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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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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禾扎着马尾,照常背着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脸颊上挂着两道划痕走进来。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吃早餐,有人还四处溜达,教室里弥漫着包子油条的气味。见钟禾来了,有同学跑来朝她求救。
不久前她窜了个头,座位被老师调到他的前桌。
他轻戳了下女生的肩胛骨,薄薄一片,对方以为他也要借数学卷子,她没回头:“等会儿给你看。”
他又戳戳她。
钟禾翘凳子往后一靠。
“脸上怎么弄的?”他压低声音。
“不小心。”
“怎么回事?”
钟禾又不理他了,兀自收拾自己的课桌,翻出来全部需要上交的各科作业。
他们班每周换位置,往左挪一座,他们现在挪到了窗边。
外面树长得特别高,最茂盛的位置正好是二楼窗边,赤日炎炎,土地蒸得直冒热气,树叶被晒得翻卷,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的叫唤,像唱完了今天就没有了明天。
教材的页数都没翻对,连罚站时钟禾还在走神。
钟禾在想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去年许芸提了一嘴找工作,不能坐吃山空,钟晟阻止。
他说钟榆还有爷奶需要照顾,这是他反对的缘由。
然而这个月他心血来潮要创业,在乡下老屋养了桑蚕,两个老人也跑回了乡下,为了儿子的“大事业”,一下子又变成能照顾自己、也能给儿子帮忙的劳动力。
所以说他们本不必须谁来照顾,只是要享受着许芸的伺候……
存的定期许芸不打算动,她要找工作。
钟禾支持妈妈上班,让她把钟榆送去小饭桌代管。弟弟睡了,钟禾当时在洗澡,听见钟晟高起来的嗓门。
大吵一架,许芸搬东西换卧房,去了原本属于钟禾的,后来爷爷奶奶住过、又搬走的房间。
钟晟在客厅看着她收拾东西、搬被褥,烟一根根抽,打火机在茶几上摔得啪嗒响,满客厅的烟味。
钟禾安慰过老妈,正要从电视柜下拿吹风机时被他叫住。
“你妈非要出去上班?”
“不上班咋办?”
钟晟问她:“存款不是有么?当年离婚你妈分的那些不也在?”
钟禾也问他:“那是她的。怎么?你的是你的,她的也得是你的,你来支配?”
“你弟弟需要照顾!”
“我弟需要照顾?”
“废话。”
“需要照顾等于需要我妈照顾?你起什么作用?”钟禾认为他这话讲得有意思,阴阳怪气,“也不带孩子,也没看见往家里花几个钱。”
钟晟被戳了痛脚,将剩半截香烟“呲”的一声摁灭:“真他妈的行!你妈给教成什么样子了!”
见惯他的指桑骂槐,钟禾都不需酝酿:“不像你就行。”
“我看你妈是外面认识不三不四的人了,非要……”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恶心吗?钱给三儿花光了,扒着前妻吸血!”
钟晟被她爆出的攻击性震到,很快又认为被一个孩子镇住太丢面子,他也炮仗般炸开,玻璃烟灰缸掷地而裂,碎渣飞溅,割破了她的胳膊和脸。
满地狼藉。
钟禾的情绪失控,等到平复时,站在一旁,钟榆也醒了,他一边瞄着家人对峙,一边笨手笨脚地扫起地上的碎渣子。
她的抑郁倾向应该从那时就开始了。最初的表征是失眠。只不过当时她不懂。
程兴听完愣了好半天,内疚于自己的追问,说:“你疼不疼?”
他认识的钟禾,出众又特别。
既勤奋,又聪明。
老师夸奖她,大家羡慕她。
她是低调却熠熠生辉的发光体。
“不疼,”钟禾轻描淡写,“没什么感觉。”
“你别难受。”他嘴笨唇拙,只是心疼地望着她,心脏像被狠狠地扯了一把。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程兴说起家里的事。
“我不难受。”她说,“我的愿望是快点长大,离开这个地方。”少女的瞳孔中正跳着熊熊火焰。
……
钟禾是属于长得漂亮的那类女生,不少男生对她有好感。程兴不曾下决心成为一个成功的追求者,他不过是想对她好。
程兴从不敢喜欢的大张旗鼓,举止也不敢越线半步。他做了个闷葫芦。
但只要面对着钟禾,他总会一次次的雀跃或惶然。一件小事葫芦里也翻江倒海。
就像有一次,钟禾在食堂被人撞了一身油污,程兴正和室友在一边排队,她看见了他,便走过来讨要外套。他在其他男生的微妙目光中脱下递给了她。好几天,他都在为这件小事窃喜——她穿了他的校服。
他想,钟禾没有求助其他人,这么看,她对自己是不同的。
可他们之间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一场约会,没有过一次拥抱,也没有过一个吻。
甚至中考前日,晚上放了学程兴才坐大巴从镇医院匆匆赶到学校,取到准考证,才拿到了一张自己缺席的没能和她同框的毕业照片。
很快她又单方面地切断了跟他的联系。
此后他总做一些梦。
鲜活的,笑着的,犀利毒舌的,趴着静睡的她。
她偶尔爱使坏,翘着凳子向后一撞,让他落下的一竖变成了长长的一条,还把碎纸和零食袋反手丢在他桌上。或者趁他不在,把他外套的袖子系上一串疙瘩,等他穿时,她又能演上一出滴水不漏的“不知情”。
程兴乐于见她难得露出的得意模样,被她捉弄了连一句“你别闹”都不讲,笑着处理好,还想着钟禾完全可以再过分些。
但是梦的最后都是她大步的离开。
而他陷在沼泽里,怎么也没法拔腿追赶。泥水漫过他的胸口,又覆住他的口鼻,惊醒时脊背发冷,眼眶里又热又酸。
一些从不敢讲出口的话,也不必讲了。
有很多次,他悄悄发消息打探钟禾过得怎样,却怕她知道了生厌,又拜托吴思雨别跟她提。
她一蹙眉,随手就能划出道天堑。
而他,还是那样窘迫且无能为力。
手机的幽幽光亮照在他的脸,程兴抿着唇,这次换了个软件,在微信上,也仍是被拒掉的好友申请。
……那年,他没有考砸。
外婆摔得奄奄一息的日子里,他跑遍能跑的人家,弯下腰杆,去求所有能叫上来的人借钱。
他候在床边等,外婆手术醒了替他擦了下眼角残留的水迹,粗糙枯老的手抓着他的手指,迟迟的只字未言。
程兴知道,外婆一定是想说,她一把岁数死了就死了,却还在给外孙添乱,但外婆知道自己说了他肯定会哭,所以她没说,只是紧紧抓着他。
报考结束,他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听身下的木头床板吱吱叫唤。走出网吧他又折返了回去,改成了最近的镇上高中,去那儿,在差的学校,他的成绩领先,还能拿一笔奖学金,又能照顾外婆。
可是他答应过钟禾。
说他一定会和她一起上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