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只是一场梦   睫毛颤 ...

  •   睫毛颤动的瞬间,顾逢时先闻到了被子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苏青颜一直用的那个牌子。然后是温度,暖融融的,被窝里残留着两个人共享了一整夜的体温,被窝的中段微微凹陷着。最后才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微光,细长的一条,落在他枕边人的睫毛上,把那排纤长的黑色绒毛染成了金褐色。她的睫毛尖儿上凝着一点极细的尘絮,随着呼吸轻轻地晃。
      苏青颜。
      她还活着。
      顾逢时猛地翻过身,动作太急,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颤抖着,触到温热柔软的皮肤时才敢呼出屏了许久的那口气。那温度从指腹传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把冻结了一整个梦境的血管一点一点地化开。苏青颜的呼吸绵长安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侧躺着,一只手蜷在枕边,指甲干干净净的,涂着那层透明的甲油,手心里空空的,没有攥着任何一片枯叶。
      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梦。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顾逢时终于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长而沉,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里积压的所有恐惧都排出去。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贴近她,把额头抵在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温热的,带着沐浴露残余的香味。他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皮肤下面轻轻地跳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苏青颜被他弄醒了。她一向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从梦乡里浮上来。她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瞳仁里还笼着一层惺忪的薄雾,像初春湖面上还没来得及散尽的晨霭。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绵软和沙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咕噜出的哼唧。她还没有完全醒来,半边脸还埋在枕头里,嘴角粘着一缕散落的发丝,睡裙的肩带滑到了手臂上,露出大半截圆润的肩头。
      顾逢时把脸埋进她怀里。她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裙,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锁骨。他把鼻尖蹭在她锁骨凹陷处,那里还温热着,带着一夜安睡积攒下来的暖意,像一个小小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暖炉。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箍住她,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他的睫毛湿漉漉的,蹭在她锁骨上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潮湿。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这回清醒了一些,声音里的沙哑淡了,多了一点柔和的关切,“做噩梦了?”她把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掌心带着睡了一夜的微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缓缓地轻拍着。她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每一块都在微微发抖。
      “嗯。”顾逢时闷闷地应了一声,更紧地抱住她,把整张脸都埋进她胸前的柔软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干燥的、暖融融的、像在阳光底下晒了一整天的棉花。
      苏青颜没有再追问。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在噩梦之后沉默地索取她的温度,习惯了不问那个梦是关于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梦都是反的”,但又咽回去了。她怕说出口会更像安慰,而他从来不喜欢被人安慰。于是她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鼻尖埋进他的头发里,那里有她给他买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松木调的,她特意挑的,因为他喜欢闻起来像森林的男人。
      “好了,”她的嘴唇贴在他发顶,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那震感隔着两层布料传到他耳膜上,酥酥麻麻的,“不怕了,我在呢。快睡吧,还早。”
      她的手掌从他的脊椎滑到后腰,又滑回来,温热而坚定。
      顾逢时闭着眼睛,她胸腔里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皮肤和骨骼传来,咚,咚,咚,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
      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缓慢地移动着,爬过枕头,爬过苏青颜搭在被子外面的小臂,最后落在地板上。远处隐约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把清晨的寂静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顾逢时闭上眼睛,鼻息间全是苏青颜的气息。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干燥的、暖融融的,像在阳光底下晒了一整天的棉花。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细节——她手心里攥着的那片枯黄的梧桐叶,她说过想给他做一整本秋叶书签。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那天他们去公园散步,满地都是金黄的银杏叶,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挑了一整袋形状最完美的。回家之后她把每一片叶子都擦干净压进书里,说等压平了再送给他。后来呢?后来那些叶子怎么样了?他好像从来没有翻开过她送的任何一本书。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苏青颜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拍着,他感觉自己正在从梦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滑回来,像一条游入深潭的鱼,水温渐渐回暖,光线渐渐变暗,一切都沉入某种混沌而安全的黑暗里。
      在彻底坠入睡梦之前,他忽然含糊地开口喊了一声:“青颜。”
      “嗯?”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
      “你今天……别出门了。”
      苏青颜顿了一下,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那么一瞬,然后重新动起来,比之前更轻了些。她笑了一声,气息拂过他的发顶,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极轻的羽毛。
      “好,不出门。”
      顾逢时终于放心地沉进了黑暗里。这一次坠入黑暗的感觉是温柔的,像被一床巨大的羽绒被裹住,慢慢沉入温水里,水没过肩膀,没过下巴,没过鼻尖,却并不让人觉得窒息。梦里没有血泊,没有太平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白到极致之后,开出细碎的、米粒大小的小花来,铺天盖地的,每一朵都散发着茉莉的清香。那些小花从很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香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他听见有笑声从花丛深处传来,咯咯的,像春天化冻的小溪。
      那是苏青颜的笑声。
      他想往那个方向走,但双脚陷在花海里,每一步都柔软而迟缓。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花海最深的地方,穿着那件洗旧的棉布睡裙,蹲在地上捡梧桐叶子。他只要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裙子上的泥土,然后告诉她今天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陪她。
      今天的粥他一定喝完。碗他来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