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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白 深秋的 ...


  •   深秋的早晨,城南那条街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雾从梧桐树的枝丫间垂下来,把路灯的光洇成一小团一小团昏黄的毛球。

      李序之推开花店的门时,门框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地滑过他的指背。

      店里那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夜密闭之后积攒的湿润清香,有些浓,但并不闷。

      他把门撑开让风通进来,然后依次拉开三扇卷帘窗帘。

      晨光几乎是涌入的,先是浅金的一条,然后铺开成一大片,落在地板上那些昨夜从花桶边缘飘下来的干枯花瓣上,把它们镀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李序之站在窗边吸了一口冷空气,雾气的凉意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从睡意里彻底苏醒。

      他蹲下身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花材。新到的几扎银叶菊还带着露水,叶子表面覆着一层细软的银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他一根一根地剪根,斜切四十五度角,入水,插进备好的花桶里。剪刀落下去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一下接一下。

      操作台台面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一只粗陶小碗,碗里泡着一枝单瓣白菊,花瓣细长地散开着,在水里微微浮动。

      他一边剪一边想昨晚的事。腺体接触延长到了二十八秒,是迄今为止最久的一次。

      昨晚入睡前他特意用手背试过自己后颈的温度,那一块皮肤比周围明显高出一两度,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类似低烧的暖意。不疼,也不痒。

      医生说过,这是腺体在主动吸收匹配信息素之后产生的正常反应,等代谢完成之后温度会回落。

      他今早起来又摸了一次,温度已经退了,但腺体摸起来比以前更饱满了一点点,像一颗被泡过的种子开始吸足了水分。

      上午店里来了一位常客,就是那位每周一订办公室花艺的中学老师。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清冷的空气,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篮子,毛衣袖口沾着粉笔灰。

      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挑选今天的心情,然后走到操作台前笑着说下周学校要搞一个秋日展览,能不能定制几束暖色调的桌花,橙黄色系为主。

      "不要那种太鲜艳的橙,要秋天叶子快要落尽的时候那种颜色,"她比划着,"像柿子皮的颜色,带一点褐。"李序之听完,从花桶里抽出几枝金黄色的向日葵和几枝深橙色的多头玫瑰,配了一捧干枯色的银叶菊和一小把棕红色的尤加利果。

      他把花材在台面上摆成一排,回头让她看搭配。老师弯腰凑近了瞧,鼻尖几乎碰到花瓣,点了点头说就是这种感觉,像把一小片秋天抱回去了。

      订好了数量和取花时间之后,李序之从花桶里抽了两枝向日葵递给她做样品。她接过去举在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花瓣在逆光里呈现半透明的质感,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谢谢你啊,"她笑着说,"每次来你这儿心情都好。花这种东西奇怪得很,看见它们开着,自己心里那些拧着的结就松了一些。"

      送走她之后李序之站在店门口吹了会儿风。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梧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那些焦黄的落叶表面跳动,像给秋天镶了一层碎碎的金箔。

      对面的面包房老板正往外搬新烤的可颂,热气腾腾的甜香飘过街面,和花店门口那盆茉莉的花香融在一起。

      他靠门框站了一会儿,看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跳着经过,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车筐里搁着一棵用报纸裹好的白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这些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急迫感。以前那种攥着时间过日子、每分每秒都要算清楚能不能用去挣钱的紧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淡了。

      他现在站在自己店门口,店里有花,屋里有光,日子的流速降下来了,像一条河从急弯处拐进了平缓的河道。

      沈确的车是十点一刻从街口拐进来的。车停稳之后他下了车,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风衣,衣摆被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

      他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纸袋,走到店门口递过来:"路过包子铺带的,还热。"李序之接过来打开,里面两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面皮松软到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肉馅和汤汁的轮廓。

      热气冒上来扑在他下巴上,他低头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肉汁渗进面皮里,烫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确靠在门框边看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心,腮帮微微鼓着,咀嚼的动作不快不慢。

      吃完一个包子他舔了一下嘴角的油光,把另一个包好放在柜台里准备中午热了吃。他抬头看了沈确一眼,问他今天忙不忙。

      "下午有个会,"沈确说,"开完大概四点多,顺路过来接你。"李序之点了点头,说今天订单不多,应该能准时收拾完。

      沈确没有立刻走,他推门进了店里逛了一圈。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花三五分钟看看花桶里有没有新到的品种,摸摸窗台上那排多肉叶片上有没有灰尘,检查操作台旁边那盆碰碰香的长势。

      今天他走到里侧那排花桶前停了一下,指着一束刚开的浅紫色睡莲问什么时候到的。李序之说明天应该就能开透了,现在还是花苞。

      "留一枝,"沈确说,"明天中午我来拿。"李序之应了一声好,把那只花桶往旁边挪了挪,放在不易被人碰到的角落。

      沈确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序之正站在操作台后面整理一束银叶菊,低着头,后颈被晨光照得温和,那截线条从领口延伸到耳后,流畅而安静。

      沈确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

      风铃叮当响了两声,门合上。

      下午的时间比平时过得快。李序之扎了三束秋日主题的桌花,用橙色的牛皮纸裹好扎上麻绳,整齐地码在柜台上等明天来取。

      他填了一张补货单发给花市供应商,把缺的品种列在表格里,备注栏里还注明了下周可能需要多进一些白菊,因为有位老客人说要给故去的母亲送花。

      做完这些他又给窗台上晒太阳的那排多肉浇了水,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花桶的水位,把缺水的挨个补上。

      五点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操作台。剪刀和花艺刀放回工具箱,麻绳卷收进抽屉,碎叶和剪下来的枝杈扫进垃圾袋。

      水桶里的水倒掉换新,一桶一桶搬回原位。

      他解下围裙叠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抹布把柜台表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在店中央环顾了一圈,花桶里的色彩在暮光中柔和下来,红的黄的紫的掺在一起,像一盘子打翻了的秋天颜料。

      他关了灯锁好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发出咔嗒的脆响。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过身,沈确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暮色正从街尾漫上来,路灯还没到亮起的时候,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过渡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丝绸。

      梧桐叶在风里翻卷着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车顶上,停了两秒又被气流吹跑了。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沈确发动车子。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暖风气息和皮革的味道。李序之靠进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他们的车经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时,他看见自己的店门关着,招牌上"晚巷花房"四个字在暮光里泛着哑光的白。

      他看了两眼直到那抹白色被转角的墙面遮住,才收回视线。

      回到公寓之后李序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放在台面上。沈确在客厅打开了那盏落地灯,光线暖而收敛,拢出一个圆弧形的范围,把沙发和茶几圈在里面。李序之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

      今天比昨天平静一些,心跳没有加快,手心也没有出汗。

      他侧过身,背对着沈确,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沙发靠背的顶端。后颈的领口被他用手指拨开,腺体露出来,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粉。

      他能感觉到沈确靠近时带起的空气流动,温热的气息先一步落在他颈后的皮肤上,像一小股暖流贴着表面淌过。

      然后嘴唇贴上来了。这一次比昨天更稳,覆盖的面积也稍大一些,唇瓣微微张开贴着腺体外侧,带着均匀的温度和湿度。

      沈确的呼吸从鼻腔里渗出来,拂过李序之后颈没有被覆盖的皮肤。

      时间开始被计数。五秒。十秒。十五秒。李序之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沈确嘴唇的覆盖下缓慢地搏动,那种搏动从深处来,带着一种酸软的、近乎痒的热量。

      栀子花的香气从他颈后升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然后逐渐加厚,像墨滴落入清水之后慢慢洇开的纹路。

      不凋花的气息也同时从沈确身上漫出,干燥的草木暖香从上方笼下来,和栀子花那团清甜柔软的气息相遇。

      两股味道在两个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纠缠、交融。二十秒。李序之的呼吸还是很均匀,额头抵着沙发靠背,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

      他能感觉到沈确嘴唇下自己的皮肤温度在升,那种温热不像发烧那样让人不适,是一种像把冻僵的手放进温水里的感觉,暖意从接触点往外扩散,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向下漫延。

      二十五秒。沈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贴合的角度。李序之的后颈涌出一缕更浓的栀子花香,清冽而柔软,带着清晨露水和花瓣混合的青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那层温热的覆盖之下微微地、持续地搏动着,像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里面慢慢苏醒、展开。

      三十秒。沈确的嘴唇离开了。李序之感觉到那片覆盖的温暖被撤走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湿意被空气晾了一下,变成一种温凉相间的触感。

      他直起身,慢慢转过来。脸有些红,从耳根到颧骨晕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被晚霞染过的浅云。他的目光和沈确碰上了,没有躲开。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几秒,空气中那两股信息素还没有完全散去,缠绕在一起悬浮着,像一杯被搅匀了的蜂蜜水里浮着细小的气泡。

      "比昨天又久了一点。"李序之开口,声音有一点低哑,但没有颤。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那里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摸上去暖融融的。

      腺体摸起来比昨天饱满,像一颗被浸润透了的花苞,表面光滑而微鼓。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周医生说腺体到了这个阶段,会开始释放更稳定的信息素信号。"沈确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位置。

      "你刚才释放的比前两天浓。"李序之抬起眼看他:"你觉得太浓了吗?"沈确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刚好。我刚才差一点没控制住。"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李序之听懂了里面的克制。

      Alpha对高度匹配的Omega信息素产生强烈的标记反应是本能,沈确在刚才那三十秒里一定感觉到了某种从身体深处往上涌的冲动。

      他忍住了,嘴唇离开的时候力道均匀,没有多停留哪怕一瞬。

      李序之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一只手伸过去,掌心向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他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动作本身就够了。沈确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叠着,掌心贴着掌心,没有用力,就那么安静地放着。落地灯的光拢着它们,把交叠的影子投在沙发靠背上。

      那天夜里李序之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浅淡的梦。梦里的场景很简单,他站在花店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暖色的灯,花桶里的花都开得好好的。

      沈确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没有拿东西,进了店从花桶里抽了一枝白色栀子,然后往柜台上放了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落在铜色收银机旁边,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整个动作安静而有序。李序之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踏实的、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笃定了,以至于他在梦里都觉得安心。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卧室的光线呈浅灰色,像被一层薄纱滤过了。他翻了个身,发现沈确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方,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都没有说话。晨光安静地落在被子表面,空气里还有残存的栀子花和不凋花融合之后留下的余味,淡淡的,像隔夜茶水杯底那一层温存的香。

      "今天早上想吃粥还是吃面?"沈确开口。李序之想了一会儿,说粥,甜的,放红枣和桂圆。

      沈确掀开被子下床往厨房走。李序之听着他开冰箱拿红枣,拧开水龙头淘米,锅放上灶台火苗蹿起来那一声噗的轻响。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传过来,混着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秋日的早晨有一种脆而冷的清澈,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花卉图鉴翻开,昨天那片梧桐叶还夹在里面,边缘的颜色又深了一点,从金黄变成了赭褐。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面,脆生生的,叶片发出轻微的沙响。

      他把书合上放回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世界清晰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在枝头的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几只麻雀站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梳理羽毛,扑棱两下飞走。他低头看了看楼下街道,有晨跑的年轻人经过,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把车停在路口等人。

      寻常的,具体的,每一个画面都散发着日常生活特有的那种钝钝的暖意。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那股红枣和糯米混合的甜香顺着走廊飘过来。李序之吸了一口,慢慢走进餐厅坐下。

      他等粥端上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看,花店群里江姐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店门口新摆的两盆大叶绿植,配文说冬天快到了给店里添点绿意。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放下手机。

      沈确把粥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碗沿被擦过,没有水渍。粥面微微晃动,红枣已经煮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果肉,桂圆肉散在米粒中间,整碗粥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

      李序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他低头吹了吹,等凉了一些再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熬化了,甜味从红枣和桂圆里渗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糯米香,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这碗粥喝完,"沈确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序之咽下那口粥,抬起眼睛看他。"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确低头喝粥,没有多解释。李序之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继续吃。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填满了这个早晨的空气。

      粥喝完他换了衣服坐进沈确的车里。车子往城东开,经过几条他不太熟悉的街道,然后拐进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路。

      这条路两旁的银杏全黄了,叶子从树冠一直铺到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车子在路尽头停下,沈确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

      李序之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铺满银杏叶的路面上,脚下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抬头看面前那栋房子。

      一栋很小的、独立的两层楼,外墙刷成了乳白色,一楼有宽大的落地窗,屋檐下有一道窄窄的、铺着木板的门廊,门廊前面是一片大约十几平米的空地。

      沈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周医生说腺体恢复到了一定阶段,需要更稳定的信息素环境来配合。你每天在花店忙,晚上回公寓,来回奔波对腺体的持续修复不是最优的。这栋房子离你花店走路十五分钟,前面这片空地可以种花,一楼你当工作室用,二楼住。租金比你那间店面还便宜,房东是我一个朋友,想找安静长租的人。"

      李序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一片银杏叶,叶片边缘微微卷着,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沈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这个房子的?"

      "半个月前。你店开起来之后我就在看了。周医生提过稳定环境对修复有帮助,我想给你找一个可以同时住和工作室的地方。这样你早上起来就能在花旁边醒来,不用每天来回搬东西。"

      李序之蹲下身,把脚边那片银杏叶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叶柄细而软,尖端有一点潮。

      他站起来,看着面前那栋乳白色的房子。午后的阳光照在墙面上,把那层白色晒得暖洋洋的,窗玻璃反射着天空的蓝和旁边银杏树的金黄。

      门口那片空地上长着一些杂草,快要枯黄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一丛一丛的,在风里微微摇曳。

      "沈确,"李序之把银杏叶握在掌心里,转过去看他。风把沈确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他站在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树前面,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序之脸上。

      "你说过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想好了。我是在想好的基础上去找的这个房子。你愿意搬过来吗?不是搬来跟我住,是搬到属于你自己的地方,有一个能同时种花和睡觉的角落。"

      李序之把银杏叶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门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确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我要在里面种一株栀子花,从苗开始养。养到它能开花,可能要两三年。但那棵花长在门口,你每天路过都能看见。"他说完停了一下。

      风从银杏树的树冠之间穿过来,把满树的金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场细碎而盛大的鼓掌。

      沈确把钥匙放进他掌心里。钥匙带着体温,不凉。李序之把那只手握紧了,钥匙的齿痕硌着掌肉,细微而实在。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钥匙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房子。

      阳光照在它的屋顶上,瓦片的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觉得那栋房子好像在看着他,像一个刚刚被介绍给他的、还很陌生却已经在等他的地方。

      "下周搬。"他说。沈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出现了。

      "好。那我给你搬花桶。"两个人沿着那条银杏路往回走,满地的金黄叶子被踩出连绵的脆响。

      李序之走着走着把那片收进兜里的银杏叶又拿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光线透过叶面,把那些细密的叶脉照得清晰如画。他把叶子收回去放好,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

      那天晚上他躺在新房子楼上的空卧室里——虽然是空屋只有一张临时借来的床垫,但他已经决定搬了——透过还没挂窗帘的窗户看着外面那一小片天空。

      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浅橘色,云层后面有几粒暗白的星子隐约可见。他侧躺着,手心里攥着那枚旧钥匙扣,小飞机的银色漆面被他握得温热。

      他想,来这座城市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是可以落脚站住的。以前那间老屋子是暂住,后来沈确的公寓也是暂住。

      可这栋白房子不一样,它有一个空地可以种栀子花,有一间一楼的大屋子可以放花桶,二楼的窗户朝南,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从窗户涌进去,铺满整个地面。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明天要去量尺寸,定一张工作台,买窗帘,再挑几盆好养活的绿植先搬进去。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在他脑子里,像一列整齐的、闪着光的小箱子,每一只都装着具体而可以触摸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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