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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枝 店面钥 ...


  •   店面钥匙拿到手的那天是周六。早上沈确开车载着李序之去了城南那条街,在面包房和旧书店中间找到了那扇淡绿色门框的玻璃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些涩,需要转两圈才弹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和木料气味涌出来,混着陈年日光晒过地板之后留下的暖烘烘的干香。

      李序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阳光从身后的街道斜照进来,在屋内的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几粒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小群金色的飞虫。空屋子不大,长条形,进深大约七八米,宽度能摆下四排花桶。

      靠里的位置有一道小小的隔断,后面通着一个狭长的后间,可以放杂物和包花。

      他走进去,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空响。四周的墙壁是白色石灰涂的,有些地方微微剥落,露出底下灰青的水泥底色。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重新工作。

      沈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

      "这墙如果想刷成浅灰绿色的,要多少钱?"李序之回头问。

      沈确想了一下,说人工加材料,大概两三千。他又问地板要重新打磨吗,沈确说可以请人来抛光,不贵。

      李序之走到隔断后面看了看那个后间,面积大约四五平米,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台很窄,只能放下一只小花盆。

      他把手掌贴在朝北的窗玻璃上,玻璃冰凉,能看到后面一小片窄窄的巷子和邻居家墙上爬满的牵牛花。

      "后间放花材,前面卖成品,"他站在那个窄窗前面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正在搭建的、小心翼翼的笃定,

      "隔断可以打掉一半,留一半做操作台,我想放一张长桌在那里包花。门这边放一个旧木架子,摆盆栽。窗台下面做一层低柜,放包装纸和丝带。"

      沈确走进去,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定。"名字想好了吗?"李序之转过身,靠在窗台边沿上,双臂轻轻交叉在身前。

      早晨的光从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不刺眼,清清的,落在他侧脸上。

      "想了一个,还没定。叫晚巷,跟江姐的店名很像,但我觉得那条街晚上很好看,路灯照在梧桐叶子上,影子落在门廊前面,像碎银子。"

      沈确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晚巷花房。挺好的。"

      李序之从窗台边直起身,走过沈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确闻到他身上隐约的栀子花香,比前些天又清晰了一层,像一朵花从青涩的苞蕾渐渐舒展开了花瓣的边缘。

      "沈确,我有点想快一点把它开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浅浅的木纹上,像个孩子在规划一件心爱的东西时会有的那种神情,认真的、闪光的。

      沈确把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拿出来放在他掌心里。

      "那就快一点。明天我帮你联系人刷墙。门头招牌你自己设计,做好了发给我,我去找人做。"李序之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在掌心里慢慢被体温焐热。

      他低头看了看钥匙齿痕的纹路,又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阳光已经把地面上一大片都照暖了,亮堂堂的,连那些浮尘在光柱里旋转的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一周,李序之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块。

      早上去看店里的装修进度。刷墙的师傅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干活利落,两天时间就把墙壁和天花板刷完了两层浅灰绿色的漆。

      那种颜色很柔和,日光打上去的时候不会反光,像一片被雨洗过的叶子背面。地板被抛光之后显出了旧木料的纹理,一道一道的,深浅交错,光脚踩上去温润而不凉。

      中午他去江姐店里帮忙,把自己要开店的事跟江姐说了。江姐正在给一桶红玫瑰换水,听完之后把水龙头拧上,转过身看着他。

      "行啊你。"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序之,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点长辈式的不放心,"自己干累多了,进货、保鲜、客人催单,样样都是事。你要是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李序之点头说好,然后低头继续干活。那天他剪花剪得格外认真,每一枝都斜切得利落平整,像把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也一并修整了一遍。

      傍晚收工的时候江姐递过来一只纸箱,里面装了几卷包装纸、一捆麻绳、和一大把干花材料。

      "开店的见面礼。店里堆不下了,你拿去用。"

      李序之抱着那只纸箱站在暮色里,纸箱的边缘硌着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露出来的淡紫色干花穗子,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说了一声:"江姐,我会好好开的。"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沈确坐在旁边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李序之把干花穗子理好扎成一束,插进一只空玻璃瓶里,又拿起一卷牛皮纸拆开铺平看了看,指尖抚过纸面的纹理。他的动作慢而专心,像在熟悉一件新工具的触感。

      店名招牌是第五天做好的。"晚巷花房"四个字用的是那种手写体的铁皮字,白底,被沈确找人焊在门头正上方。

      李序之第一天去开门的时候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会儿,梧桐叶的影子正好落在招牌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四个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过马路,拿钥匙开了门。

      进门的左手边多了一个矮柜,上面摆着沈确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收银机,铜色的,按键有些磨损,但擦干净了之后泛着一种温润的旧光。

      柜台上插着一枝从江姐店里带回来的洋桔梗,浅粉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地舒展着。

      操作台已经打好了,一张厚实的长木桌,桌面上放着李序之从自己那间老屋子里带回来的剪刀和花艺刀,刀刃磨过了,亮亮的。

      他把矮柜上那枝洋桔梗拿起来,换了一朵昨天从花市进的白色栀子花。栀子花正是季节,花瓣厚而软,香气清冽,从花蕊里一蓬一蓬地往外涌。

      他低头闻了一下,那味道和他的信息素几乎重叠了,清甜中带一点青涩的绿意。他把花枝插进矮柜上的小玻璃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

      整个店还没有摆满花桶,还在等待明天第一批进货,可那枝栀子花独自立在柜台上方,就已经让这间屋子有了呼吸。

      那天夜里,腺体修复的疗程按照周医生的指导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医生的建议是,前四周指腹接触够了之后,如果双方都觉得准备好了,可以尝试让Alpha的嘴唇接触腺体区域,每一次接触时长不超过十秒,循序渐进。

      沈确把这个建议转告李序之的时候,李序之正在客厅里翻一本花艺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合上杂志,手指平放在封面上。"可以试试。"他说,声音不高但平。

      沈确没有立刻动,他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些距离看着他。

      "你如果觉得紧张,我们可以再等一段时间。"

      李序之摇头,把杂志放到一边,然后侧过身,背对着沈确,低下头。后颈的领口被他自己用手拨开了一点,腺体露了出来,粉色的,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那块皮肤已经温热了,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花瓣。

      沈确靠过来的时候,李序之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后的皮肤上,带着不凋花的干燥暖意。

      然后沈确的嘴唇贴了上来,极轻地碰了一下腺体侧面的皮肤。

      那个接触比指腹更柔软,带着体温和均匀的湿意。

      栀子花的香气几乎是立刻从李序之的颈后涌出来,浓郁而清亮,像憋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凋花的气息随之回应,两股味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碰撞、缠绕、融合。

      十秒。沈确的嘴唇离开的时候,李序之的后颈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转回头,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不疼,"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那种碰触是堵的,让人喘不过气。你碰的时候是通的,像打开了一扇通风的窗户。"

      沈确在他身后坐直了,目光落在他颈后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李序之把领口拢好,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有一点水光,可嘴角是翘着的。

      "沈确。"他叫了一声。沈确看着他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李序之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那只手伸过去,搭在沈确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很小,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那间店一点点被填满了。第一批花材进场是在一个周三的清晨。李序之凌晨五点就起了床,打车去了城南的批发花市。

      他在还带着露水的花桶之间穿行,挑了白色的洋桔梗、粉色的康乃馨、几把绿意饱满的尤加利叶和两扎浅紫色的勿忘我。

      老板帮他搬到车上,他坐在副驾驶座抱着那几桶花,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花瓣和叶片上,整个车厢都香了。

      回到店里,他把花材分类入桶,剪根注水。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店里照得通透明亮,色彩和香气混在一起,有种新鲜而蓬勃的拥挤。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摆满了花桶的店面,心里涨满了某种滚烫的、陌生的东西。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确,配了一个字:"开。"

      沈确回了两个字:"晚上去。"

      那天下午,李序之迎来了开店以来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路过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店里那片明亮的色彩引了进来。

      她站在康乃馨前面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三枝浅粉色的,让李序之帮忙剪短,插在自己菜篮子侧面的小布袋里。她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二块放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走了。

      李序之把那十二块钱放进旧收银机里,铜色的抽屉弹出来又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晚上沈确来的时候店还没关门。他从玻璃门外往里看,看见李序之正站在操作台后面,低头给一束花扎麻绳。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笼在一团暖黄的光晕里,肩线柔和,侧脸沉静,手指在麻绳之间灵活地穿梭。

      沈确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咚一声。李序之抬起头,看见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把扎好的花束举起来给他看。

      "江姐说新手开业第一天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我今天卖出去五束,还有一位客人订了明天来取的一束婚礼手捧。晚上那对老夫妻买了一盆绿萝,说放在家里客厅的电视柜上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一个小小的旋涡在体内转动着往外涌光。

      沈确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一桩一桩地数白天的进账,从第一笔到第五笔,连那盆绿萝卖了四十五都算进去了。等他说完了,沈确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什么事?"李序之问。沈确说:"今天这个日子,想送你一份开业的礼物。不是租金减半,也不是免利息,是一张卡片。"李序之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淡绿色硬卡。

      打开,上面是沈确的字迹,端正利落,写着:晚巷花房的第一位长期顾客,本人承诺每天经过时购买一枝当季最便宜的花。付款方式:现付或记账,概不赊欠。期限:永久。落款处签着沈确两个字,后面盖了一枚小小的、手工刻的印章,印文是一个"沈"字。

      李序之握着那张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绿色硬卡的边缘有些磨手,被他翻来覆去摩挲着。"这卡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沈确说招牌做好的那天顺便找人刻的章。"永久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李序之抬起眼看着他。

      沈确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沉静而认真。"知道。就是我每天都会路过这家店,每天都会买一枝花。除非这家店搬走了。"

      店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和花桶之间。

      李序之把那张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收银机下面的一只小抽屉放了进去。"那我明天开始给你留一枝最好的。"他说。

      沈确站直了,走到那排花桶前面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枝白色的栀子花。"我要这枝,今天的。"李序之接过去剪了根,裹了一小截牛皮纸,递给他。沈确接花的时候指腹擦过他的指尖,停留了半秒钟。

      收银机叮的一声合上,李序之把刚才那枝栀子的价钱记进了一个小本子里。沈确把那枝栀子花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序之正站在操作台后面收拾散落的叶子和纸屑,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浅灰绿色的墙壁衬着他的侧影,整个人嵌在那片干净的光线里,像一幅刚刚晾干的画。

      沈确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出去,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手里那枝栀子花白得像一小捧雪,在梧桐叶的影子里微微摇晃。

      他想起来自己高三那年第一次闻见栀子花的味道,以为是谁在教室里放了花,找了一圈没找到,后来才发现那股香气只从一个人身上来。

      那个味道跟了他七年,被压成了书签,被藏进了记忆,现在又活过来,重新开在他每天必经的这条路上。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李序之在灯下整理花桶的身影。

      那抹浅灰绿色墙面上的光晕温柔极了,像某种可以长久地、日复一日地回去的东西。沈确收回视线,继续走。

      那枝栀子花被他握了一路,到了公寓插进一只细口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

      第二天清晨,李序之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小片干枯的花瓣。是昨天沈确买走的那枝栀子花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带进了卧室。

      他用指尖拈起来看了看,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褪成了浅浅的象牙色,可那股香气还在,细细的一缕,像隔着时间和距离传过来的一个短消息。

      他把它夹进了那本《小王子》里,放在那张压着栀子花的书签旁边,像在给一段已经写了许多章的故事添上一个新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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