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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面诊
周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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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早晨,沈确在餐桌上放了一张预约单。
淡蓝色的纸,打印着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抬头,时间写的是周三下午三点。李序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指腹摩挲过纸面印着的科室名称,信息素修复与腺体再生中心。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说知道了。
去医院的路上飘着小雨,雨丝细密,被风斜着吹进来,落在车窗玻璃上聚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李序之坐在副驾驶座,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的病历本和过去几次检查的报告。那些报告他看过很多遍,每一页上的术语和数字他都能背下来。腺体损伤程度中度偏重,信息素分泌指数低于正常值下限,长期药物维持可见部分改善但难以根治。
车停在医院门口,沈确没有跟进去。预约单上写的就诊人姓名是李序之,诊室门口也有说明,面诊一对一进行,陪同人员需在外等候。
李序之站在诊室门口回头看了沈确一眼,沈确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杯还没打开的矿泉水,朝他点了一下头。李序之推门进去了。
诊室不大,窗帘半拉着,日光灯亮度柔和。医生姓周,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鬓角有些白了,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他让李序之坐下,接过那叠报告翻了一会儿,偶尔问几个问题:第一次出现症状是什么时候,用过哪些药物,有没有过被强行标记的尝试。
李序之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讲到他继兄孙立试图标记他的那个晚上,他顿了一下。
周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低下头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他让李序之把手腕放在诊垫上,捏住他的手指感受腺体附近的脉动,又用一支光笔照了照他后颈的腺体位置。
"这里,"周医生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按了一下,"当年受伤的时候,腺体壁有撕裂。撕裂之后没有及时做修复,疤痕组织长在里面,把分泌通道堵了一半。所以你的信息素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散出来,有时候又完全闻不到。"
他放下光笔,摘下眼镜擦了擦。
"好消息是,基础结构是完整的。就像一堵墙,裂缝很多但地基没塌。只要有足够匹配的信息素持续稳定地接触,腺体壁可以慢慢重新长合。坏消息是,这个过程很慢,而且必须跟你信息素高度契合的Alpha来做。"
李序之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什么样的契合程度算高度?"周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上面画着一排颜色渐变的条块。
"信息素匹配度分七个等级。你现在的情况,匹配度低于60%的Alpha对你的腺体几乎没有修复作用。如果能找到匹配度80%以上的,长期稳定接触一年左右,腺体功能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八成以上。"
他停了停,看着李序之的眼睛,语气温和了一些。
"这是科学层面。实际操作层面,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身边那位,今天没进来的Alpha,你们的匹配度做过测试吗?"
李序之摇了摇头。他和沈确从来没有做过信息素匹配检测。高三那年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分化的完全体。
沈确分化成Alpha是在出国之后才完成的,而他的腺体受伤之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做匹配检测这件事。万一结果不好呢?他不敢想。
周医生把眼镜戴回去,写了一行什么东西在病历单上。
"我建议你们做一次。匹配度决定了修复方案的时间表。如果匹配度高,有些药物可以减量,甚至配合规律的信息素接触逐步停掉。如果匹配度一般,那就需要更长时间,药物也不能停。我给你开了检测单,随时可以去做,结果两小时出。"
李序之接过那张薄薄的单子,折好放进帆布袋里。站起身道谢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袋子里那本旧病历本的硬壳封面。他和沈确的信息素匹配度,他其实隐约有过感觉。
第一次在公寓里两个人靠得很近的时候,沈确的不凋花漫出来,他的栀子花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像一株渴了很久的植物忽然遇见了雨。可感觉是感觉,数据是数据。万一数据说他们并不契合呢?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沈确从走廊的墙边直起身,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没有喝。"怎么样?"李序之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说医生建议做个匹配度检测,单子开了,不着急。
沈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单据,没有伸手接,只是说:"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做。"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潮湿的风灌进来,裹着消毒水和外面泥土的气味。李序之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确停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领口上被雨洇湿的一小块深色。
"沈确,"李序之抬头看着他,"如果我跟你信息素匹配度不高,你还会每天煮粥吗?"
他说出来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很轻,眼底亮亮的,像是明知答案却偏要问一下。
"粥跟匹配度有什么关系。"沈确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微微弯了一点。"你跟我信息素不匹配,粥该煮还是煮,碗该洗还是洗。"
李序之低下头,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轿厢的镜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十几厘米,但那个距离越来越像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缩短的、弹性的空隙。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天边破开一道淡蓝色的口子,云层从中间撕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洒下来。
李序之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张检测单的边角。
他开了一下车窗,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漉漉的,很干净。
他想起周医生说的话。腺体壁可以慢慢重新长合,只要有一双合适的手扶着。他偏过头看着沈确开车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下颌的线条在逆光里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把那张检测单从袋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建议双方共同到场,抽血检测,无需空腹。
"下次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吹得有点散,"你跟我一起进去吧。"沈确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从那道云缝里洒下来,正好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回到公寓的时候客厅的桌上多了一束花。粉色的洋桔梗和白色的雏菊插在一只透明玻璃瓶里,配着几枝翠绿的满天星,摆得整整齐齐。
瓶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江姐的字迹:"店里的样品,拿回去插着看,别蔫了。"李序之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枝稍微歪了的洋桔梗扶正,指尖碰了碰花瓣的边缘,柔软而微凉。
沈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束花。"你老板娘人不错。"李序之嗯了一声,说江姐这两天还教他怎么识别花的新鲜度,捏花萼根部,硬的说明水分足,软的就不行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确,目光落在花上,但语气比前些天松快了很多,像一颗被解开了一截绳子的结。
晚饭后沈确去书房接了一个电话。门没有关严,李序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沈确的声音,比平时低。
他捕捉到"匹配度""检测""三个月"几个词,语调听不出情绪,像在谈一笔寻常的生意。他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上的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
门开了,沈确走出来,手里拿了两杯温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李序之触手可及的位置,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客厅里的灯照着那束花,把花瓣的颜色映得柔柔的,像覆了一层薄釉。
过了好一会儿,李序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沈确,如果我那个检测结果一般,你会失望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放在书封上的手指尖。沈确把水杯放下,玻璃杯底碰上木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极短的响。
"我七年前没闻过你的信息素,就喜欢上你了。当时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栀子花的味道是后来才冒出来的。匹配度高低,最多决定我们闻不闻得到对方。可我早就习惯你了,闻不闻得到都习惯。"
李序之把书放到一边,侧过身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沈确。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两棵相邻的树,枝丫还没有交叠,但根已经在地底下碰到了。
他伸出手,沈确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方碰了一下,又收回去。那个碰触短得不像一个完整的动作,可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慢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天夜里李序之坐在阳台上吹风,膝盖上摊着那本《小王子》,翻到了那页他写过字的空白处。
月光照在书页上,他看见自己那句
"可我的眼睛看见了"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笔迹是沈确的:
"眼睛看见了,鼻子没闻到也没关系。不凋花不是靠气味才被记住的。"
底下画了一朵极小的、只有轮廓的花,五片花瓣,简简单单。
李序之把那页书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风从阳台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带着远处夜市飘来的烟火气。他想着下周要和沈确一起去做那个检测,想着江姐说明天新到一批紫色的风铃花,想着炉子上还温着一锅粥。
这些念头很小,小到拿不出手去跟人描述,但每一件都像砖一样垒在他脚底下,让那片可以站立的平地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