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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期 腺体修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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腺体修复进入第四周的时候,李序之开始闻到更多东西了。
这件事起初并不明显。他在花店修剪花枝的时候,忽然间分辨出了白玫瑰和粉玫瑰气味之间的细微差异,前者偏冷,后者带一点蜜的甜。
他把那两枝花凑近鼻尖闻了闻,觉得自己的嗅觉像是换了一副,之前的模糊被擦干净了,线条变得锐利而清晰。
江姐看了他一眼,说别闻了,花粉吸多了打喷嚏。他把花放下来,鼻尖还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医生说过,信息素的恢复和感官的敏锐度是同步的,这意味着他的腺体正在慢慢找回它本来的功能,也意味着他对沈确的不凋花会越来越敏感。
当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翻书,沈确从书房出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一股干燥而温厚的气息漫过来,像一本搁置多年的旧书被人轻轻翻开。
李序之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捏着书页的手指停住了。以前沈确的不凋花他也闻得到,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今天那气味清晰得几乎能看见它的形状,带着一缕干燥草本植物特有的暖香,被体温烘过之后显得格外柔软。
沈确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见他坐着没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序之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波动。
"我闻到你了。"他说。
沈确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停。李序之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而认真:"你的信息素,比以前清楚很多。像有人把窗户上的雾擦掉了。"
沈确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侧对着他。他没有把水杯放下,捏着杯壁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你闻到的我,是什么样的?"李序之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香源,像在辨认一件重新找回的信物。
"干燥的,温暖的。像有一本书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很暖和,翻开的时候纸页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还像老木头柜子打开的那一下。"
他顿了顿,鼻尖轻轻皱了一下,似乎在品味什么更深层的细节。那种由气味带来的、比记忆更原始的熟悉感正从他身体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一道光照亮了轮廓。
"很像一种久别重逢。"他说。
沈确一直看着他,目光极静,掌心里的水杯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扶手上坐着,离李序之近了一点。
那条原本隔在两人之间的空隙被收窄了,近到李序之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暖意裹着不凋花的香气,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笼过来。
"李序之,"沈确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低而稳,"你还怕吗?"李序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腺体的恢复意味着信息素会越来越活跃,随着活跃度上升,Alpha标记的自然欲望会逐渐浮现。
沈确一直克制着,每晚的接触仅限于指腹碰触,连信息素的释放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可腺体修复到一定程度之后,抑制这种本能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李序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平放在书封上。
"我原来以为我还会怕。那天晚上孙立把我按在墙上的感觉,我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但后来我发现,怕的那一部分和信的那一部分是分开的。怕的是那一只手,可信的是你。现在沈确两个字对我而言,已经比怕字重了。"
他侧过身,微微低下头,把后颈露给沈确看。腺体的位置泛着淡淡的粉,像花瓣内侧的颜色,周围的皮肤温热而平滑。
"你可以把手指放上来,多放一会儿。"他说。
沈确慢慢地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贴上了那一片皮肤。这一次不是一触即离,而是停在那里,持续地、稳定地传递着温度和气息。
不凋花的气息顺着指腹渗入腺体周围的毛孔,栀子花的味道随之从李序之的颈后升起,先是淡淡的,像晨雾里若有若无的幽香,然后渐渐变得浓了一些,清甜而柔软,带着六月里雨后栀子花开的湿润感。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客厅里的钟嘀嗒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有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树梢。
李序之低着头,呼吸很轻很匀,他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书页被膝盖上的暖意烘得微卷。
沈确的手指没有移开,就在那里贴着,像一枚薄薄的印章盖在属于他的位置。
过了很久,李序之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栀子花的味道终于不再只是从他腺体里被动地溢出来,而是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主动地、缓缓地绕上了沈确的手腕。
两种气息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支流各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入海口碰到了一起。没有碰撞,没有抵触,而是融合。
沈确的呼吸也微微重了一拍。他把手收了回来,指尖残留着一缕栀子花的余香。李序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怔怔的,像刚从一场梦里浮上来。
"我好像,"他慢慢地说,"第一次觉得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暖的,不会冷下去的。"
沈确站起来,把他膝上那本书拿开放到一边,然后弯下腰,手臂穿过李序之的膝弯和后背,把他横抱了起来。
李序之轻得出乎意料,骨骼的重量被薄薄的肌肉裹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束纸。他没有挣扎,手指很轻地攥住了沈确衣领的一角,偏过头,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肩窝。
沈确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坐在床沿边,低头看着李序之。床头灯的光从侧面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以后你的信息素会越来越明显,"沈确说,"我可能会有些控制不住的时候。但那和伤害无关,你可以随时叫停,我随时停。"
李序之侧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沈确垂在床沿上的手指。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点,然后闭上眼。沈确坐在床边没有走,让那只手一直握着。
直到李序之的呼吸慢慢变平变长,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淹没。
可那天夜里李序之做了一个梦。梦境清晰得像实景重现。他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雨在身后下着,面前是一扇紧紧关闭的朱红大门。
他抬手去拍门,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闷响,没有人应。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攥着一张支票,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成模糊的蓝。
他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巷子口的灯光昏黄地亮着,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淋得透湿。
然后有人从背后走过来,撑着一把伞举过他头顶。雨声忽然小了,伞沿上淌下来的水珠连成一道透明的帘。
他抬头,看见沈确站在他身后,雨滴顺着他没有打伞的那一侧肩膀滑落下来,肩头的布料深了一片。
"走吧,"梦里的沈确说,"我们回家。"
李序之醒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泪痕,干了之后绷在皮肤上微微发紧。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铺在床尾的被面上。沈确不在旁边,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腺体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点,有种被轻柔地焐热之后的余温。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沈确在做早饭。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过半开的卧室门,落到他耳朵里。李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又合上,指尖没有什么异样。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棉拖鞋里,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往厨房方向看。
沈确背对着他,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正把一个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进盘子。蛋边煎得焦黄,蛋白上有一点微微的焦斑。
李序之靠着门框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其实不是诗,是一本书的末页上印着的一句话。
那句话说:人一生中会有无数个早晨,但只有极少数几个早晨,你醒来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平平无奇的话忽然冒了出来,可它落在他心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头投进了一池平静的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沈确把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片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倒了一杯温牛奶。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确问。李序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做了一个梦。梦见七年前的那天,你来接我了。"
沈确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牛奶杯。
他没有问那个梦的细节,也没有评价。他只是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把杯子放下,说:"这个梦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早实现一些。"李序之抬起眼看他。"什么意思?"
沈确把手机从桌角拿起来,调出一张照片推给他看。
照片上是一间空置的店面,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面包房之间。淡绿色的门框,两扇落地玻璃窗,阳光从窗外照进去,把空荡荡的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城南那条街,"沈确说,"离你花店隔两条马路。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招租,跟房东聊了一下,租金不贵。你要是想开自己的店,这个位置还行。"
李序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玻璃窗上映着对面梧桐树的倒影,室内虽然是空的,但他已经能看见里面摆上花桶和桌台的样子。
门口可以放两盆大叶的绿植,窗台上摆一排多肉,天花板挂几串干花。
"我还没攒够钱。"他说。沈确把手机收回去,"我租下来,你以工抵租,每月从你花店的收入里扣一部分,扣满为止。"李序之握着叉子的手指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盘子里被切开的那一小块煎蛋,蛋黄还微微流着。
他想了片刻说:"好。利息照算,我按月还。你说过,债和情不能混一起算。"
沈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我也说好了,"沈确的声音不高,稳稳的,"这间店你开了之后,我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会顺手买一枝花。你挑最便宜的那种卖给我就行。"
李序之低头吃了一口面包片,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有一点紧。他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行。给你打八折。"
窗外的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斜射过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边。盘子里的煎蛋还热着,牛奶杯壁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
那个梦的结尾,沈确撑着伞带他走过那条长长的、湿漉漉的巷子。
梦里的李序之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他只记得伞沿很低,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鼓掌。
他走在伞下面,肩头是干的,脚下是湿的,但往前走的那股力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热而稳。
现实里他坐在餐桌边,对面那个人正在低头剥一个橘子,橘皮的清香散开来,弥漫在早晨的空气中。
李序之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忽然觉得心里面那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不是拍,不是砸,是叩。笃、笃、笃。极有耐心地等着里面的人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