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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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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铺了半张床。李序之醒了,但没睁眼。他能听见厨房里极轻的响动,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上。
沈确大概又在熬什么粥,或者热牛奶。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会弄这些,笨拙又认真地摆出两份,摆在桌子两端。
他翻了个身,面对床头柜。柜子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盒,分成早中晚三格,沈确昨天买的,把医生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拆出来按顿装好了。
药盒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早饭后吃",字迹端正利落,沈确一向写得一手好字。
李序之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两遍,又贴回去了。
他坐起身,脚踩进拖鞋里,棉拖鞋是新的,浅蓝色,底很软,踩着像踩在云上。
他走到门口,门缝里飘进来粥的香气和一股说不清的、暖烘烘的味道,像是沈确身上那种不凋花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停留了一夜,和木头、织物、晨光都融在一起了。
沈确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用勺子搅一锅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李序之靠着门框看了几秒,没有出声。
沈确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说:"醒了?粥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李序之走进去,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
沈确把粥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碗沿烫手,他用指腹试了温度才松手。"脚步声不一样,"他说,"你走路右边比左边轻一点,右脚踝以前受过伤吧。"
李序之捏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右脚踝确实受过伤,高二那年下楼梯摔的,肿了半个月。
那时候沈确每天骑自行车载他上下学,书包都背在自己身上,他在后座搂着沈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路经过那些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
"你还记得。"他说。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好。"
沈确在他对面坐下来,碗里的粥是金黄的,放了小米和南瓜,切得细碎。
他没有拿自己的碗,先看着李序之舀了一口咽下去,才低头吃自己的。这个顺序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李序之看见了。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目光。沈确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李序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门打开,外面站着沈母。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像一个母亲来看儿子,倒像一个客人怕登门时机不对。
"小确,"她的声音有些紧,"妈妈给你炖了汤,排骨藕汤,你小时候爱喝的。"
沈确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落在了餐桌边的李序之身上。
李序之站了起来,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沈母的脚步慢了一拍。她站在原地,看着李序之。
七年前她见过这个孩子,那时候李序之穿着校服,背挺得笔直,被她叫到学校旁边那家茶馆里谈话,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说了一句"阿姨我知道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睡衣,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却依然分明,整个人像一件被摔碎过又仔细粘起来的瓷器,裂纹还隐隐看得见。
"序之,"沈母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线有些抖,
"瘦了很多。"
李序之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很小,礼貌而疏淡。
"阿姨好。"三个字,和七年前她在茶馆里听到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克制,却隔着一层推不开的玻璃。
沈确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不是挡着谁,只是站到了那个三角的正中心。
他从沈母手里接过保温袋,说:"汤留着中午喝,您坐。"沈母在沙发上坐下,李序之没有坐回去,他站在餐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姿态像一株随时可以收回根须的植物。
空气有些凝滞。
沈确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沈母面前,然后自然地在李序之身边站定。
他的肩膀和李序之的手臂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立场。沈母看在眼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指尖轻轻敲着杯壁。
"妈妈过来,是想跟你道歉。"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变了。沈确没说话,李序之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七年前的事,是我和你爸爸做的主。"沈母看着李序之,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找了你,让你和他分手。我们觉得那是为了他好,觉得他应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那时候妈妈不懂,我用自己的标准替他选了一条我以为正确的路,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条路他愿不愿意走。"
李序之垂着眼睫,没有抬头。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和李序之身高差不多,平视着这个年轻人,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阿姨不求你原谅,只想来告诉你,这些年我看着小确在美国寄回来的照片,人瘦了,笑也不笑了,我就知道我做错了。我亲手把你从他身边推走,也把他推到了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沈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李序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母眼里的水光几乎要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阿姨,那时候我没得选。但现在我有了。"他偏过头,看了沈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是新的,是过去七年里不曾有过的。
沈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用手背匆匆擦了一下,后退两步坐回沙发。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汤你们中午热了喝。"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目光在李序之身上停了一下。
"序之,"她说,"你好好的。"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数着节拍。
李序之靠着餐桌,慢慢滑坐进椅子里,把脸埋进掌心。沈确走过去,没有碰他,只是拉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等着。
过了很久,李序之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你妈妈比七年前温和了。"他说。
沈确点了点头:"她这些年也不好过。每次视频通话,最后都会问一句,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我以前觉得烦,现在想想,她是在试探我有没有放下你。"
李序之吸了一下鼻子,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你跟她说什么?"沈确看着他,目光很静。
"我说,没有遇到合适的。因为我心里装着一个不凋花都晾不干的人。"
午饭时分汤热好了,排骨炖得酥烂,藕是粉的,汤色清亮。
李序之喝了两碗,沈确看着他喝完了才把自己的碗端起来。
窗外起了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光影在地板上来回游移,像鱼群在浅水里穿梭。
下午沈确要去公司开个短会,临走前在玄关换鞋,李序之从客厅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雨。"
沈确接过伞,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你自己在家,药别忘了吃。"李序之点头。
沈确又看了他一眼,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是抿了一下唇角,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李序之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电梯的声响,然后走回客厅。茶几上那本《小王子》还翻在昨晚那一页。
他坐下来,重看了一遍自己用铅笔记下的那句话。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铅字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睡着前的事。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Omega的腺体在那个位置,对触碰极其敏感。
他知道那是沈确,也知道沈确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像确认什么存在似的,然后就把手收回去了。那个触碰热而短,像一滴滚水落在冰面上,在他意识边缘烫出一个小窟窿,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光滑,腺体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没有肿胀。
七年前他的腺体曾经被一个Alpha试图强行标记过,那人是他后妈带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那件事没有成功,他逃掉了,但腺体因此受了损伤,信息素分泌一直不稳定。医生说过,除非找到一个信息素完全契合的Alpha进行深度匹配疗愈,否则很难彻底恢复。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
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他想,沈确为他花费的何止是时间。七年的恨,七年的等,七年的不凋花在风里晾着没有别人来摘。
他李序之何德何能,被一个人这样长久地、不计代价地爱着。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雨点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声响。李序之吃了药,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雨,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洇开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沈确回来了,外套肩膀处湿了一片。
"淋到了?"李序之从阳台走回来。沈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头发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带伞了,但风把雨吹歪了。"他看见李序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皱了一下眉,"地板凉。"李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忘了。"
沈确从玄关拿了拖鞋过来,蹲下身放在他脚边。这次没有抬头看他,但蹲着的姿势停留了两三秒,像在等他把脚伸进去。
李序之穿上了,拖鞋底厚实绵软,把地板的凉意隔开了。然后他忽然蹲下来,和沈确平齐。
两人面对面蹲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夹杂着远处偶尔的车鸣。
李序之垂下眼,看着沈确毛衣领口处被雨洇深的一小块颜色。他说:"我今天想了很多,想过去,想以后,想我能不能好起来。"
他抬起眼,对上沈确的视线,"我还不能保证什么,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等我。"
沈确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掌心贴着李序之的脸侧,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下方那块皮肤。
不凋花的气息从他腕间溢出来,这一次没有收,由着它漫开,干燥而温暖,像午后晒透了的旧棉被。李序之闭上眼,额头往前倾了一点,碰在沈确的额头上。
两个人在雨声里维持这个姿势,额头抵着额头,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轻轻碰一下额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