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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哥 槿白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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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白满月之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墨槿言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变的。他只是觉得,好像前几日弟弟还在襁褓里一动不动地躺着,转眼间就开始蹬腿了。
那腿蹬得很有劲,在摇篮里把襁褓蹬松了好几回,奶娘每天要重新裹两三次。墨槿言趴在摇篮边上看他蹬,看着看着把自己也看困了——弟弟的腿一直在动,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趴在边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槿白已经把襁褓蹬开一只脚,脚丫子伸到栏杆外面,露着五颗粉粉的脚趾头。
“你把被子蹬掉了。”墨槿言把那只脚塞回去,槿白又蹬出来,再塞,再蹬,如此反复三四回。
墨槿言用两只手捂住弟弟的脚,感觉那双小脚在他掌心里像两条小鱼一样扑腾,扑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
“你劲儿好大。”他说。
槿白歪着头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嘴角沾着一粒口水。
后来有一天,墨槿言从院子里跑回暖阁,发现槿白不是躺着的。
他侧了过来,整个身子侧向摇篮的栏杆方向,两只手攥着栏杆,脸贴在栏杆缝里,把自己卡在摇篮边上,正努力地想把脑袋从栏杆缝里伸出去。
翠儿在给水仙换水,一转身看见小公子把脸卡在栏杆里了,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掰出来。槿白被掰出来之后满脸通红,嘴角向下瘪,眼看要哭。翠儿慌慌张张地给他顺气,墨槿言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是想钻出去吗?”
槿白当然没理他,但也没有哭,只是攥着栏杆不松手。
“你还没学会爬就想钻出去?”墨槿言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扒下来,“你先把爬学会了再说。”
槿白的手被扒开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又把爪子搭了上去。
墨槿言看了看那只攥着栏杆的小手,看了一会儿,没再扒开。
又过了些日子,槿白开始会翻身了。
也不是很利索的那种,翻一半就卡住,像一只翻不过来的乌龟,仰面朝天,四肢在空中划着。
墨槿言有回蹲在他旁边看了整整一炷香,看他每次翻到一半就停住,脸憋得通红,然后“啪”地滚回原位,四肢一摊,像在说“算了不翻了”。
墨槿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
槿白被他戳得缩了一下,嘴一瘪,然后忽然猛地一侧——翻过去了。
翻身之后他趴在小榻上,脸压着榻面,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墨槿言收回手,看着那只终于翻过去的小肉团,愣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声:“娘——弟弟会翻身了——”
喊完这一声之后他又转回来,蹲在槿白面前,认真地说:“你翻了,你刚才翻了。你翻了!”槿白趴在小榻上,手撑着榻面,下巴抬不起来,只能趴着看他哥,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像在说“吵什么吵”。
墨槿言觉得那是回应。
再后来,日子快得他都来不及数了。槿白的牙床冒出了第一个白点,像米粒一样小,奶娘说那是要长牙了。
墨槿言每天扒开弟弟的嘴看那颗小白点有没有变大,槿白被他扒得烦了,开始咬他的手指。咬得不疼,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磨着。
“你咬我?”墨槿言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上面一圈浅浅的牙印,“你还没长牙就想咬人?”
槿白咧着嘴,露出那颗小白点,笑得口水直流。
墨槿言看着他的笑脸,觉得有点眼熟。他凑到窗台上的铜镜前照了照,又回头看看弟弟,发现槿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小窝——他照镜子的时候没看到自己有,但是槿白有。
“你笑的时候有个坑。”他回到槿白面前,用指尖点了一下弟弟嘴角的小窝,“我没有。”
槿白被点了之后又笑了,小窝更深了一点。墨槿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个小窝笑起来真好看,但看看铜镜里的自己,确实没有。
他想,行吧,你没有的,你弟弟有。你俩不是完全一样的。
那段时间槿言开始被洛吟带着认字。每天清晨,一碗粥喝完,他就坐在暖阁东边的小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三字经》,洛吟坐在旁边,教他念一句他念一句。
槿白被放在暖阁西边的地毯上,周围垫了一圈软垫,他自己趴在上面玩,有时候玩手,有时候玩脚,偶尔会咿咿呀呀地叫几声。
有一回墨槿言念到“人之初,性本善”,被“善”字卡住了,皱着眉盯着那个字看。洛吟正要开口提示,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声咿呀,然后是椅子腿被拍得啪啪响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槿白正趴在地毯上,两只手拍着旁边的红木小凳,拍得眉飞色舞,嘴里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墨槿言问。
“婴孩话,谁也听不懂。”
“他在叫谁?”
洛吟仔细听了一会儿:“谁也不叫,就是自己高兴。”
墨槿言放下书,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槿白面前蹲下。槿白看见他来了,拍椅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念叨着。
墨槿言蹲在他面前听了半天,没听懂,但也没走。
那天下午,洛吟去了前院,暖阁里只剩墨槿言和槿白,还有一盆开了一半的水仙。水仙的花苞已经从裂缝里完全绽开了,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出来,中间托着一圈鹅黄的花心,满屋子都是清淡的香气。墨槿言蹲在花盆前闻了一会儿,觉得闻够了,转身去看槿白。
槿白正趴在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过来,仰面朝天,两只手举在半空,对着空气抓来抓去。墨槿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学他的样子躺下来,也把手举到空中抓了抓。
“你在抓什么?”他问。
槿白没有回答,但手还在抓。墨槿言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放在槿白手能够到的位置。槿白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头,张开,包住,攥紧了。那只小手比他记忆中大了不少,指甲已经长出薄薄的弧度,攥住他的手指时,力气也比从前大了。
“你抓得越来越紧了。”墨槿言说。
槿白攥着他的手,举到嘴边,张开嘴啃了一口。他的牙刚冒了一个白点,啃上去不疼,只是留下一点口水。墨槿言没有缩手,由着他啃了两下,然后看见槿白松开他的手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不动了。
墨槿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绒花拿起来看了看。绒花底下压着那颗白石子——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可能是某天随手一搁,就没再拿走。
他把白石子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绒花也放回去了。
他没有把这两样东西收进袖子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放在窗台上更合适,也可能是觉得——那天交换的时候,他已经给过她了。
他走回地毯边上,看见槿白已经把脸从地毯上抬起来了,正趴在垫子上仰头看他。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嘴角微微湿着,还挂着一根晶亮的口水线。
“你看我干吗?”墨槿言蹲下来。
槿白看着他,嘴张开又闭上,好像在努力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
槿白又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像一个字,又不像一个字。墨槿言凑近了一些,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弟弟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叽咕叽咕的声音,最后那一下,好像比其他的都短一点,脆一点——
“哥。”
墨槿言没动。他侧着头,耳朵离槿白的嘴只有半寸远,听见那一个短促的、有点破音的“哥”之后,就这么停了好几息。
他直起身来看槿白。槿白也看着他,嘴角咧开了,那颗小小的白牙露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又张了张嘴,这回更清楚了一点——
“哥。”
“你叫了。”他说。
槿白笑得更欢了,两只手拍着地毯,咿咿呀呀的,像是自己也很得意。
墨槿言伸出手,摸了摸槿白的头顶。那撮头发是软的,刚长出来不久,摸上去像一小片绒毛,热乎乎的。他摸了很久,手没有收回来,然后低头说了一句——
“再叫一声。”
槿白看着他,嘴张了张,这回没有叫出来。他趴下去把脸埋进了自己胳膊里,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说:刚才那两声已经用完了。
墨槿言收回手,坐在那里。地毯上的暖意透过衣料传到腿上,水仙的香气从窗台那边飘过来,槿白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