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次循环后，她醒了》云栖竹语阁

4、你还会这样一次次离开我吗 第一次

　　第一次循环开始，顾逢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清晨。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线落在枕边人的睫毛上，苏青颜的呼吸绵长安稳，空气中飘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厨房里砂锅咕嘟冒泡的米粥香。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翻身撑在她上方，手指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苏青颜被他弄醒了，睫毛颤了颤，琥珀色的瞳仁从惺忪的薄雾里浮上来，像深秋早晨湖面上拨开第一层雾气的水光。
　　“怎么了？”她问，尾音还是那样微微上扬。
　　顾逢时低头吻住了她。那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嘴唇，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上。他的手掌覆在她脸颊旁边，指节微微发抖。
　　他想说我再也不出去了，想说你今天哪都别去就在家等我，想说青颜我爱你，这三个字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认真说过一次。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湿湿的，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兽挤在一个窝里。
　　苏青颜的眼睛睁大了半秒，然后缓缓地合上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回应了他的吻。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像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的小心翼翼。
　　顾逢时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裙，肩带又滑下去了，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道浅浅的锁骨沟。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缕茉莉花香吸进肺腑最深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身体里再也不放出来。
　　“今天别出门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哽咽的沙哑，“我今天请假在家陪你，好不好？”
　　苏青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贴着顾逢时的耳廓传进去，酥酥麻麻的。“你今天怎么了？”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什么，”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就是想陪着你。哪都不去。就在家。”
　　那天他们真的哪都没去。顾逢时打电话请了假，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关了机。他陪苏青颜逛了早市，她挑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帮她拎着环保袋，看她弯着腰在菜摊前拣西红柿的样子。
　　苏青颜挑西红柿的习惯是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一闻，闻完觉得香的才放进袋子里。
　　顾逢时疑惑道：“你还会闻西红柿？”
　　她回头冲他笑：“西红柿有西红柿的香，黄瓜有黄瓜的香，你们这些鼻子被香水腌坏了的人当然闻不出来。”
　　他闻了。他凑近她手里的那个西红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除了蔬菜本身的青涩气味什么特别的都没闻到。苏青颜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菜贩子也跟着笑，说小伙子你媳妇儿逗你玩呢。
　　顾逢时看着她笑得弯下去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原来她眼角笑出来的细纹这么好看，原来她高兴的时候那颗虎牙会露出来半个尖儿。过去三年里他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刻？她在菜市场里笑弯了腰的时刻，她在阳台上给多肉植物浇水的时刻，她蹲在茶几前面把压平的梧桐叶一张张夹进书册的时刻，她等他等到睡着、膝盖上的书滑落在地毯上、她在梦里还微微皱着眉头的时刻。
　　他错过了太多。多到他此刻拼命想要填满，却发现一天太短，短到他还没看够她笑，日光已经偏西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厨房里一起做饭。苏青颜掌勺，他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后腰的系带松了，顾逢时绕到她身后帮她重新系紧，手指在系带交叉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从后面圈住了她的腰。苏青颜正往锅里倒酱油，被他这么一抱手抖了一下，酱油洒出去两滴在灶台上，她“哎呀”了一声，拿锅铲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捣乱。”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
　　顾逢时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侧脸的弧线和耳朵尖上那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红痣。他从前从来不知道她耳朵尖上有一颗痣。他从前从来没有靠她这么近、看这么久过。
　　那晚他们吃了饭，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苏青颜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指。电影演到一半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顾逢时低头看着她，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的阴影，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她活着。她在他的怀里活着。呼吸温热而安稳。
　　真好。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发顶上，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苏青颜的睫毛在睡梦中颤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好事，还是即便在梦里也听见了。
　　时针走过十一点的时候，窗外起了风。窗帘被风鼓起一个弧度又落下去，啪嗒一声轻响。顾逢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均匀，看起来安安静静、毫发无损。他松了口气，觉得这一次大概是成了。只要她不出门，只要他一整天都在她身边，那个清晨七点的路口、那辆失控的车、那片洇开的暗红——那些噩梦一样的东西就不会发生。
　　他真的这么以为。
　　直到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青颜忽然在他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她的身体弓起来，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手指痉挛着掐进了他的手臂里，指甲嵌进皮肉，留下五个深深的血痕。她的嘴唇瞬间变成了不健康的灰紫色，眼白向上翻了翻，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像被什么堵住了气管的咯咯声。
　　“青颜？”顾逢时猛地坐直了身体，把她抱在怀里，“青颜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继续抽搐着，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垂死挣扎。她的嘴唇开始往外涌白沫，嘴角的泡沫混着一点血丝，把她下颌染成一片狼藉。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来，焦距从他脸上滑走，飘向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她的手松开了他的手臂，垂下去，无力地搭在沙发边缘，指尖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青颜！”顾逢时疯了似的把她抱起来往门口冲，“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急救车来了，担架来了，走廊里惨白的灯管一排排延伸出去，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灯亮了又灭了。主治医生走出来的时候，顾逢时根本不用听他说什么。他看见医生的脸就全明白了——那张极度疲惫的、带着某种程序化悲悯的脸，和上次一模一样。
　　“急性心源性猝死，”医生说，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个干涩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家属的表情，“她之前有过心脏方面的病史吗？”
　　顾逢时慢慢地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他想起苏青颜去年做过一次体检，体检报告上写了一句“窦性心律不齐，建议进一步检查”。她当时把报告给他看，他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扫了一眼说心律不齐很多人都有，别自己吓自己。苏青颜没再说什么，把报告叠好收进了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有提过。
　　她再也没有提过。他再也没有问过。
　　原来不用那场车祸，她也会死。
　　在沙发上、在他怀里、在他们看完一部老电影之后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心脏会突然停跳，呼吸会戛然而止，他会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救护车的警笛声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而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说“怎么了”了。
　　顾逢时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还残留着她后颈的温度，温热的、带着茉莉花香。那温度正在他的掌纹里一点一点地散失，像握着一捧正在漏水的沙。他用力合拢手掌想把那些温度留住，但它们还是从指缝间流走了，流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眼前的光线开始摇晃。走廊消失了，灯管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被某种甜腻的栀子花香取代。他眼前一黑，往下坠，坠进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耳边隐约传来系统那个甜美的机械女声，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厚墙说话。
　　【第一次尝试……失败。正在重置……请稍候……】
　　顾逢时在下坠的过程中蜷缩起来，把膝盖抱住胸口，额头抵着膝盖骨。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如果你知道我只有一百次机会。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是用最后的那一小块真心在换你的命。如果你知道那三年里我不是不爱你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你还会这样一次次地离开我吗？
　　黑暗吞没了他。
　　第二次循环，顾逢时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把苏青颜从被窝里拉起来，二话不说带她去了医院。他在挂号窗口前急得满头大汗，手指攥着那张写着“窦性心律不齐”的体检报告，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苏青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睡裙外面只裹了一件羽绒服，。
　　“你慢点……”她被他拽着往前跑，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茫然，“这是怎么了？”
　　“做检查。”顾逢时头也不回地说，嗓子里的干涩让他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碾过去，“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冠脉CT，全部做一遍。”
　　苏青颜被他按在候诊室的椅子上，裹着那件肥大的羽绒服，露在外面的小腿冻得发白。她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和眼底那圈青黑的、像好几天没睡过的颜色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攥着挂号单的手指，指尖凉凉的。
　　“别紧张，我没事的。”
　　她有事的。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心内科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把几张报告单平铺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让顾逢时看。“这边显示她的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动态心电图捕捉到了几次室性早搏的频繁发作。虽然目前看来不算特别危急，但确实需要引起重视。建议尽快安排一个射频消融手术……”
　　“那就做。”顾逢时打断了他的话，“手术什么时候能安排？”
　　医生被他那种近乎凶狠的急切吓了一跳，翻了翻排班表：“最快下周……不过这种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签。”顾逢时斩钉截铁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青颜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看着他。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笼在她身上，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顾逢时从厨房倒了热水出来，在茶几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今天很奇怪。”她终于开口了，“从早上开始就很奇怪。”
　　顾逢时把热水杯推到她面前，杯壁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他指尖上，温的。他不看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看。
　　“我做了个梦，梦见……”他沉默了一会儿，“……梦见你不在了。”
　　苏青颜没有接话。她把热水杯捧起来，两手合拢捂着杯壁，指腹被烫得微微泛红了也不松开。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的青筋。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怕我死？”
　　那个“死”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顾逢时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说怕，当然怕，怕得骨头都在抖。但他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的眼睛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脸上却带着逛花园一样的表情。
　　手术安排在周三。那三天里顾逢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去阳台浇花他也跟着，她去洗手间他就在门口等着，她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递调料盘子，指节捏得发白。苏青颜被他这种近乎病态的盯梢搞得哭笑不得，好几次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客厅赶，说你去看看电视行不行，你站这儿我锅铲都抡不开。
　　顾逢时不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碎花围裙的背影，被油烟熏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炒菜时微微踮起的脚跟。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进脑子里，像刻舟求剑的人把记号刻在船帮上，怕水底下那把剑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周三上午十点，苏青颜被推进了手术室。顾逢时站在走廊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额头上全是汗。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数字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像在他心上划一刀。
　　十一点零七分，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露出那张极度疲惫的脸。他张了张嘴，顾逢时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抱歉，我们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了室颤。病人本身的心肌情况比预想中要差，尽管我们全力抢救……”
　　他没有听完。顾逢时慢慢地、沿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骨。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像冬天站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的人。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受伤的动物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怎么忘了呢？这个世界里，她还是会死的。不是车祸，就是心脏。不是心脏，就是别的什么。楼梯上摔下去，喝水时呛进气管，甚至走在路上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广告牌砸中——第十三次循环里他就亲眼看着那块广告牌落下来，他冲过去推开了她，广告牌砸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又回到了那张床上。然后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死神有一千种方式来带走她，而他的双手只有两只。
　　后来他又试了很多次。
　　他试过提前一年带她去体检、做最全面的心脏检查、把国内外最好的心内科专家都请来会诊。没用。她还是会死，在某一个他防不胜防的瞬间，死法千奇百怪，从最普通的猝死到最离奇的雷击，每一种都在挑战他对“必然”这个词的理解极限。
　　他试过带她离开这座城市，搬到南方一个温暖的海滨小城里去。他以为换个环境换种生活方式或许能改变什么。他们在海边租了一栋白色的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苏青颜在那里的厨房里给他做海鲜粥，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第三十七天的傍晚，她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忽然跪了下去，双手撑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小腿，再退下去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沙子里了。顾逢时跑过去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的嘴里全是带沙子的海水，瞳孔散开着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嘴角却还带着那个弧度恰好的笑。
　　他试过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第四十七次循环，他收拾了行李，在她出门买菜的时候悄悄地走了。他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去了一个她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在她身边，她就不会被“那个一定会因他而死”的命运困住。他躲在出租屋里喝酒喝到天旋地转，电视开着静音在播一部老掉牙的武侠剧。三个月后他在一个本地新闻网站的角落里看到一条小消息——某小区发生燃气泄漏爆炸事故，一名独居女性遇难。配图模糊不清，但他认得那张被熏黑的防盗门上贴着的、半张被烧焦了边缘的小猫贴纸。
　　那是他去年贴在她家门上的。她去领养了那只橘猫，他没陪她去，她就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抱着猫蹲在门口贴那张贴纸，贴了很久才贴正。
　　第四十七次，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