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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转移 搬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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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整条银杏路照得透亮,满地金黄的叶子像是谁铺了一地碎金箔。
沈确的车停在白房子门口,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纸箱和行李袋。李序之从副驾驶下来,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花店里那套工具和几盆绿植是主力,衣服只装了两个旅行袋,剩下的全是书和几件旧物。
沈确搬了一个纸箱走进屋子,放在一楼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纸箱里是那套花艺工具,剪刀、花艺刀、一把小镊子和几卷麻绳,每一件都用旧报纸裹好了。
李序之随后搬进来一盆碰碰香放在窗台上,又回头从车里拎了那盆绿萝和两小盆多肉。
它们被安排在窗台上一字排开,那些扁圆的、厚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光。
一楼的空间比昨天看起来更大了。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地面,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粒一粒的金色粉末。
李序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在心里规划着布局。靠南窗放工作台,进深长的原木色桌面,上面挂一面浅色的洞洞板,可以挂剪刀和花艺工具。
靠西墙做花桶区,排三排,按照季节分类。东墙空出来,他打算做一面旧木架,上下铺几层,摆干花和盆栽。
沈确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走,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李序之在屋里来回走动,用手比划着不同家具的位置。
李序之走到东墙面前抬起手臂比了一下架子的高度,又回头看了看窗台的光线角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小纸条低头记了几笔。
他的神情专注而利落,像一个正在施工图上标注细节的工匠,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余。
"工作台我找木工定做,"沈确开口,把他从规划中叫回来。
"下周能送过来。花桶我之前问过一家批发商,你想要哪种尺寸?"李序之想了想,说高度在八十到九十厘米,桶口直径四十左右的,白色或浅灰色。
"好,我帮你订。"沈确说。
李序之走过来站在门廊上,和沈确并排靠着柱子。两个人面朝着门廊前面那片空地,阳光晒在杂草上,晒出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气味。
这片空地大约十几平米,边缘用矮石砖围了一道,杂草已经长得快没过膝盖了。
"这片地我想种花,"李序之说,手指了指左半边。
"靠墙那边种一棵栀子花,苗已经跟花市老板订了。右边种一些四季都有的,月季、雏菊、几丛薰衣草,还有一小片薄荷。这样我从屋里走出来,随手就能摘到叶子泡水喝。"
沈确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片空地,仿佛已经看见了一丛一丛的绿色从泥土里冒出来,在阳光底下摇摇晃晃地舒展。
"那棵栀子花,你打算种多久才能开花?"沈确问。
李序之收回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卖花苗的老板说要养得好大概两年左右,第一年主要是长根长枝,第二年才出花苞。我打算把那棵栀子种在门廊旁边,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淋水的时候顺便跟它说几句话。"
沈确站在他旁边,偏过头看着他。李序之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耳廓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鼻尖微微翘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他正望着那片空地,目光里有种安静而绵长的期待,像在看着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之后已经开始想象它未来的样子。
"两年不算长,"沈确说,"栀子花期也就五六月份,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但你种的那棵只要活着,每一天都在长根。看不见的功夫比看得见的花多得多。"
李序之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弯,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片空地。
下午两个人把二楼的房间也整理了出来。床垫已经送来了,铺上了李序之从公寓带来的床单和被子,浅灰色的棉布,摸着柔软而温厚。
他把自己那几件衣服挂进衣柜里,又把那本《小王子》放在床头柜上。书页里夹着的那片梧桐叶和栀子花书签的位置他都记得,翻开就能找到。
窗台上他放了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从店里带回来的一枝干枯的满天星,细小的花朵已经褪成了米白色,像一小片夏天的标本。
沈确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他做这些事。李序之把被子角抻平,又把枕头拍松了放正,转过身来,看了看房间四周。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堂的,新换的床单被晒出一股棉花特有的干净气息。
"差不多弄完了。"李序之说。
沈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
"今晚你住这边?"李序之嗯了一声,说想在第一个晚上就住下来,让房子早点有人气。
沈确没有异议,但他转身下楼之前说了一句:"晚饭我做了送过来,锅和灶具你这边还没备齐。"
李序之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沈确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上了目光。
"你一个人住这边,晚上如果觉得空,就打电话。"他说。李序之攥着楼梯扶手,说好。
那天晚上沈确真的送晚饭过来了。六点半门铃响的时候李序之正蹲在一楼整理花桶的摆放位置,他站起来跑去开门,沈确站在门廊上,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了两个饭盒。
夕阳从银杏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两个人坐在一楼空屋的地板上吃晚饭。地上铺着李序之从车里拿下来的一块旧毯子,饭盒放在中间,里面有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和一碗米饭。
沈确还带了一小罐热汤放在旁边,盖着盖子,打开的时候白汽扑腾着散开,香气漫了一屋。
李序之盘腿坐着低头扒饭,吃得有些急,排骨的酱汁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
"慢点吃,"沈确说,"没人跟你抢。"李序之咽下去一口,说忙了一天有点饿。
他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端过那碗汤慢慢喝。
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了,入口即化,他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捧在手里暖着手心。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还没有家具,说话的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带着一点回响。可这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清。
灯是临时接的一只台灯,放在地板上,光从低处往上打,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李序之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墙壁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已经被填满了大半了。
沈确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饭盒,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序之还坐在毯子上,膝盖上搭着那只空碗,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温温亮亮的。
"明天早上我想吃粥。"李序之说。沈确把保温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站在门廊外说:"那明早我送过来。"
沈确的车开走了之后,李序之一个人坐在毯子上没有立刻起来。他听着车声远去,然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秋天的夜很静,风穿过银杏树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隔着一道墙传到屋里被柔化成了白噪音。
他抬头环顾四周,四面墙壁漆成了浅浅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旧木地板,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打开的纸箱。这里什么都是新的、空的、等着被填满的。
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孤独,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站在一片空地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种子,知道可以往哪里撒的感觉。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墙角,上楼洗漱,换上睡衣躺进那张新铺好的床里。被子和枕头都带着洗衣液残留的皂香,清淡淡的。
他侧躺面向窗户,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被城市的光淹没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几粒还隐约可见。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一夜睡得极好。中间没有醒过,连梦也没有做。早晨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涌进来铺了半张床,明晃晃的,带着一种刚刚醒来的新鲜感。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二楼的视野比楼下开阔,透过窗能看见银杏树顶端的枝条和远处楼群的轮廓。
他正看着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确的车停在门廊前面,他正从副驾驶座拿下一只保温袋和一只纸袋,抬头看见李序之在窗户里露出的半张脸,抬了一下手里的纸袋示意。
李序之朝他笑了笑,转身下楼去开门。
粥还是热的,这次加了南瓜和小米,甜丝丝的。纸袋里是两个肉松饭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李序之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吃早饭,沈确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着那片空地。早晨的阳光从银杏树的间隙里漏下来,把他们的肩膀晒得暖融融的。
李序之咬了一口饭团嚼着,视线落在那片空地上。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我今天要把草拔了,把土翻一翻,"他说,嘴里嚼着饭团声音有点含糊,"然后等栀子花苗到了就种下去。"沈确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盖子拧开又拧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午我没事,过来帮你拔草。"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空地上拔了一整个下午的草。
沈确换了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蹲在地里握住一把草茎用力往上提,带出来一坨连着泥土的根。
李序之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用小铲子挖那些扎根太深的野草,铲刃切入土里发出闷响,草根被切断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泥土味。
阳光从头顶斜过去,气温开始慢慢降下来。李序之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继续干活。
沈确在旁边把拔下来的草堆成一堆,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序之蹲在夕阳底下,背微微弓着,后颈从衣领上方露出来一小截,那截皮肤在斜阳里呈现温润的蜜色,腺体微微凸着,像是已经在那里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旁边。
"你歇一下。"沈确说。李序之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柔和。
他转头看了一眼翻过土的地面,深褐色的土壤露出来,潮湿而新鲜,散发着一种介于草根和矿物质之间的微腥气味。
那些杂草已经被清到了边上,整片空地现出了原本的轮廓,平整而宽阔,像一张刚刚掀去旧桌布的桌面。
"明天栀子的苗就到了。"他蹲在原地,手指插进翻松的土里,感受着泥土的凉和湿润。沈确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泥土。
两个人的手指在土里隔着几寸的距离,各自触着那片地。李序之忽然笑了一下,说:"我从前没想过自己能种花。"他顿了顿,"以前住的地方连窗台都是窄的,放不下一只花盆。"
沈确蹲在他旁边,手指从土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泥。"现在有了。"他说。很简单的一句话,被风送过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那天傍晚沈确走的时候带走了李序之留在公寓的最后几样东西,一只旧台灯和那盆从花店带回来的小盆栽。
他说晚上帮他把台灯安好,明天一并带回来。
李序之站在门廊上目送他的车沿着银杏路驶远,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被路的拐角吞没了。
他一个人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开了灯。一楼那只临时台灯的光铺在地上,照亮了墙角还没拆封的纸箱和窗台上那排绿植的轮廓。
空屋子在灯光里显得暖和起来了。他走过去打开一只纸箱,里面是他从老屋子带来的那几件旧物。
他把那枚校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那面小镜子放在洗手间,然后从最底下拿出那只银色的小飞机钥匙扣。灯光落在钥匙扣表面,漆面已经斑驳了,可轮廓还完整。
他攥着钥匙扣走到楼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小王子》放在一起。然后他关灯躺下来,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条细线,和昨夜一样。
不同的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明天那棵栀子花苗到了要怎么挖坑、怎么培土、要不要先泡一泡根再种下去。
这些具体的、接近泥土的念头在他心里铺展开来,慢慢把他裹进睡眠里。
他在那片深沉的、安稳的黑暗中下沉的时候,嘴角还有一点微微的弧度。明天会有根扎进土里。
后天叶子会再长出两片。再后来,那棵花会慢慢长到能看见门廊的高度。
而他住在它旁边,每天给它浇水,每天在它的陪伴下醒来,然后在傍晚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等着一个人把车停在门廊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