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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定根 栀子花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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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苗到的那个上午,天阴着但不冷。花市老板用一只浅口的塑料盆端着那棵苗送过来,根系裹着湿润的泥土,用报纸兜住了底部。
李序之接过盆的时候感觉手里微微一沉,报纸透过来的凉意湿润而新鲜。他把盆放在门廊的地板上,蹲下来揭开报纸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的根须,粗的细的交错在一起,颜色是浅褐色,末梢微微泛白,一看就是养得健康的好苗。
花市老板是个退了休的园艺老师,姓林,戴着老花镜,蹲在门廊上帮他检查了一遍坑位的土质和排水。
"你这片地光照够,土也松,就是偏黏,回头掺点粗沙和腐叶土进去,不然雨季容易涝根。"
李序之蹲在旁边认真听着,掏出一支笔在手心里记了要点。
林老师看他这副认真劲儿笑了一下,说年轻人能这样静下心种东西的不多见了。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剩下的半袋腐叶土留在门廊边。
送走林老师之后李序之没有立刻栽,先把腐叶土和粗沙按比例掺进了翻好的土里。
他坐在门廊沿上用一把小耙子慢慢拌匀那些土,一层一层地翻下去,让沙粒和腐叶碎末均匀地嵌进深褐色的黏土中。
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地吹过来,头顶的银杏树开始大批落叶了,金黄的叶片偶尔飘下来落在门廊的木板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也落在脚边那只装了苗的塑料盆边沿。
拌完土他开始挖坑。坑的深度他事先量好了,和林老师确认过,大约比根团深出一掌,宽度多两圈,让新根有舒展的空间。
小铲子切入地面的声音闷而实,一铲一铲地挖,他蹲在那里动作缓慢而专注,裤腿膝盖处很快沾了一层泥渍。
坑挖好之后他把那棵栀子苗从塑料盆里取出来,托着根团底部轻轻抖落松散的表土,放进坑正中,然后一手扶着苗的基部一手往坑里回填掺好的土。
土填平之后他用手掌在根周围轻轻压实了一圈,又绕着树根浇了一圈透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小声响,土面跟着微微下沉了一截。
他把剩下的土再补上一点,整理出一个浅平的树盘,边缘用碎石子压了一圈。做完之后他退了两步,蹲在门廊的台阶上看那棵栀子树苗。
细瘦的枝干上挂着七八片油绿的叶子,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看起来小小的,像一根从土里竖起来的绿色铅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冲过他手指间的泥土,那些细碎的黑色颗粒顺着水流滑进下水道,留下干净而微凉的手指。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门廊上又看了一眼那棵苗。
它孤零零地立在翻好的空地上,四周还是裸露的泥土,还没有伴生的花草,但它立在那儿了,姿态微微偏西——那面有光。
下午沈确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那棵栀子。他的车停在门廊前面,下车之后没急着进屋,先绕到那棵苗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厚实而有弹性,在他指腹下轻轻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种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李序之从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说种好了,浇了定根水,等接下来一周看有没有缓苗反应。
"你给它浇过水了?"沈确问。
李序之点头说:"浇透了,林老师说头三天要早晚各一次,等根稳了可以减到一天一次。"
"那我明天早上过来帮你浇。"沈确站在门廊上拍了拍口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说,"你后天有空吗?花市那边有个人卖旧木架,我看了照片品相不错,拿来放干花应该合适。你要不要去看看实物。"
李序之把茶杯搁在门廊的木栏上,说好啊,正好店里干花越积越多没地方放。
他弯腰从鞋柜旁边拿出一双深蓝色的雨靴放在门廊边,说以后早晚浇花穿这个,免得把鞋子踩脏了。
沈确看了那双雨靴一眼,鞋帮内侧印着一朵极小的白色印花,大约是一朵雏菊。
那天晚上沈确留下来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李序之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简单的番茄鸡蛋面,面汤是浅橘色的,飘着油花和葱花。
两个人坐在一楼新买的折叠餐桌前,一人一碗面,面汤的热气把桌面上方一小片空气蒸得暖和。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对面银杏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隐约可见,枝条尖端还在微微晃动。
"今天林老师说,栀子如果养得好,第一年冬天之前能长出十几根侧枝,明年春天再发一轮新叶,后年夏天就能看到花苞。"李序之低头夹起一筷子面,说话的时候嗓音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有一点柔和的沙哑。
"后年夏天,"沈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把这个时间刻度掂了掂,"那后年夏天我能不能看到它开花?"
李序之把面咽下去,抬眼看着他。"你每天都路过门口的话,当然能看到。从花苞鼓起来到花瓣张开,大约七八天。栀子花开的那几天满院子都是香气,整条街都能闻到。"
他说着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但嘴角弯了弯。沈确坐在他对面没有接话,低头吃完了自己那碗面,连汤也喝干净了。
之后的几天早晚浇花成了两个人的默契。早上沈确通常在七点半左右到,那时候李序之刚起床不久。
他把车停在门廊外,穿着平时上班那件深色外套,弯着腰拿一只小水壶绕着栀子的根部浇一圈水,动作不紧不慢。
李序之有时候站在门口看,有时候在厨房里煮东西,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沈确蹲在花边的轮廓,在晨光和渐落的银杏叶之间,沉默而规律地做着那件微小的日常。
到了傍晚,浇花的人换成李序之。他下班回来换了雨靴拎着水壶走到那棵苗旁边,蹲下来沿着树盘缓缓注水,水声细碎。
他会顺便检查一下叶面有没有生虫,新芽有没有冒出来,土面有没有板结。
有一天傍晚他发现靠近底部的一截主枝侧面冒出了两粒极小的芽点,颜色嫩绿,大约只有米粒大小。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指虚虚地悬在芽点上方没有碰到,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容惊动的活物。
第八天那棵栀子缓过了苗期。叶面舒展开来,颜色比刚种下时深了一些,光泽也更润了。
李序之蹲在它旁边把最后一遍水浇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看着那棵不过膝高的苗在斜阳里立得稳稳的。
根扎下去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抓紧了土。
与此同时,花店那边也渐渐有了常客和回头客。那位中学老师每周一准时来取周花,顺便带一提小饼干或者一袋水果放在柜台上。
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每周五来买一把勿忘我,风雨无阻。
面包房老板有时过来串门,拿一个刚出炉的酥皮面包换一枝百合。街角卖烤红薯的大叔偶尔推车经过门口,会停下来递一只烤得流蜜的红薯给李序之,说你天天在店里忙该吃点热乎的。
一个周六的下午,李序之在操作台后面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耳生,自我介绍说是城南那个融信资产管理公司的法务人员。
李序之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瞬,但开口的声音平静从容。对方说经过复核,孙立转让债权的材料里缺少了他本人的签字确认,程序有瑕疵,公司决定撤回转给孙立处理,暂时不向他催收了。
李序之听完,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手机的那只手。指尖有一点红印,但没有抖。
他站在操作台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手边的花。
那枝花是淡粉色的康乃馨,花瓣的边缘有一小圈深色,像被笔尖勾勒过。
他剪完最后一根侧枝插进花桶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米白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三日。债权暂缓,等孙立处理。"
他没有写太多,把那行字合上放回抽屉,像是把一件穿了一阵子的旧衣服叠好收进柜子深处,不再天天穿在身上了。
当晚他坐在新家的二楼窗台上看书。那本《小王子》他已经翻了很多遍,里面的情节烂熟于心了,可他每次翻开还是能找到新的东西。
这一次他停在狐狸和王子告别的那一页,指腹划过那行"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条裸着横斜在天幕上,被路灯照亮的部分像一幅浅墨画的细笔勾勒。
那棵栀子花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忽然想起沈确今天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说木架明天能送过来,原木色,七层,从上到下可以放不同尺寸的陶罐和干花束,他看了实物,漆面是哑光的,和店里的风格很搭。
李序之把那条消息又翻出来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窗。
他睡前下楼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栀子。月光很淡,大部分光照来自门廊旁边那盏感应灯,暖黄的余晖落在幼苗的叶片上,在夜里显得格外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叶子移到泥土表面的碎石子,再到不远处的门廊台阶。
他想,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从一棵植物身上感觉到一种稳定的承诺。它不需要立刻开花,不需要证明什么。
它只需要待在那片土里,根往下长,枝往上长,和他一起度过四季,度过看不见变化却确实在变化的每一天。
他转身进屋,锁上门上楼睡觉。门廊的感应灯在他离开后自动熄灭,整片空地沉进夜里。
只有那棵栀子还醒着,在泥土之下,它的新根正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向外伸展,触碰到那些被翻松过的、掺了沙和腐叶的土壤,一点一点把自己固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