李序之从厨房端了两碗饭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塑料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筷子放在碗沿上,汤碗冒着白汽。

      沈确低头喝了一口汤,李序之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烫得轻轻吸了口气。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那种安静里没有重量了,浮着的都落下来了,沉淀在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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