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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潮退 从新房子醒 ...

  •   从新房子醒来的第十六天,李序之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举动。

      他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那只浅蓝色药盒拿起来,按照次序一颗一颗地把里面的药片数了一遍。

      之前医生开的盐酸舍曲林和奥氮平,从七年前就开始吃的那些药。他数完发现药盒里还有五天的量。

      他握着药盒坐在晨光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医生的科室打了电话。前台护士帮忙约了下周三的心理复诊,正好和腺体复查安排在同一天。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浅蓝色的药盒,把它放回床头柜上,轻轻盖好了盖子。

      这七年来吃药这件事已经深嵌在他的日常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到几乎不被察觉。每天早晚各一次,白色的小圆片和浅蓝色的小椭圆片,温水送服,然后等半个小时左右药物进入血液循环,把那些向下跌落的情绪边缘熨平一些。

      他记得最严重的那两年,如果不按时吃药,整夜整夜地失眠,天快亮的时候身体开始发冷,胸口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绞着,喘不上气。

      后来慢慢好转了一些,从每天两次减到每天一次,从一片半减到一片。

      最近这几周他有时候忙起来会忘记晚饭那一顿,可情绪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弹。他开始怀疑自己可能走过了需要药物强行托底的那个阶段。

      但他没有擅自停药,医生说过来复诊之前不能自己调整剂量。他按住了那个想法,把药盒放回原位。

      周三的早上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不下雨。沈确送他去医院的路上开的暖气很足,把初冬的寒意挡在车外。

      李序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紧。他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的外套,领口里衬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沈确上周买给他的,说冬天到了裹暖和些。围巾的质地柔软,贴着脖子下颌的部分毛绒绒的,散着一股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医院走廊的温度比外面高几度,消毒水和暖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类似被包裹的钝感。李序之先去做了信息素和腺体的常规检测,抽了一管血,护士嘱咐说结果等周医生看完了会通知。

      然后他和沈确穿过连廊去往心理科。那一段路的窗户朝东,阴天的光从窗玻璃外面渗进来,把走廊照得温吞吞的,不刺眼也不暗淡。

      心理科的诊室在二楼的最里面一间。门口的指示牌是浅绿色的,候诊区的椅子是深蓝色的塑料椅,坐上去有点凉。

      李序之坐在那里翻手机里一张花店的照片,是昨天拍的,新换的一排雏菊放在操作台靠窗的位置,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沈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从等候区架子上抽的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叫号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往诊室走,沈确也站起来了,但没有跟进去。

      上一次心理复诊是沈确陪他来的,那次医生问了很多创伤史相关的问题,李序之到后半段有些说不太下去,沈确在旁侧帮他补了一些时间线。但这一次李序之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沈确一眼,说了一句:"我自己进去吧。"沈确停住了,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朝他点了一下头。

      诊室的医生姓赵,四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是李序之看了快三年的心理科主治医师。她不怎么笑,但说话的语气一直很平缓,像一条不会突然起浪的河。李序之在病人椅上坐下,把围巾松了半圈。

      赵医生翻了翻他的病历和最近一次的心理评估量表,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复诊是两个月前。那会儿你的评分在轻度到中度之间。最近这两个月,有什么变化吗?"她问得很平常。

      李序之想了一下,把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搬了新房子,开了一家自己的小花店,每天在花和泥土之间待好几个小时,生活变得有规律了,晚上基本不失眠,白天也没有以前那种胸口沉下去的憋闷感。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中间停顿过几次,但每次停顿之后都能自然接上。

      赵医生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评价,她又翻了翻那份评估量表,在某一行上用笔尖点了一下。

      "你上次填的问卷里,关于自杀意念这一项,你勾的是偶尔出现但可以控制。这次你填的是没有。"李序之低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说这几个月一次都没想过。

      赵医生放下病历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看着他。

      她说根据目前的评估状态,他的抑郁症状已经稳定在轻度和正常值之间了。如果他能保持目前的生活节奏和情绪状态,可以在专业指导下逐步减药,最终停掉。

      "但你停药之后,生活里的稳定性变得更加重要。如果出现连续失眠、情绪明显下滑或者压力过大的情况,需要立刻回来做评估。"

      李序之坐在那张椅子上,把赵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然后他问:"那我可以从明天开始减量吗?"赵医生说可以,先减一半,一个月之后再回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继续减,直到完全停掉。"你目前的恢复进度是这几年里最好的一次,新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状态对你的帮助很大。有人陪着你,你也有了可以天天做的事情,这些都是比药物更长效的支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那个陪你来的Alpha,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但你每次来复诊,他都在门外。

      这种陪伴本身,比你吃任何药都重要。"李序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说了一声谢谢赵医生。

      然后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好,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赵医生正在写病历,抬起眼来看他。

      "医生,我以后可能不会经常来了。"他说。赵医生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风掀了一下又平复了。"那很好,说明你不需要我了。"

      李序之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了一道缝,阴天的光从缝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地砖照得发白。

      沈确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那本杂志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序之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表情。

      李序之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有一点非常细微的弧度,像新叶边缘刚刚舒展的那一道弯。

      "赵医生说可以开始减药了。"他说。

      沈确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杂志的边角,指节微微松了一下。

      "多久能停?"

      李序之说"一个月看看反应,如果稳定就继续减,顺利的话两个月内彻底停掉,这两个月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确面前,仰头看着他,"我就可以不用再吃那些药了。从七年前开始的,到今年结束。"

      他说完自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这句话的重量。七年前开始的,到今天他站在走廊里,说出今年要结束它。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写进日记里的时候只敢用铅笔,怕写错了改不掉。

      现在他说出来,声音被走廊的墙壁反弹回来落回他自己耳朵里,竟然像一句普通的话,一个不需要在结尾打感叹号的寻常句子。

      沈确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李序之垂在身侧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规律的声响。

      两个人在走廊当中站了一会儿,手握着,阴天的光从窗缝照进来斜落在他们的肩头和手背上,淡淡的。

      李序之也没有急着松开,就那么站着,感觉到掌心里另一只手的体温透过来,干燥而稳定,和这几个月来每天早上那碗粥的温度差不多。

      回去的路上李序之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阴天的城市灰蒙蒙的,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横在天空中,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素描。

      但他的视线透过那些枯枝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那些缝隙里漏着天空裂开后出来的白色光。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顶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沈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今晚想吃什么?"

      李序之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想了片刻。"汤。冬瓜排骨汤。"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上次炖的那种,冬瓜炖到透明的。"

      沈确没有说好或不好,等绿灯亮了继续开车。

      但李序之知道,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厨房里一定会飘出那股香气,那股从一开始就在他生活里慢慢重新出现的、具体而确定的温暖。

      回到花店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李序之把外套和围巾挂好,站在操作台前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在梧桐树的枯枝之间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

      窗台上那排多肉被光照着,叶片饱满而油亮,边缘微微泛紫。他把水杯放在窗台边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过杯子又松开的手。

      手指平稳,指尖微凉但不颤抖。

      那天下午来了一位用轮椅的客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女儿推着进来,在花桶前面慢慢选了一束白色百合。

      李序之把百合包好扎上丝带递给她的时候,老太太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抬头朝他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亮亮的,说老伴走了快一年了,每个月买一束百合放在他照片前面。女儿在身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李序之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们离开。轮椅的轮子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快步走过去帮了一把,把门撑开了。

      老太太回头说了声谢谢,百合花在她怀里微微摇晃着,白色的花瓣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李序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慢慢走远,心里没有涌起任何悲伤或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理解。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收银机旁边那只小本子拿出来翻开,在最新一页上记了一行字:

      "十一月八日。来了一位坐轮椅的老奶奶,买了白色百合。沈确今天陪我去复诊,赵医生说可以减药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抽屉里。那只抽屉里现在已经攒了十几页这样的记录,字迹工整,日期清晰。每一页的内容都简单,买花的人、花的品种、当天的天气、发生过的一件小事。

      几个月前他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能这样稳定地记下一本流水账,但此刻他觉得这些流水账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要,每一行都是一颗锚,把日子固定在潮水不会冲走的地方。

      傍晚关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廊上给那棵栀子花浇了水。阴了一天,傍晚反而露出了一小片晴空,西边的天际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粉色,映在栀子深绿的叶面上。李序之蹲在旁边浇完水把水壶放回门廊边,然后站起来看了看那棵苗。

      它比刚种下时长高了大约两寸,顶端的芽点已经绽开了一对新叶,嫩绿色,在暮光里呈半透明的质感。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新叶的边缘,软得像绒毛,带着初生植物特有的那种微微湿润的触感。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门廊的感应灯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亮了,把门口一小片地照得暖黄。他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栀子在灯光的余晖和天空残存的光线之间安静地站着,像一道还没有写完、但已经开始有形状的句子。他关上门,上了锁,走进去,楼上厨房里已经飘出了冬瓜排骨汤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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