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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晚巷
开店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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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店以后的第五天,李序之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会有一小波客人进店。
大多数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年轻人,午休时间出来吃饭,路过门口被鲜花的颜色吸引,顺手带一枝回去插在办公桌上。
那一个小时里他总在剪花、包花、收钱之间忙得转不过身,麻绳一捆一捆地用,包装纸一张一张地裁,连倒水的空当都没有。
他起初有些手忙脚乱,麻绳扎到一半找不到剪刀放在哪里,转身的时候撞翻了一只空花桶。
桶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门口的客人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他蹲下身把花桶扶起来,耳根红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继续包花,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不需要在慌乱中找剪刀了。右手边固定放三样东西:花艺刀、麻绳卷和一小盒别针。扎一束花的时间从最初的五分钟缩短到了两分半。他把包好的花递给客人,收银机清脆地弹开又合上。
送走最后一位午间客人之后,他靠在操作台边上喝了一口水,窗外的阳光白亮亮的,透过梧桐叶子的间隙筛进来,在地板上洒满了细碎的光点。
沈确就是在那时候推门进来的。风铃叮咚一响,李序之抬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浅蓝衬衫,手里空着,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拿手机。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放下水杯。沈确在店里走了一圈,目光从花桶上掠过,最后停在操作台旁边那只小矮柜上。矮柜上多了一盆新绿植,叶片圆润,厚嘟嘟的,是他没见过的品种。
"这是什么?"他问。李序之说碰碰香,昨天在花市看到觉得可爱,摸一下叶子会留下香味。
沈确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表面,收回手闻了闻指尖,有一股清甜的薄荷混着苹果的气息。他看着那盆植物,又看了看李序之。
"你昨天说的婚礼手捧,做完了?"
李序之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只长条形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束浅香槟色的手捧花。
主花是白玫瑰和浅粉色的洋桔梗,配着淡绿色的银叶菊和白色满天星,用象牙色的缎带扎了一圈又一圈,收尾处打了一个整洁的蝴蝶结。
沈确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好看。客人来取了吗?"李序之说约的是下午两点。
沈确靠在那张长木桌的边沿上,看着李序之把花盒重新合上放回去。动作利落妥帖,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用力。
沈确看了几秒,目光从那些利落的动作上移开,落在李序之的后颈上。腺体的位置今天看起来比上周又饱满了一些,从领口上方露出一点粉白的弧度,像一小枚被日光晒暖的贝壳。
"今天早上,你后颈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他说。李序之的手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腺体位置。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果然温热而微鼓,像有一小捧活水在底下缓缓流动。
"我自己没感觉到,"他说,"但它自己会发热了,不像以前总是凉的。"
沈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周医生说,如果腺体进入主动升温阶段,就可以尝试延长接触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李序之想了想,说店里两点后就没约了,三点左右应该能走。
沈确把手机放回去,说那下午我来接你。
午后的客人比预期多。一对年轻情侣过来选了一束向日葵,一位中学老师订了每周一束的办公室花艺服务,还有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在店里流连了将近半小时,最后带走了一小把浅紫色的勿忘我。
李序之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把操作台上的碎叶和花瓣收拾干净,洗手,把围裙叠好挂在门后。玻璃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橘色的光痕。
沈确到的时候他刚好锁好门。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上,沈确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从面包房买的两只可颂,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李序之接过一只掰开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屑笑了一下。
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炭火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面包房和花店这条街上特有的气味,暖融融的。
回到公寓之后,沈确去书房接了个电话。李序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腿边摊着一本今天从旧书店淘来的花卉图鉴。
书页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书房门开了,脚步声走过来,然后沙发另一侧微微陷下去。沈确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身,面对着椅背的方向。
李序之把图鉴合上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沈确。他垂下头,把后颈的衣领轻轻拨开。
腺体的位置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温润光泽,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像一粒被焐熟了的果实。
沈确靠近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干燥温暖的气息先到,然后是他的嘴唇,贴上了腺体外侧的皮肤,比上次的时间长了一些,大约十几秒。
栀子花的香气从李序之的颈后涌出来,比之前每一次都浓。那股清甜混合着青草绿意的气息漫开来,充满了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确嘴唇贴着腺体的时候微微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顺着他鼻腔进入胸腔,温和而清澈,像一口山泉水。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李序之的肩头上,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感觉到了底下肌肉微微的绷紧,然后慢慢松开。
嘴唇离开的时候,李序之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上留了一片温热潮湿的触感,像被露水轻轻点过。
他没有立刻回头,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裤子布料的一道褶皱。
"沈确,"他开口,声音不高,"我越来越不怕了。反而有一点……盼着。"
沈确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离他的手很近。
"那下次可以再久一点。"李序之把衣领拢好,转回身面对着他。
眼睛里面有一点水光,但嘴角是弯的。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并排放着的手,沈确的小指微微张开着,没有合拢。他想了片刻,把自己的小指伸过去,勾住了那一截。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小指勾着小指。窗外的天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深蓝,阳台的推拉门留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在暮色里翻动出一种规律的、缓慢的节拍。
第二天花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下午三点多,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身材魁梧,面相寻常,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手机。
李序之正在给一批新到的雏菊剪根,抬头看他,微笑说欢迎随便看看。那男人没有看花,径直走到操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
名片上的公司名李序之没听过,但底下那行小字他是认识的:曹州城融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放贷公司。
他握着剪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表情没有变。那男人说孙立上周把这笔债权转给我们了,本金加利息目前一共二十三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需要结清。
因为债权转让了,之前你和孙立谈的三个月期限和利息条件需要重新确认。
李序之把剪刀放下,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两遍。"这笔债当初是从谁手里转出来的,我清楚。孙立签的转让协议,他本人到场了吗?"
那男人说没有,但文件都齐全,债权转让程序合法。李序之把名片放在桌面上,推回去。
"孙立和我说好的三个月期限,利息按月结,本金年底前清。债权转让是他的事,我的还款计划不变。如果你那边不认可,可以让孙立亲自来找我谈,或者把你的上级联系方式给我,我直接沟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平稳地搭在桌沿,脊背挺直,目光不闪不避。那男人看了他几秒,把名片收回去,说那我去确认一下。他转身推门走了,风铃叮咚几声之后恢复平静。
李序之站在操作台后面,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拿起剪刀继续剪花根。雏菊的茎秆清脆,一刀下去整整齐齐,断面透着新鲜的水分。
晚上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确。沈确坐在餐桌对面,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耐心地听他说完。
"你跟他说的那番话,"沈确开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序之点头,说在店里的时候就琢磨清楚了。
孙立把债权转出去可能是想脱身,但那份转让协议不完善,对方如果真要按程序来,还得走好几步才能到强制执行阶段。
沈确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惊诧,也没有担心,只有一层很安静的、近乎认可的光。
"你再遇到这种事,跟我说一声就行。"李序之嗯了一声,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没注意到。
沈确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把那粒米拭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
李序之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但他没有躲,只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
那之后的日子,花店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从最初的日均几笔,到后来的十几笔,再到一些回头客开始固定每周来取花。
李序之开始尝试做一些小型的周花配送服务,印了一叠名片放在柜台边,来买花的客人随手可以取。
沈确每天中午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站在花桶前面挑一枝最当季的,有时候是白色栀子,有时候是粉色的康乃馨,有时候是一小把满天星扎在牛皮纸里。
李序之每次只收他最低价,然后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一笔:沈确,今天买花,一枝,已付。
那个本子薄薄的,封面是米白色的,被李序之放在收银机旁边的抽屉里。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这样每天记一笔,攒够十二个月,回头再翻这本子的时候,会是一整年的花。
那些花从春天开到冬天,从栀子到银叶菊到蜡梅,每一枝都被剪过根,包过纸,递到同一双手里。
周医生的回访约在了月末。这次沈确陪他一起进了诊室。周医生看了看腺体检查的报告单,又用光笔照了一下李序之后颈的状态,推了推眼镜。
"比我预想的快。"他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满意的温度。
"接触疗法效果很明显,腺体壁的疤痕组织在软化收缩,分泌通道的堵塞已经缓解了不少。如果继续保持这个频率和强度,再有半年左右,常规的药物可以减量到维持剂量。"
李序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周医生又问了一些日常情况,有没有发热、有没有疲劳过度、有没有情绪波动。
他一一回答了,说发热的频率在降低,白天基本正常,偶尔晚上的那种闷热感也轻了很多。周医生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的沈确。
"你是他的匹配对象?"周医生问。沈确点了点头。"你们接触的频率和时长,"周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建议可以逐步增加。比如每天一次的接触延长到二十秒到三十秒,间隔一到两天再做一次稍长时间的,帮助腺体建立更稳定的信息素接受节律。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给你们做一对一的接触指导。"
沈确说好,李序之也说好。
两个人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那棵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几乎看得见。
李序之站在窗户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桂花香钻进肺里,清甜而细密。沈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站了片刻。
回去的路上李序之把车窗降了下来,秋天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沈确开着车,余光里看见他侧着头靠在窗框上,鼻尖微微翕动像在辨别风里的气味。
车子经过城南那条街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沿着街道铺了一地碎金。李序之忽然坐直了,指向窗外。
"那棵梧桐,今天中午我在店里抬头看见的。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窗台上,很大,完整的,边缘焦了一点但形状好看。我把它夹进图鉴里了。"
沈确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冠宽阔,叶子在风里沙沙地翻动着,黄的、绿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还在上色的画。他转回视线,继续开车。
那天晚上,李序之在睡前翻那本花卉图鉴的时候,把夹在书页里的梧桐叶拿了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
叶脉清晰,从叶柄向上延伸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河流的分支。他把叶子放在枕头边,然后关了灯躺下。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痕,落在天花板上。他侧过身,面朝着沈确的方向。
黑暗中那个人呼吸均匀而浅,像一池深水表面有一层安静的波动。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确发的一条消息。两人明明只隔了一个枕头那么远。
"今天医生说的接触指导,你哪天有空?"
李序之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黑暗中那团轮廓。
沈确的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正看着手机等他回复。李序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软的、热的东西,像糖在温水里化开。
他回了一条:"明天晚上吧。关店之后。"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沈确把手机放下了。
黑暗里那只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李序之的被面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一个无声的"知道了"。
李序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在黑暗中无人看见,但它确实在那里,真实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