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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认亲 ...

  •   他停了一下:“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短,但分量截然不同。陆严说完了,没有再解释细节。他只是看着女孩,像是在看她有没有听懂。

      我听完,安静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在西北的娄山关,我被箭矢射中,从马上掉下来,中了敌军的埋伏。是你父亲带着七个人把我抢出来的,他自己还挨了好几刀,左臂差点被敌军砍了。”

      陆严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却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先放在自己掌心里捋平了纸面,说:

      “你父亲写了这封信,叫专人快马加鞭送到西北的,但我无旨意不得入京,更不得擅离职守,心急如焚之时,收到了朝廷命我回京述职的旨意,我便立刻轻装简行,一路上都在走近道,却还是没能赶上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一旁的王管家接过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朵五瓣梅花图案上,我认出了那个图案。林庭渊有一方旧印章,就是这个梅花模样。

      我抽出信纸,展开来。

      ——

      庭渊谨缄血书,遥致西北严公:

      西北霜寒,边风猎猎,遥瞻旌帐,不胜驰思。吾与君定交数载,肝胆相照,信义相扶,患难相济,生死不负,此一段过命之情,数年未敢忘。

      而岁月催人,今身罹沉疾,形神俱敞,朝夕难保。自知来日无多,俯仰之间,唯有一憾。拙妻早殁,幼女鹤薇,稚年未识世事,孤弱无依,若无庇护,恐其四海飘零。

      小女乃吾膝下唯一血脉,性纯柔善,温良恭谨,未曾沾染尘俗戾气。吾此生所有念想,尽系此女一身。

      今大限将至,环顾四方,亲故廖落,世态凉薄,权争纷扰,遍观寰宇,可托终身之人,唯严公一人尔。今世知己,寥寥如晨星,唯严公磊落忠正,可托心腹,可寄余生。

      今沥诚叩请:愿以稚女,托于公前,乞公收为义女,赐之荫护,脱其孤苦。

      愿公为其义父,容小女列于门下,护其余生,待其长成,教其知礼明义,守善存真,安度岁月,免于苦寒颠沛。吾当衔恩感念,永世不忘严公高义。

      今血脉相托,是信严公之品德,亦是尽吾为父寸心。小女既归严公为义女,此生敬严公如父,谨守孝道,遵循教诲,终身不二。

      一世兄弟,死生契阔,唯信公心,佑公疆场永安,岁岁无虞,纸短情长,临书哽咽,涕泪沾豪,不知所言。

      大昭三十九年

      林庭渊,顿首。

      谨书于病榻。

      ——

      是林庭渊的笔迹没错。那个“薇”字最后一笔往上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愿以稚女,托于公前,乞公收为义女,赐之荫护,脱其孤苦。”那一行停了下来。

      短短一行字里,我又看到了林庭渊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殚精竭虑,心里一时酸涩不已,五味杂陈,不感动是假的。命运真是神奇,稚童得家产,无异于露财行于闹市,我已经做好了孤身面对一切的打算,林庭渊却拼尽余力,早早的铺好了一个退路,一个靠山。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到陆严身旁,双手奉还:“父亲的笔迹,我认得。”

      陆严接过信收好,说:“你父亲这辈子救过我,我也救过他,但他最后是以“乞”字写的这封信,我也是来还这个人情的。”

      他顿了顿:“他的意愿我也告诉你了,他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此次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这是林庭渊的遗愿,而我向来性格悲观,遇事习惯先看坏处。现在能得贵人庇护,前程有靠,可天下从无免费的安稳。这份照应是恩情,是依仗,亦是牵绊,是人情,从今往后就要于陆家荣辱与共了。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窗外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的响着。陆严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后退半步,不在犹豫,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全礼:“见过义父。”

      陆严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林鹤薇弯下去的腰,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柔了一些:“起来吧。”

      我直起身,站回原地。陆严侧过身,看向那个少年,他一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从始至终没有出声。陆严朝他点了点头,他便站了起来。

      “这是犬子长青,今年十岁。”陆严说,“以后他就是你义兄了。”

      陆长青看着这个只到他肩膀高的女孩,叫了声:“鹤薇妹妹。”

      声音稳当,不轻不重。

      我欠身回礼:“兄长。”

      陆严看着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一个素衣孝服,一个青衫挺直,两个孩子的脸庞一个比一个稚嫩。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留了一下,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女孩:

      “鹤薇,这个给你,我在城东有一处旧宅,门上挂着“陆府”的匾。以后若在京城遇到麻烦,铺面被讹,周转不灵,或是有人上门欺你,就拿着这枚令牌去陆府敲门。府里留守的管家认得这个,会替你传信,支银,摆平衙门里的事,比你自己折腾要快。”

      “这几天我会选个吉日,把认亲宴办了,我在京时间不多,仓促了一些,委屈你了。”

      我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正面是和父亲写给陆严信上一模一样的五瓣梅花图案,背面素光的,没有字,我把令牌妥帖的收进袖中:“无妨,谢义父。”

      ——

      陆严从林府告辞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翻身上马,陆长青骑了一批小一点的红枣马跟在后面,父子俩和随行的几个副将沿着长街往城东走。将军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不大,铜环擦的锃亮,门口的石阶和门前的空地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看门的管家姓陈,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连忙开了门,又跑去牵马。陆严把缰绳递给他,大步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刚走到廊下,陈伯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只封筒:“将军,今个您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了人,留了这个封筒,说让您回来了即刻看。”

      陆严脚步一顿,接过封筒拆开。里面是一道口谕,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圣上闻知陆严长子陆长青入京,着即日赴云竹别院,任五皇子伴读。下面盖着一方朱印。

      陆严看完,眉头皱了皱,把口谕放进封筒里,递给陆长青看。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陈管家:“五皇子的云竹别院在哪?”

      “回将军,五皇子的云竹别院在京郊。”陈管家说。

      陆严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陆长青,陆长青站在院子里,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马鞭,面色平静。

      “这次带你进京述职,是想着留你一个人在边关不安全。”陆严开口,声音不高,“你母亲走的早,我在军营里顾不上你,你一个人在营帐里住着,身边都是兵卒,影七,影八还差两年。”

      “我朝重文轻武,我是想让你走科举路,可你在西北也没有个正经师傅教导你。趁着这次述职把你带进京,找个先生好好教你读书。”

      他停了一下,看着前面的少年:“我已升至正三品,不论我有没有把你带来京城,只怕圣上都会找个由头把你留在京城的,只是没想到圣上会让你做皇子伴读。如今圣旨已下,五皇子伴读这个差事,我不能替你推,也不会替你推。可你心里要清楚,这我们家来说,可不是什么恩典。”

      陆长青抬起头,他方才一直低着眼,听父亲说完这句话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安静的等下一句。

      “我在西北手握大军,你以后在京城结交什么人,学了什么本事,往哪儿走,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会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你不能随意离开京城,你走就是抗旨,我立刻就会收到兵部的问罪文书。不过你也不要过分担忧,你留在这里,该读书读书,该见人见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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