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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五
花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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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的第二天,李序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江姐正在门口换水,看见他就笑了:"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
李序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说醒了就睡不着了。他拿起剪刀开始处理新到的花材,一捆带着露水的睡莲,花苞是淡紫色的,紧紧合着,像一把把攥着的小拳头。
江姐看了一眼他的动作,说剪根要斜着剪,入水的角度大一些,吸水才快。他照做了,指甲修过之后留下整齐的短边。
江姐走到他旁边码花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来我这干活,手稳得很,不像个生手。"
李序之顿了一下,没抬头:"以前帮人包扎过花。"高中毕业那年暑假,他干过一整个月的花店兼职,那时候李序之的妈妈还没走,他每天下班带一束花回家,插在窗台上的旧水杯里。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前世了。
可手里摸着花茎的感觉是熟悉的,剪刀压下去的那一声脆响也是熟悉的,空气里混合着的叶绿素和水汽的味道,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他低头剪着花根,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下午来了一位客人订花,说是要给女朋友生日,挑了好久拿不定主意。李序之在旁边低头整理花材,被江姐一把拉过去:"你给他搭一束,你们年轻人眼光好。"
他站在花桶前面看了几秒,抽了几支白玫瑰,加了两支浅紫色的桔梗,又配了几枝尤加利叶,用牛皮纸一裹,麻绳扎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客人接过去看了看,哎了一声,说挺好看,扫码付了钱走了。
江姐把收款记录给他看,说这单算你的提成。李序之摇头说不用,江姐瞪了他一眼:"我开的店,我说了算。"他抿了一下嘴角,把钱收下了。
傍晚收工他站在店门口等公交。今天的风没有昨天凉,天边烧着浅橘色的晚霞,一条一条的,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从天际线往上扫。
公交迟迟不来,他在站台边蹲下来看路沿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草叶细瘦,从水泥和石头的夹缝里探出来,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他想起来小时候课本里有一篇写石缝里的花,那时候读不懂,现在忽然觉得那株草长在那道缝里,不一定觉得苦,可能只觉得空气是甜的。
周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下午去花店,晚上回来和沈确吃饭,睡前看几页书,然后熄灯。
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画了几笔浅淡的线条,可他自己知道,纸下面压着一层纸,那一层写着另外的事。
孙立约的地方在城南一家茶楼的二楼,包间小,茶汤寡淡。
李序之到的时候孙立已经坐在里面了,翘着腿,手机横着刷视频,看见他推门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挺准时。"他的目光越过李序之肩头,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沈确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身量高,站在茶楼狭窄的走廊里几乎挡住了一半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在门口的位置站定了,没有坐下。
孙立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直了直腰,语气滑了几分:"呦,沈大少爷也来了。您这身份来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沈确没接话,只是偏头看了李序之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很明显: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我在。
李序之在孙立对面坐下来,把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不厚,他推过去的动作很稳。
"这是七万,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剩下的十九万,你宽限我三个月,利息照算,我会按月结。"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脊背挺着,没有躲闪孙立的目光。
孙立瞥了一眼那只信封,没有伸手接。他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李序之和沈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七万?序之,你这三个月挣十九万?你当我傻?你那个小破花店一天能挣几个子儿。"他的语气开始变尖,"我宽限你?我宽限你谁宽限我啊?"
他说着站了起来,手撑着桌面往李序之的方向压了一步。李序之没有退,手指平放在膝盖上,呼吸稳着。
但他身后的沈确动了,只动了一小步,从门口的位置往房间里跨了半步。那半步的声响不大,鞋底碰在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孙立的余光扫到那道人影,往前的势头顿了一下。
沈确没有开口。他甚至没有看孙立,他的视线垂落在李序之的肩线上,像一道安静的锚。
孙立重新坐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脸色不好看。"行,三个月。但利息每个月一万二,少一分都不行。下个月十五号,你过来把这月利息结了。"他说着把那只信封拉过来,拆开封口,数也没数就丢进了自己外套内袋。
李序之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声。"利息按月付,本金三个月后结清。"他重复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落定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沈确身边的时候,沈确往侧让了半步,让他先走出去。
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响,一轻一重,却踩着同一个节拍。
出了茶楼,夜风迎面扑来。李序之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憋在胸口三天的压迫感松了一点,像堵着的水管被撬开一道缝,水汩汩地开始往外流。
他还欠着十九万,每个月的利息像一把小刀慢慢刮着,可他站在这里,风从正面吹过来,他没有被吹倒。
沈确走到他旁边,站定。"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好。"他说。"哪句?""本金三个月后结清。一字一字,没有颤。"
李序之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确的轮廓半明半暗,眼睫毛上笼着一圈薄薄的金色。
李序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有些事自己居然真的能做下来。沈确站在他旁边,但他没有替他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道门口。
"沈确。"他出声。"嗯。""我想吃一碗馄饨。""现在?""现在。"沈确掏出手机查了查附近的店,说前面巷子口有一家还在开。
两个人并肩走过去,夜风把李序之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再交叠。
馄饨店很小,塑料桌椅擦得干净,老板娘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
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淡粉色的,浮在清汤里像一朵朵小云。
李序之低头吃了半碗,停下来,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的人。
"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还是还不上,你能不能借我一次。"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帮忙。
沈确放下筷子,碗里的馄饨他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可以。但我要收利息。"李序之抬了抬眉。"什么利息?"
沈确看着他,馄饨店暖黄的灯光顶在他头顶,把那层冷硬的面具柔化了些许。
"每个月的利息,是你陪我去看一场电影。不一定是电影院,在家投墙上也行。"
李序之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缓,像一朵含了很久的花苞终于松开了一片花瓣。"那行。"他说,"这利息好像不太贵。"
他们离开馄饨店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
李序之走在沈确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回来那几天近了一些。他的手垂在身侧,走着走着,小指外侧碰了一下沈确的手背。
那一下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握住,只是把掌心转了个方向,让小指能够碰到另一只小指。
两只小指就那么勾着,藏在两个人垂下的手臂之间。一路走回公寓,月光和路灯交替着洒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翻动。
李序之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活着挺难的,每一天都在往下掉,掉不到底,悬着。现在觉得悬着也没关系,有人在底下接着我。"
沈确没说话。但他的小指勾紧了一点。
回到公寓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李序之去洗澡,沈确在客厅里没开灯,站在阳台上。他手里攥着手机,刚才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让盯一下孙立那边的动向。
茶楼那间包房里孙立的所有表情变化他都看在眼里,那种人不会因为一个口头承诺就安静三个月。
他不打算替李序之还这笔钱,李序之想自己走完这条路,他就会陪着他走。但他要做的是确保路上没有另外的坑。
夜风灌进领口,他闻到空气里来自厨房窗户的一丝微弱花香。李序之今天从花店带回来一小枝尤加利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杯里。叶子是灰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形状细长。
沈确看着那枝叶子,想起从前在书上读过的一句。人需要一点不需要理由的绿意,来证明生活不仅仅是由债务和限期构成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过了一会儿李序之披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看见客厅暗着,走到阳台边,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沈确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了一道银色的边。李序之没有走过去,就靠在那里,说:"明天花店休息,我可以睡个懒觉。"
"睡吧,"沈确说,"醒了给你做午饭。"李序之嗯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确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在月光里静静地坐着。他看了一两秒,收回目光,躺进柔软的床铺里,被子上还留着晒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下周五的期限已经过了。像翻过一座山脊,看不见山下还有多远,但眼前的坡度总算开始往下走了。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窗外,月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一条银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他忽然觉得,那个悬了七年的地方,终于有了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平地。
哪怕很小,够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