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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档   再次睁 ...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顾逢时闻到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天花板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正发出细微的“嗞嗞”电流声,明灭不定地把光线一段一段地投下来,每次熄灭的间隙都短得不足以让瞳孔适应黑暗,又长到足够让恐惧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
      太平间。
      他又回到了太平间。
      顾逢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不锈钢推床前,双手撑着床沿,金属的冰凉顺着掌纹往血液里钻,那种凉不同于冬日里触碰铁器的冷,而是一种更内部的、更渗人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手心吸走了温度的凉。
      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从头盖到脚,勾勒出人体起伏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噢不,已经没有起伏了——还有双脚微微翘起的形状,脚趾把白布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到底哪个才是现实,哪个才是梦境?
      他分不清。
      揭开白布。
      他对自己说,手却像被钉在了床沿上,怎么也抬不起来。床沿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浅红的压痕。太平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轰隆轰隆的,像一条即将决堤的暗河在耳膜深处奔涌。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制冷机突然启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压缩机震动的低频嗡嗡声透过瓷砖地面传上来,从脚底一路震到胸腔,把他的心跳都搅乱了半拍。
      他猛地一缩,像被那声音咬了一口。
      然后他揭开了。
      白布下面是苏青颜的脸。还是那样苍白,苍白到近乎透明,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嘴唇还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紫色,唇纹干裂,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上凝着暗红的血痂。她的眼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泪痕。
      她流过泪吗?在他不知道的那个被撞飞的瞬间,她流泪了吗?那个清晨,那条街道,那辆失控的车,在她被抛起又落下的那几秒钟里,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有没有在最后一刻还在想,逢时你开车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昨晚又没好好睡吧,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
      她的额角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伤痕,顾逢时伸手想碰,指尖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碰了,就会真的承认她回不来了。他怕那冰凉的温度从指尖窜上来,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烧成灰。
      白布重新盖上去。他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另一张推床,金属轮子在地面上滑出尖锐的声响,嘶——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他转过身,发现整个太平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推床,每一张上面都躺着一个人,白布整整齐齐地盖着,从头到脚。他颤着手掀开左边那张的白布——苏青颜。右边那张——苏青颜。对面那排——全部都是苏青颜。
      成百上千个苏青颜躺在这里,每一张脸都朝着天花板,每一双眼睛都空洞地睁着。她们的发型一样,衣服一样,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一模一样。甚至连眼角泪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成千上百个苏青颜都在看着他,用那种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神,默默地、安静地看着他。
      她们什么都没说。但顾逢时听见了。千百个喉咙一起发出的、无声的叹息,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每一张推床上升起来,汇聚在太平间的半空中,沉甸甸地压下来。那叹息里有温柔,有无奈,有漫长的等待和最终的疲倦,还有一声最轻最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你回来了啊”。
      顾逢时尖叫着后退,脚下一绊,仰面摔在地上。瓷砖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脊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肺里吸进来的全是福尔马林,每呼吸一次,黏膜就灼烧般地疼一次。他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花花的金星,那些苏青颜们的脸在白光里旋转、重叠、分离又重合,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万花筒。
      【叮~!】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一个甜美但机械的女声,每个音节的转折处都带着平滑的、人工合成的弧线,完美到没有一丝裂痕。
      【宿主您好!我是系统。】
      顾逢时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太平间还是那个太平间,千百个苏青颜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那疼痛尖锐而清晰,带着组织被挤压的真实反馈,像有人用指甲狠狠钳住了一块皮肉。
      【请完成以下任务才可回到现实。
      一、不再泡妹。
      二、好好爱苏青颜,多陪陪她。
      三、回到过去,在苏青颜死前拯救她。否则,现实中您也会失去她。】
      顾逢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鳃盖一张一合却吸不进半点空气。他听见那三个条件在脑子里回响——不再泡妹,好好爱上苏青颜,拯救她。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他心底的深潭,咚,咚,咚,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现实中的苏青颜……也会……”他的嘴唇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也会死。
      【温馨提示:您一共有一百次机会。祝您在副本中旅途愉快~】
      一百次。
      一百次机会。
      也就是说,他有一百次可以重来,可以回到过去,可以不再在那个凌晨出门,可以好好地看着苏青颜的眼睛说今天我不走了,可以把她拥进怀里闻她头发上的茉莉香,可以握住她的手说你上次说的那只猫我们去领养吧,可以……
      可以不再害死她。
      他跪在太平间的瓷砖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一种他以为早就死掉了的、类似于希望的东西。它从胸腔最深处拱出来,嫩绿的,带着一点颤巍巍的光,像初雪融化后的第一株草芽。
      【系统:正在开启时光宝盒,请稍候……】
      眼前的白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先是从脚底开始的,透明的、发亮的光,缓缓地向上攀升,淹过小腿,淹过腰腹,淹过胸口。那光是温暖的,带着一点淡金色的、像朝阳透过纱帘的颜色。福尔马林的气味淡了,远了,制冷机的轰鸣声也渐渐模糊成某种遥远的嗡鸣。
      他看见那些推床上的苏青颜们一个一个在光里消散,像清晨的露水被阳光蒸干,只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然后连痕迹也不见了。
      她们消散的时候,眼角似乎弯了弯,嘴角似乎翘了翘,像在说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白光漫过他的下巴,嘴唇,鼻尖。
      在最后一缕光线吞没他眼帘的瞬间,顾逢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温柔的、无奈的,带着一点鼻腔里哼出来的尾音——是苏青颜的叹息。她每次在他深夜出门时都会这样叹一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失落。那叹息里有种他从前从未留意过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埋怨,而是一种比它们都更沉更重的、类似于“我等你”的东西。
      顾逢时想伸手去抓那声叹息,想把它攥在手心里,想告诉她这一次不走了,这一次他真的不走了。他的手指在光里抽搐了一下,想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温热的虚空。
      但光已经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坠入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白色里。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觉,只有某种悬而未决的期待感。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想,一百次。他有一百次机会可以好好爱她。
      这一次,他要从第一次就抓紧她的手。第一次见面,第一次递伞,第一次她请他吃饭,他就要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告诉她从此以后你所有的饭我都包了。他要每晚都回家,喝她熬的粥,把她压好的秋叶书签一张一张地看完,陪她去领养那只她念叨了很久的橘猫。他要看着她笑,听她哼那首无名的曲子,在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蹲下来帮她系另一只。
      他要好好活,带着她一起好好活。
      然后在心里某个极深的角落,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小得像针尖落在天鹅绒上,轻到几乎被那片白光淹没。
      ——可是之前的那么多次呢?过去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当他推开家门转身离去的时候,当他带着别人的香水味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当她把粥端到他面前而他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的时候,当她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等他等到睡着、膝盖上的书滑落在地、而他蹑手蹑脚绕过她去洗澡连毯子都没帮她盖一下的时候……
      那些也是机会。那些也是他曾拥有过的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机会。
      而他全部错过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窗外好像有人在下雨,雨丝敲打玻璃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极了苏青颜心情好的时候哼的那首无名的曲子。顾逢时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恍惚地想,这一次醒来,他一定要记得问她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一定要记得。
      可是当意识终于完全沉没的时候,他连这个念头也忘了。只剩下系统那句没有温度的提示音,还在空荡荡的意识深处反复回响——
      【祝您在副本中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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