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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速客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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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早上反而停了。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了水又拧不干的棉布悬在楼顶。
李序之醒了之后照常吃药,把药盒里早上的那一格倒进手心,就着温水咽下去。他坐在窗边看了会儿街景,楼下的梧桐树被昨夜的雨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簇拥着,绿得发黑。
沈确出门之前告诉他,今天有一场重要的董事会,可能会晚些回来。让他有事就打电话,冰箱里提前备好了菜。
李序之点头说好,关上门之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指尖碰了碰口袋里那张纸条,
是沈确早上压在手机底下的,写着一句"按时吃饭"。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李序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是沈确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淡的、还没完全铺开的微笑。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子,颧骨突出,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李序之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露出一种黏稠的笑意,像油浮在水面上。
李序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门框。门外的男人向前迈了半步,一只手抵在门板上,力气不大但姿态明显,是拦着他不让关。
"好久不见啊,序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戏谑的拉长尾音,"听说你攀上高枝了,在俱乐部被沈家大少爷领走了,哥几个还替你高兴呢。"
这个男人叫孙立,李序之后妈带进门的继兄。比李序之大五岁,从进李家第一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七年前试图强行标记李序之腺体的那个人,就是他。
那天晚上李序之逃出来之后满城跑了半个钟头,最后蹲在一条巷子里发抖到天亮,从此腺体留下了一道暗伤,信息素再也没有稳定过。
"你来干什么。"李序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发抖。孙立歪着脑袋,目光往他身后的公寓里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泥的皮鞋。
"你说呢。你欠的那些钱,老陈替你还了,可老陈又不是做慈善的。现在你跟了沈家大少爷,那笔账自然要算到你头上了。哥哥我也是替人办事,不然你以为我想来找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展开来是一张借据的复印件,上面签着李序之的名字,日期是去年秋天。
"本金加利息,也不多,连滚带爬二十六万。你那位沈少爷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堵上了,你跟他提一声的事儿。怎么,他光把你领回家,还不替你擦屁股?"
李序之把那页纸接过来看了,面色白了一层。
这借据是去年冬天签的,当时他爸爸病了,后妈不肯出钱,他四处借不到,后来有一个自称是朋友的朋友的人说可以借给他应急,他签了字才知道那是个高利贷的套。
后来钱被后妈拿走了,爸爸的病没治好,账却留在了他名下。
"我会还。"他说,声音发干,喉结上下动了动。"你宽限我一段时间。"孙立笑了一声,有点粗粝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宽限?序之,你这话说过多少次了。我给你个建议,你那个沈少爷今晚不是要参加城东那个慈善晚宴吗?我听说他也会去。你不如趁那场合跟他说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撒个娇,二十六万眨眨眼就来了。"
李序之攥着那张借据复印件,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孙立又看了他一眼,嘴角挑着:"不请我进去坐坐?沈少爷这房子可真阔气。"他说着就要往里迈,李序之猛地一撑门板,把门推回半寸,声音哑着:"你走。"
孙立被门板压了半步,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一点不耐烦。
"行,我给你几天时间。但别说哥没提醒你,下周五之前这事得清了。不然,俱乐部那种地方你还得回去。这次可不会有沈少爷刚好路过把你领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下去,最后被电梯叮的一声彻底切断。李序之把门关上了,上了锁,反锁扣也拨上了。
他靠着门背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指尖那张借据复印件被他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又被他慢慢展开了,展平了,放在膝盖上看。
上面的数字刺眼。二十六万。对沈确来说大概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对李序之来说,那是他过去一年里拼了命想还却越还越多的无底洞。
他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屋里接零碎活计,做数据标注、做排版校对、去便利店上夜班,攒下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窟窿,可利息滚着滚着,本金没怎么动过,反而越欠越多。
他不能跟沈确说。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沈确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每天早上的粥和药,每晚安安静静地隔着枕头躺在他身边,从不催促从不逼问。
那些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接不住,又不敢推回去。
如果再把这笔烂账摊在沈确面前,那算什么呢?他被捡回来、被洗干净、被放在床上养着,然后呢,伸手问他要钱?
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窗外的云移了一个角度,光线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张借据复印件折好放进了自己原来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那件外套沈确让他扔了的,他没扔,叠在衣柜最底层,像留着自己一个退路。
下午他没出去,安静地坐在客厅翻那本《小王子》,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变成沉沉的黑。
他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一本书摊在膝上,空调嗡嗡地转着。他忽然觉得冷,把毯子裹紧了,可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多少层都没用。
晚上九点多,沈确回来了。开门的时候肩上有夜风的凉意,领带松了一半,一看就是刚从晚宴上脱身。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李序之蜷在沙发角落里,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还没睡?"沈确把领带抽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近了蹲在沙发边。
李序之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沈确垂在膝侧的手指。那截指尖是凉的,外面夜风比想象中大。
"外面很冷吧。"他说。沈确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掌心里焐了焐。"有点,风大。你晚饭吃的什么?"
李序之说煮了面,还打了个鸡蛋。沈确点了点头,指尖还是没松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你今天开董事会还顺利吗?"李序之问。
沈确嗯了一声,说有几个老股东想争权,但局面还控得住。
他的声音很平,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李序之注意到了,用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眉心那道褶,指腹温热地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沈确抬起头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面孔上笼着一层暖色的影,目光很深。"你是不是有心事?"他问。
李序之的睫毛颤了一下,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没有。就是一个人待了一天有点闷。"
沈确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不锐利,只是沉沉的,像一池深水,能看见底下游着什么东西但水面没有动静。
然后他站起来,说去洗澡,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周六,我不用去公司。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李序之说了个好。等浴室的水声响起来,他把手伸进旧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然后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上面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走到厨房,打开灶台上的火,把那张纸凑过去。纸角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面,墨迹扭曲着变黑、卷曲、化为灰烬。
他把它放在瓷碟里,看着它烧完,灰烬白而轻,吹一口气就散了。
可他心里那笔账没有散。它还在那儿,只是从纸上挪到了更隐蔽的位置,沉在肋骨和肋骨之间的某处地方,每次呼吸都隐隐地牵动一下。
他不能告诉沈确,但也不能当做不存在。那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确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着家居服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瓷碟里的灰烬,什么都没问,只是从背后很轻地环了一下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睡吧。"沈确说。不凋花的气息从他身上漫出来,温热而干燥,像一场晒透了太阳的风。李序之闭了闭眼,把背后那个人的体温一寸一寸地收进身体里。
他决定自己想办法。
他那间老屋子里还剩几样东西可以卖,过去的同学里也有人还欠着他一些工钱,下周五之前,他至少要凑出一半来,剩下的再想办法。
沈确没有追问那团灰烬是什么。他站在李序之身后环着他肩膀的时候,其实闻到了空气里极淡的纸张烧过的味道,也看见了李序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一点细微的抖。
有些事,对方不说,他不能硬撬。但他可以做另外的事。
那天夜里他等李序之呼吸均匀了之后,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阳台上,打了个电话给助理。
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人叫孙立,跟城南老槐树胡同那片放贷的人有往来,看看他最近跟谁接触过。"
挂掉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夜风灌着衣领,城市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想起李序之蜷在沙发上的样子,毯子裹到下巴,像一朵没有完全打开就被风冻住了的栀子花。
他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掌心被夜风吹凉了才回屋。卧室里李序之侧躺着,呼吸平稳,被子盖到肩头。
沈确轻手轻脚躺回去,隔着一点距离看着他被窗外城市灯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他想,有些伤口得等它自己愿意裂开了才能处理,急不得。
可他也没打算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