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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晴雪 减药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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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药的第一周,李序之的身体比他自己更先感觉到了变化。
头三天几乎没什么不同,还是那样的作息、那样的事、那样的气温。到了第四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先是一阵恍惚感,像刚从一个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辨认出那盏旧吊灯的轮廓,然后意识到自己躺在新家的床上,窗外的光还是灰的,天刚亮没多久。
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微微发沉,像睡眠的残渣还留在骨头缝里没有完全褪干净。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激得他牙根一酸。
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恍惚感慢慢散开,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底没有青黑,肤色也不算苍白。但他知道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药物减下去之后,那些被化学物质平稳地压着的东西会浮上来一点,像退潮之后露出水面的石头,湿漉漉地晾在空气里。
他没有告诉沈确。他知道沈确如果知道他减药后身体有反应会担心,会调整自己的节奏来配合他。可他不想让那些浮上来的石头变成两个人的负担。石头还是石头,让他自己晾一晾就好了。
那天上午在花店里干活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剪花根的时候剪刀落下去的角度稍微偏了一点点,切面不够整齐,他放下那枝花重新剪了一遍。
一位老客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给一束洋桔梗换水,抬起头来微笑打招呼,那个笑容他自己觉得弧度不太够,但客人没有察觉,在花桶前面挑了三四枝白色的康乃馨,付了钱走了。
下午的时候那种低落感略略加重了一些。不是剧烈的、把人往下拖的那种,而是像空气里多了一层水汽,贴在人身上带着潮意。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整理一扎银叶菊,手指碰到叶片上那层银白色的绒毛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高三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沈确在放学路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见到他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栗子还是烫的。他剥了一颗递给他,栗子肉在指尖冒着白汽,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又甜又面,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着的。
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站在花店里,手里握着那扎银叶菊,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像有一只手指按在某个旧疤的边缘。他知道这是减药之后的正常反应,情绪会比以前敏感一些,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和感受会像气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
他吸了口气,把银叶菊插进花桶里,然后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热水握在掌心里,温度从杯壁透进来,慢慢地把那只按在旧疤边缘的手指挪开了。
傍晚沈确照例来花店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序之正在柜台后面往一只小盒子里装一把满天星,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稍等。
沈确没有催,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干活。李序之把满天星扎好放进去盖了盖子,然后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沈确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眼角和嘴角之间停了一瞬,不多,但恰好足够。
"今天累不累?"沈确问。李序之说还好,订单不多。但他没有回避沈确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忽然觉得那层贴了一天的潮意松动了一点。
"减药之后,今天有些不一样。"他决定说出来。不全说出来,但说一部分,"像是以前藏起来的东西浮上来一点,但不严重,我自己能处理。"
沈确靠着柜台,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听完之后没有说"我帮你"或者"你不要一个人扛"之类的话,只是说:"那我今天陪你走回去。你今天没骑车,对吧。"李序之愣了一下,他确实没骑车,早上走过来的,因为天气不错想走走。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关了店门并肩走在初冬的街上。天暗得比秋天早,路灯已经亮了,沿着人行道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顶端还挂着几片固执的枯叶,在风里轻微地抖动。
李序之走了一会儿,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沈确在走路的间隙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然后很自然地伸进了李序之的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在口袋深处碰在一起。沈确的手干燥而温暖,像个随身揣着的小暖炉。李序之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让那只手覆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口袋里的两只手交握着。路过的行人不会注意到什么,只是两个一起下班的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
到家门口的时候那棵栀子的轮廓在路灯底下清晰可见。李序之蹲下来摸了摸栀子根部的土面,有点干了,他进屋拿了水壶出来浇了一圈。
沈确站在门廊上等他,看着他蹲在地里给花浇水的背影。浇完水李序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说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雪,他得拿旧床单把苗罩一下防冻。
沈确说:"我明天早上过来帮你罩。"李序之站在门廊灯光底下,围巾松了一点搭在肩膀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他看了沈确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的腺体接触又比前一次长了少许。沈确的嘴唇贴着李序之后颈的时候,李序之闭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白天的那些微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被那股暖意中和了,像盐溶进水里,散了,融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靠在那里,额头抵着沙发靠背,觉得今天那些浮上来的石头并没有真的压住他,只是搁在那里晾着。
沈确没有去搬走那些石头,他只是用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覆着他的手腕,让石头晾着的时候旁边多了一团温度。
第二天天气预报的雪真的来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下了一夜,把银杏树的枝丫和门廊的屋顶都铺成了一色。李序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裹上外套下楼。
门廊边的雪积了大约两指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棵栀子已经被罩上了,沈确比他早到,用一张干净的旧床单把它裹好了,外面又罩了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四角用砖头压住。雪落在塑料膜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个白色的小帐篷。
李序之蹲在那棵被罩好的栀子旁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塑料膜上的积雪,雪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来。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李序之站起来回过头,沈确把保温杯递给他,他拧开盖闻了一下,是热姜茶,甜辣的气息扑鼻而来。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沈确说刚来一会儿,怕雪积厚了把枝压断,先罩上了。李序之捧着保温杯站在雪地里,靴子踩在白色的积雪上陷下去一小截。
他想,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自己是在一棵被照顾好的栀子旁边喝完了一杯热姜茶。这个念头平平无奇的,但他在心里把它收好了,像夹进书页里的一片干净叶子。
花店今天客人比平时少,雪天出门的人不多。李序之在店里把几束干花重新扎了一遍,又给收银机旁边的花瓶换了一枝新切的白色康乃馨。
他站在柜台后面偶尔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化开,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整条街都安静下来,面包房那边的炉火味隔着飘雪远远传过来,混着花店里暖气烘着的干花香气。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确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雪停了。"李序之抬头看了看窗外,雪确实小了,从密密的大片变成了零星的几粒,在路灯的光里飘得慢悠悠的。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包手里的花。
那是一束纯白色的洋桔梗,客人订了明天来取的,扎好之后他用银灰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结,系得端正利落。
傍晚关门的时候雪已经彻底停了。天边破开一道细细的晴空,浅橘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序之锁好店门站在人行道上,积雪的路面被行人踩出了一行一行的脚印,深浅不一地延伸向街的两头。
他沿着那些脚印走回家,靴子踩在雪里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确的车停在门廊外,车窗上积了一层薄雪,挡风玻璃上的积雪被雨刷刮出两个半圆,露出干净的玻璃面。
沈确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李序之。"天放晴了,但晚上会更冷。栀子那层塑料膜要不要再加一层?"
李序之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棵苗,床单和塑料膜都还在原位,压得严实。他说够了,根不怕冻,枝不压断就行。他站起来跺了跺靴子上沾的雪,转身往屋里走。
沈确跟在他身后进门,顺手带上了门。屋里暖气已经烧了有一会儿了,扑面而来的热意把两个人身上的寒气一下子烘了出来。李序之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围巾也解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确。
沈确正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把靴子的鞋带解开。他换好鞋直起身,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玄关的灯下对望。
"沈确,"李序之开口,声音在暖气里显得比外面柔和了几分,"今天的雪停了。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门口那棵栀子旁边的雪会先化掉,因为那块地朝南。我早上起来就能看见。"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段话有点没头没脑,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他刚刚确认过的事实。
沈确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评价这段话的逻辑,只说:"那我明天早上早点来,帮你看它化雪。"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楼的折叠桌上吃了火锅。
电磁炉咕嘟咕嘟地烧着,汤面翻滚着红油和花椒,白菜和羊肉片在锅里上下浮沉。窗户上凝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雪地和路灯都模糊成了朦胧的光团。李序之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调料碗里蘸了蘸送进嘴,烫得他轻轻抽了口气,然后低头笑了。
沈确看他烫到了,把一杯凉水推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嘴里那股辣劲慢慢平复下来。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两个人坐在火锅的白汽后面,隔着热气模糊了面容。窗外的雪夜静极了,偶尔有树枝上积的雪塌落的声音传进来,扑簌簌的一阵。
李序之把碗里最后一片白菜吃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人在雾气里模糊的轮廓。
他想,如果必须用一个词来形容今天,他会说"轻"。不是没有重量,是重量被人分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搁在肩膀上刚刚好。雪还会再下,冬天还很长,栀子还要再长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才会开花。
但他坐在这间被暖气烘透了的屋子里,锅里还剩着半锅热汤,对面坐着那个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