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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晚一个月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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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槿白到底没再叫第三声。
墨槿言趴在毯子边又等了许久,等到水仙香气熏得人发困,等到自己身子一点点往地上滑,最后是怎么被翠儿抱回床上的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弟弟在褥子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了一声,不知是叫了还是没有。
之后日子更快了。
快得墨槿言来不及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清楚。他只知道槿白腿上力气见长,扶着东西就能站起来,站不稳就一屁股坐回去,坐回去也不哭,自己拿手拍地毯,拍得闷闷响。
洛吟开始教槿白走路。
也不算是正儿八经教。她蹲在距槿白五六步远的地方,拍着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慢:“阿白,过来。到娘这里来。”
槿白就站在她对面。他两只手还扶着旁边的小凳子,身子微微打晃,眼睛看看洛吟,又看看自己脚尖,像是要算清楚这几步路到底该怎么走。
墨槿言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边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看一会儿,就朝槿白喊一句:“你松手!松了手就能走了!”
槿白不理他。
洛吟笑:“别催他。他自己会松的。”
话音刚落,槿白真的松开了一只手。身子跟着往旁边一歪,他吓得又赶紧扒回凳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被谁推了一把。
墨槿言急得站起来:“你松这边手的时候,那边手得往前伸!你这样当然站不稳!”
洛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不信。”
“你比他摔得还多。脑袋磕在脚踏上,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洛吟拿手指比了个圈,“哭得屋顶都要掀了。你爹从外头回来,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墨槿言不说话了。他重新坐回小板凳上,但眼睛还盯着弟弟。
槿白就那样扶着凳子站了很久。站到墨槿言都开始打哈欠了,他忽然把两只手都松开了。
整个人像一小团被风吹得前后晃悠的棉花。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第三步还没迈出去,身子已经往旁边斜过去。墨槿言“腾”地站起,想过去接。洛吟已经先一步伸手,稳稳地把他兜住了。
槿白跌进娘怀里,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三步。”洛吟说,“阿白今天走了三步。”
墨槿言站在旁边,见弟弟没摔着,才把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才三步。我上次看见隔壁王大人家的儿子,都能从二门跑到影壁了。”
“人家几岁?”洛吟说,“他才十个月。”
墨槿言算了算:“那不是比我还厉害?”
“人家快2岁了。”洛吟把槿白往怀里拢了拢,“等你弟弟2岁,也差不多。”
墨槿言“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他看着洛吟把槿白重新扶到凳子旁边站好,再退后几步拍手。这一次,槿白没再松手,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攒劲。
墨槿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家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弟弟会走了。
是因为院门那边,最近总有人来。
他那时正坐在院角边啃一块米糕,听见前头影壁外有马蹄声。马不止一匹,蹄铁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得像远处打雷。
他站起来,把米糕往嘴里一塞,跑到垂花门边躲着看。
来的人他不认识。
不是平时来府里请安的文官,也不是跟陈虎喝酒的武将。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甲胄,肩上是铁片叠的,袖口勒得很紧,走起路来甲片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不说话,脸上也不笑,见着洛吟,就站定了,抱拳,叫一声:
“国公夫人。”
洛吟就站在廊下,点一点头。她也不笑,只是侧过身,让翠儿把人往书房领。
墨槿言看见那些人在书房门口鱼贯而入。门一关,里头的声音就一点也传不出来了。他蹲在花窗下头,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有人在里头翻纸,翻得急,哗啦啦地响。
“大公子。”
陈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墨槿言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陈虎没笑,脸上也没有平时逗他的神色。
“陈叔,”他小声问,“他们为什么都穿甲胄?”
陈虎看着他,没说话。
“我爹以前出门打仗的时候,也穿。”墨槿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们也要去打仗吗?”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国公爷要出远门了。”
墨槿言愣了一下。
“出远门?去哪儿?”
“西边。”陈虎只说了两个字,就把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往前一带,“别蹲这儿了。去陪二公子玩吧。”
墨槿言还想再问,陈虎已经转过了身。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大公子,这几天国公爷忙,您别往前院凑。”
墨槿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米糕渣子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出远门。
他爹常出远门。以前也出过,一走就是半年,回来时人瘦了,也黑了。但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走”。
现在他两岁多了,知道自己能跑、能问、能追。他忽然想,如果他爹这次走的时候,他能不能也追上去。
追到门口,追到街口,追到城门。
能追多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暖阁门口。洛吟正抱着槿白坐在廊下,拿一只布老虎逗他。槿白被逗得咯咯笑,两只手去抓布老虎耳朵,嘴里的口水亮晶晶地挂下来。
墨槿言站在阶下看了一会儿,说:“娘,爹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
洛吟的手顿了一下。布老虎停在半空。
她没抬头,只把槿白往怀里揽了揽:“谁跟你说的?”
“陈叔说,爹要出远门。”墨槿言走上台阶,走到洛吟跟前站定,“是不是?”
洛吟抬头看他。
“是。”她说,“还要过些日子才走。”
墨槿言低头去抠自己的手指。他小声问:“去多久?”
洛吟说:“娘也不知道。等爹回来,再问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洛吟没回答。她伸手把墨槿言也拉进怀里。槿白被她放在膝上,墨槿言靠在她胳膊上,两个孩子一个十个月,一个两岁半,谁都不说话。只有布老虎从洛吟手里掉在地上,不声不响地歪着。
夜里下起了雨。
不大,雨点打在瓦上,又轻又密,像有人在屋顶撒沙子。
墨岳承回房时,身上还带着书房里的墨气和铁腥味。他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又去净房洗了手脸,才在床沿坐下。
洛吟还没睡。她侧躺在床上,等他开口。
墨岳承知道她没睡。他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洛吟翻过手,与他的手指轻轻扣住。
“还有几天出征?”她问。
“最晚一个月。”
“大概要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墨岳承顿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洛吟也没有催他。她只是用指腹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雨声更近了。窗纸被风扑得轻轻一鼓,又贴回来。
洛吟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低声道:“先睡觉吧,养好身体。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一切有我。你只管把仗打好,别分心。”
墨岳承“嗯”了一声。他身体往下滑了滑,头挨着枕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洛吟没睡。
她听着身边人逐渐匀长的呼吸,又听见外间暖阁里,槿白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又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洛吟在黑暗里睁开眼,看屋顶,什么也看不清。
最晚一个月。
她想,等这雨停了,就该开始收拾行装了。
她把脸往墨岳承肩头轻轻靠了靠,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