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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撞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苏青颜 ...

  •   苏青颜死了。
      顾逢时亲手害死了她。
      -
      若要细数顾逢时的荒唐事,怕是能写满三本册子。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骨挺拔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说话也像在撩拨。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背地里叫他“行走的荷尔蒙”,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过是扯了扯领带,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抹了把头发,心想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
      他吃腥,且吃得明目张胆。
      上个礼拜三,他约了城南那家花店的女老板出来。那女人三十出头,离异,指尖永远沾着玫瑰的刺香。他们在她店里那堆满天星和尤加利叶后面接吻,她的嘴唇有薄荷糖的味道,吻到一半她忽然推开他,说你女朋友不介意吗?顾逢时笑了一声,手指缠着她一缕卷发绕圈,说介意什么,她又不知道。
      周五晚上他又约了健身房的瑜伽教练,腰细得能掐断,穿着那身紧身运动服的时候臀线绷得像拉满的弓。他们在更衣室旁边的消防通道里待到凌晨一点,楼道声控灯时不时地灭一次,每次他都要跺一脚才能重新看清她的锁骨。她说他身上有栀子花香,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说是吗,可能是我女朋友调的洗衣液。
      周六更荒唐。他同时约了两个姑娘,一个在酒吧,一个在KTV,两边跑,手机调成静音,在两个女人的香水味之间来回切换,像只采蜜采昏了头的蝴蝶。他在酒吧那个耳边说今晚陪你到天亮,转头给KTV那个发消息说路上堵车,再等我一刻钟。结果两个场子隔了半个城,他赶到KTV的时候人家已经喝完了三瓶果酒,趴在卡座上睡着了,眼线晕开了一片乌黑的痕迹。他懒得叫醒她,自己点了一首歌唱到散场,第二天早上那姑娘发消息问他昨晚去哪了,他回了个“临时加班”的表情包。
      而苏青颜,那个每天傍晚做好四菜一汤、把拖鞋摆正放在玄关、把他换下来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苏青颜,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她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一言不发。
      这天晚上,顾逢时又像往常一样,对着苏青颜胡编乱造了一个理由,出去了。他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要通宵赶工,销售总监亲自带队,不去不行。苏青颜正在厨房里盛汤,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瓷勺碰着砂锅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嗯”了一声,说那给你装点宵夜带着吧,晚上饿。他摆摆手说不用,项目组订了外卖,你别忙了。她端着汤碗走出来,那碗莲藕排骨汤冒着白汽,模糊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睫毛在蒸汽里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开车小心。”苏青颜道。
      顾逢时弯腰系鞋带,随口应了句“知道了”,拉开门就走了。
      他约的是上周在行业酒会上认识的投行女,姓林,英文名叫Catherine,耳垂上戴着一对碎钻耳钉,说话时习惯用食指绕着自己挑染成雾蓝色的发尾。他们在江边那家高空酒吧喝到凌晨三点,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光斑,她的指甲涂成酒红色,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凉丝丝的。他喝的是威士忌加冰,冰块在杯壁里转着圈碰撞,叮叮当当的。她问你今晚还回去吗,他晃了晃杯中残酒,凑过去在她耳垂边吹了口气,说回哪儿去,我在你这儿就哪儿都不用去。
      清晨七点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浓稠的雾气里苟延残喘。路灯的光被雾霭揉碎,泼洒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琥珀色光斑。
      顾逢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气沉沉的青灰。
      昨夜灌进胃里的酒精还没有完全散去,正在他的血管里发酵成某种黏稠的眩晕,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每一下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往深处扎。副驾驶座上还残留着Catherine那香水的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栀子花香,与他衬衫领口上那个模糊的唇印遥相呼应。
      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男歌手嘶哑的嗓音唱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电流沙沙地响,把每个字都割裂成断断续续的碎片。顾逢时伸手去关,指尖却按成了空调按钮,冷气骤然加大,扑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车里太冷了,他却不敢关。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那张脸,眼眶下面泛着纵欲过度的青灰色,下巴上冒出一层新胡茬,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起出门前苏青颜站在玄关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已经洗得起了毛球,却还是整整齐齐地挽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腕骨。她问他要不要喝点醒酒汤再走,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枣和枸杞的味道飘过来,暖融融地裹住他的后颈。他说不用了,晚上可能不回来,你早点睡。苏青颜就点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弧度恰好的笑,眼睫低垂着,灯光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她踮起脚帮他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指尖凉凉的,像一片不小心落在脖颈上的雪花。
      她说“开车小心”的时候,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那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轻轻漏出来的,像怕说重了会碎掉什么。顾逢时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眼睛里有种他从前没见过的光,很安静,又像是诀别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缓缓启动,知道这一趟不会再回来了,却还是挥了挥手。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在雾里摇晃。顾逢时眯起眼睛,视野里只剩下两团红绿交融的光斑。他想起Catherine昨夜在他耳边说的话,想起她背上的蝴蝶骨在月光下扑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酒精在血管里嘶嘶作响,他伸手去摸中控台想调一首快节奏的歌,指腹按在触摸屏上滑了两下,没找到。他的注意力涣散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眼皮发沉,胃里翻涌着一波一波的恶心。他踩下油门的瞬间,轮胎碾过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在车窗玻璃上炸开一朵透明的烟花。
      然后就是那声闷响。
      咚。
      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带着内脏破裂的声音。
      顾逢时猛地踩住刹车,惯性把他的胸口狠狠掼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挡风玻璃上多了一片蜘蛛网似的裂纹,正中央洇开一团暗红色的污迹,在雾灯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红色还在缓缓地、黏稠地向下流淌。
      他推开车门,晨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那种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腥的味道,像一朵腐烂到极致的花朵在瞬间绽放,花瓣裂开,汁液迸溅,带着体温的热腥气扑了他满脸。
      他踉跄着绕到车前,鞋底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翻倒的帆布鞋,白色的鞋面上沾满泥泞与暗红,鞋带松散着,蝴蝶结还保持着系好时的形状。
      是苏青颜的鞋。
      那是他上周刚陪她去买的,她挑了一双最便宜的,说帆布鞋穿着舒服,走路像踩在云朵上。当时他坐在商场的椅子上玩手机,她蹲在地上试鞋,抬起头来问他好不好看,他扫了一眼说还行。她就在那儿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最后欢喜地拎着鞋盒走了,碎步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像只得了糖果的小雀。
      苏青颜的长发散了一地。黑色的,柔软的,被清晨的风吹得轻轻颤动的,像一匹被人失手打翻在地的丝绸。苏青颜仰面躺在血泊里,苍白的脸侧向一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也许是那句在玄关就打好腹稿却最终没能出口的“你昨晚去了哪里”,也许是那句更早以前的、藏了三年都没说出口的“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她穿着那件他嫌老气的驼色大衣,里面是件淡蓝的棉布裙子,裙子下摆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她的右手朝着天空的方向半蜷着,指缝间攥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大概是昨晚在路边等他的时候捡的,想拿回去夹在书页里做书签。
      她知道他喜欢秋天,所以他生日的时候她想送他一整本压好的秋叶。
      顾逢时跪下去,膝盖砸在柏油路面上,碎石子嵌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他伸手想要抱起她,手指触到她的肩膀,温热的,还有最后一丝血液流动的余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被裹在大衣里面,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已经被血浸透了。她里面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内衣,肩带露出来一截,上面缝着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米粒大的小珍珠。她说过要永远戴着,因为这颗珍珠是他挑的。
      “青颜……”他的声音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青颜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掌心里全是黏腻的血,那血还带着她的体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小颗血珠,晃晃悠悠的,像一滴朱砂色的露水。他伸手去拂,指腹擦过她的眼睑。
      那睫毛却再也不颤了。
      急救车的警笛由远及近,蓝红交替的光在他脸上掠过,把他的影子拖拽得忽长忽短。担架抬上来的时候,苏青颜的右手从白布上面滑落,无力地垂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甲油。顾逢时记得她前几天还举着手问他要不要换个颜色,他说随便,你涂什么都好看。她就笑了,眼尾弯弯地翘起来,说是吗,那我不涂了,省钱给你买条新领带。那条领带最后买了吗?他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连头都没抬。
      手术室外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日光灯管一排排延伸出去,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同样惨白的光带。
      顾逢时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记。他衬衫上的唇印早就被外面的血渍盖住了,他自己的、苏青颜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发酸,远处传来不知谁家家属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把钝刀在来回割着什么东西。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有一只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暗一下,暗下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跟着缩小一圈。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苏青颜的时候。那天下着细雨,她在图书馆门口躲雨,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一只蓝鲸。他主动把伞递过去,说你去哪儿我送你。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伞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凉凉的。后来伞一直没还,他找她要,她说伞在我这儿待着挺好的,你人不用来了。他就笑,说那我这把伞你可得保管好了,贵着呢。她说多贵,他说贵到你要请我吃十顿饭才能还清。于是十顿饭变成了二十顿,变成了周末一起爬山、半夜一起看流星雨、她生病时他翘班去给她煮粥。那时候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姑娘,干净到他不敢碰,不敢想那些龌龊的事情,只想远远地看着她笑。
      可是后来呢?
      后来新鲜感过了,身体里那头兽醒过来了,他开始觉得苏青颜的温柔是理所当然的,她做的饭是理所当然的,她等门的灯是理所当然的,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越来越晚回家,编的理由越来越离谱,从“公司加班”变成“兄弟失恋了要陪”,再变成“领导应酬推不掉”。苏青颜每次都说好,好,你忙你的。她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报了插花班、烘焙课,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种满了多肉植物。她好像在用这些填满他不在的每一寸空白,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无声的、自给自足的孤岛。
      灯灭了。手术室的门缓缓滑开,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露出那张极度疲惫的脸。医生张了张嘴,顾逢时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咽了一口很苦的东西。
      “我们尽力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五片羽毛落下来,却压碎了顾逢时胸腔里最后一点侥幸。他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咔嚓,像冬天冰面开裂的第一道纹,然后哗啦一下,整面冰都碎了,冰碴子扎进血管里,冷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那声音很响,响到他以为整个走廊的人都听见了,都回过头来看他了。但没有,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这颗心脏在胸腔里碎成了多少片。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从那张冰冷的推床上拉起来。但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踉跄了一步,撞在走廊的墙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磕着。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里他蹑手蹑脚地推开家门,卧室的灯却还亮着。苏青颜蜷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搭着那条米灰色的羊绒毯,听见动静就抬起头,眼睛里亮一下,笑着问他饿不饿,厨房里热着粥。她从不问他和谁在一起,去了哪里,为什么凌晨三点才回来。她只是把粥端到他面前,碗沿擦得干干净净,勺子摆在右手边的位置,看他喝完,接过空碗去洗。水流哗哗的声响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肩胛骨在棉布睡裙下面微微凸起,像两只折着的翅膀。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顾逢时跪在太平间冰冷的地面上,抱紧了那具再也不会温暖的身体。苏青颜的皮肤已经泛出青白色,嘴唇变成了不健康的灰紫,指尖的甲床也开始发乌了。他用指腹慢慢描摹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过去他亲吻那颗痣的时候,她会笑着躲开,说痒。他偏要追着亲,她就捂着脸缩进被子里,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咯咯的像春天化冻的小溪。
      “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啊青颜……”
      他把脸埋进她已经僵硬的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头发上惯用的茉莉花香。那味道很淡,淡到他必须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才能捕捉到一丝,像握住一把随时会从指缝间漏走的细沙。
      她的颈窝那样凉,凉到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个地方涌,想把那一片皮肤重新捂热。可他知道捂不热了。再也捂不热了。
      他想起上个月他们吵架,严格来说是他单方面不耐烦地吼了她几句,因为她在饭桌上说起想养一只猫。他说养什么养,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苏青颜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筷子把米粒一粒一粒地送到嘴里,嚼了很久。那天晚上她背对着他睡了一整夜,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但没有发出哭声。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起来做早餐,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他知道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标志——然后在他出门前把热好的牛奶递到他手里,温温的,不烫不凉。
      而他接过牛奶的时候,正在给Catherine发消息问今晚有没有空。
      眼前骤然漆黑。像有人猛地拉下了全世界的电闸,声音、气味、温度、触感,一切感知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无尽的坠落感。他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也没有声音的深渊,风声灌进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苏青颜的脸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残影,那双半睁的、空洞的眼睛,像两颗再也不会亮的星星,悬在他坠落的路径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去够,指尖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然后那东西碎了,碎成千万片晶莹的亮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一场迟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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